他年幼懵懂,只听兄长的意思,是去送文书,来去不过一月。

    入朝嘉见那日,朝堂上因为他的去留吵的不可开交,逾半数的文官提议将他押入天牢,以做效尤。

    宋清止这才知道,他回不去了,他是兄长宋清烛和谋士公子诀留在盛京的人质,是一步不可缺失的棋子。

    那年十一岁的小王子身处异多,诺大的盛京里却没有他的归处。

    满心欢喜等着归乡的宋清止一袭青衣,手里握着兄长送给他的小虫蛊,躲在角落里,不哭,也不闹。

    皇帝高坐明堂,群臣厉声辩机,周遭皆是对宋清止滔天的恶意。

    圣旨将拟那一刻,明堂下,一位少年挺身而出,当众怒斥群臣欺凌幼小,不顾众人颜面将他带了回去。

    宋清止抬眸,那少年约莫比他大上几岁,却长得十分好看,英气自成,墨发高束,如瀑一般从玉冠上散落,同他的兄长,简直如出一辙。

    后来,宋清止才知道,那人不是兄长,是大周少年成名的楚聊将军,一腔正骨,浩气正存。

    在那十年里,楚聊对他好,将军府的人也爱屋及乌的把他当做了半个小主子。

    所有人都以为宋清止会在楚聊的庇护下天真无邪的长大,只有宋清止自己知道,他是兄长的一把利剑。

    大周的机密,楚聊的军报,只要他知道,兄长就会知道。

    一次、两次、无数次。

    楚聊倒在南疆战场上的那一刻,大周的无冕之王从此荡然无存。

    “阿,阿止回家…”他哽着看着向他跑来的宋清止,从十年前入殿那一刻起,楚聊就知道,他的阿止要回家。

    宋清止背着楚聊尸身,一步一步上了西凰山。赤手挖坟,几度泣血,最终倒在了楚聊的墓碑旁。

    ‘何以乱世安,唯望西凰。高岭处,青衣白骨,不闻归来人。’

    从一开始,宋清止就是《葬行》里最关键的一步棋,他是南疆的一把利刃,生生扎在了楚聊的心头。

    徐导正讲着戏,外头突然‘轰隆隆’的想起了雷声,看着像是要下雨了。

    他最后强调了拍摄时的几个点,和众人理解的基本没出入,就赶紧挥挥手让大家回了酒店,“今天都好好休息,明天拍定妆照啊!”

    夏天的雨来的匆忙。

    李成接了个电话,脸色骤变,勉强压下了心头不适,抓着周恙给他简略讲了下助理请假的事,可能得几天,见周恙没有不满意,又千叮咛万嘱咐别惹秦至,才转身离开。

    周恙抓紧时间一路小跑,结果刚到酒店,外面就哗啦啦吓起了雨。

    酒店环境虽然比不得大酒店,但已经是当地最好的酒店了,连他这样的小演员都可以独享一间房。

    刚刚躺在床上,手机就一直震动个不停。

    周恙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手机号,想着可能打错了,响一会儿大概自己就挂了。

    谁知道那个手机号响了将近半分钟,周恙略略皱眉,划开通话,就听着那边吵吵闹闹的,像是似乎在谈论什么换演员、热搜的事,背景像是在公司。

    这人只是打电话却又不说话,只是一开始冷哼了声,很明显就是让他听见这群人吵架的内容。

    里面那个男人的声音很熟悉,周恙细细听了会儿,猛然反应过来,是李成!

    能让李成气成这个样子的,除非出大事了…周恙马上反应过来,挂了手机去微博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一打开微博,《葬行》的话题已经上升到了第一个,接连三个话题占据了一、二、三的榜位,隐隐约约有爆的趋势。

    #周恙将出演原耽人物‘宋清止’#

    #周恙剧组耍大牌#

    #周恙剧组呛声秦影帝#

    里面的内容是一段视频,像是从监控里调出来的。而且里面的内容经过剪辑,大致能看出来是周恙和秦至拌了嘴。

    【是秦至呀:不明白周金莲是什么意思?一个刚出道就糊的小透明,刚进剧组就对前辈这个态度,是觉得自己未来可期吗?】【沈玉也沈公子:是我想的那个周恙吗?他不是早就糊了吗?这是又抱上谁的大腿了,为了钱无所不用其极?而且我觉得,他演不了宋清止吧?我觉得我们家玉也明显比他好,这货上次还故意蹭红毯绊倒我玉哥来着[微笑][微笑]】【抵制周金莲:好嚣张!周恙这种艺人应该全网封杀吧?我寻思他这种演技这种人品能演得了我的宋清止?[疑惑][疑惑]】【秦至今年还是黑马:联合抵制吧,这种三无艺人留在娱乐圈当老鼠屎吗?】【葬行:说句实话,身为原著粉,本来就不大乐意看原著耽改。可一想太太也要吃饭,耽改就耽改吧,但是选角这么随意的吗?周恙?宋清止?确定吗?请问导演脑子进水了吗?】周砭眉,明明说好除了主演之外的角色一概不公布,他除了秦至,好像也没有得罪谁呀。

    第7章 孤立

    不到十分钟,又有一个热搜麻溜地赶了上来。

    #全民抵制周恙宋清止#

    看完这些热搜,周恙总算知道公司那些人在吵什么了。

    无非就是热搜闹得太凶了,公司这边考虑到合约‘艺人形象出问题,要进行双倍赔偿’的问题,想着趁着宋清止的角色还没有确定,能换人就赶紧换人的问题。

    可麻烦就麻烦在周恙和剧组合同已经签了,剧组那边也没有提出换人的要求,李成又正好想给周恙争个角色,这才和别的经纪人吵的不可开交。

    周恙看着愈演愈烈的热搜,光是他一个人就快占了十分之一的热搜,《葬行》的官微已经沦陷了,下面骂声一片,还有不少直接人身攻击导演的。

    如果这件事他迟迟不给个态度的话,这些人只怕会将个人情绪上升到整个剧组的演员。

    周恙给徐导打了个电话,问问自己能不能把出演宋清止的事情告诉大众。

    徐导思索一番,这次要是否认了却又不换演员,只会让事情发酵的更严重,倒不如直接给他们打个预防针,索性直接让周恙自己公布了去。

    周恙在事情闹大之前给了声明。

    【周周周周周~:对待自己该出演的角色,我会更加认真。不止你们想看最后的结果,我也是,大家一起剧播见呀[努力][努力]。】这个微博一发,果不其然地转移了战场。

    【周金莲司马:您这话说得轻松,到时候毁了角色,我们去哪哭去?这部剧秦至言桓他们投入了多少的心血,你又付出了多少?就冲着张总王总李总拜拜屁股?】【抵制周·金莲·恙:拜托,演戏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吗?是你说能演好就能演好的?那要这样不就人人都是影帝了?】【金莲今天被男人##了没:普通话都说不清楚还会学古人说话,宁介东北人可真是牛掰?[微笑][微笑]】【小周小周呀:你们的哥哥就是哥哥,我们的弟弟就不是弟弟?有必要吗?就像周周说的,电视剧还没出来,谁又有资格说什么呢?】周恙的粉丝被压得起不来,沉在了最下面,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不过周恙也不是只看眼前的人,只要这部戏可以出成绩,这些人还能用什么理由说他呢?

    周恙早上起来的时候,眼底还是乌青的。

    但也不是因为热搜睡不着,就是一晚上的做噩梦,光怪陆离的什么都有,却又好像都和顾砚有关,但只要一醒来就忘了所有梦的细节,只依稀记得梦里那个无助的男人是顾砚。

    不过‘好’的是,周恙一夜之间,多了七十万的黑粉,有沈玉也的粉丝,有秦至的粉丝,还有三十万大军不知从何处来,光是辱骂的私信就收到了成百上千条,不过他心态好,从不看这些私信。

    大早上的刚进剧组,大家都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目光看向周恙,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周恙身上八卦个够,却又嫌靠近他惹晦气。

    只有言桓给他打了招呼,他经纪人紧跟着狠狠剜了周恙一眼。

    秦至倒是也来了,只是他一向看不起周恙,索性干脆连个眼神也不给他。

    一路走过来,整个剧组跟他说话的人屈指可数。

    周恙似乎已经预计到了自己在剧组不好过的日子,干脆先自己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乖乖看起了剧本,大家对他的改观也不可能在一瞬之间,那就慢慢来。

    按着徐导的计划,今天应该是要拍定妆照了。

    周恙挠挠头,他以前是拍过戏,但是没有像这次这么重的戏份,一时间也不知道这流程是个什么样,只能先看着别人怎么做。

    不远处刚下车的顾砚一眼就看见了蹲在角落里的周恙,像是被人孤立了一样,自己蜷缩在自己的领地里,但凡只要有人路过,他就会抬头看一眼,一时间还有些可怜。

    上一辈子他就记得这小孩不怎么会跟人打交道,这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

    想起昨天的热搜,顾砚眉头微蹙,周家就任由这小孩在娱乐圈里被人欺负?

    顾砚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轮椅,细细观察着不远处的小孩,不喝水也不闹,任由后脑勺翘着一撮毛,乖乖坐在小马扎上,剧本捧在手上,偶尔低头在念台词,认真的像等人来接的小朋友。

    等到看也看够了,顾砚这才推着轮椅走了过去,停在周恙面前,笑的恰到好处的温柔,“小周先生是在这里拍戏吗?”

    周恙闻声,一喜,抬头看见顾砚,蓦然笑的眉眼弯弯,“诶?顾砚你怎么来了呀!”

    “我在这边有投资,过来和导演商量进度。”

    少年眼底乌青一片,顾砚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小周先生昨天没睡好吗?”

    周恙摇摇头,被凉风吹得鼻头里发着痒,他禁不住‘阿秋’了一声。

    他顿时有些恼,这怎么一看见顾砚就打喷嚏呢。

    顾砚微微一笑,扶了扶无丝的银边眼镜,打量着只穿了短袖的周恙,把自己身上的羊毛毯递给了他,“虽是初夏,早上却还是凉的。”

    “小周先生还是穿的薄。”

    啊…这。

    顾砚也太温柔了吧。

    “不用不用。”周恙摆摆手,止不住的挑着唇角。

    顾砚身体不好,他把顾砚递过来的毯子又给他披了回去。羊毛毯轻轻一层,质感却是出了奇的好,松松软软,带着淡淡的雪松香。

    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低头赶忙冲顾砚道:“你不要投资那部《锦官城》呀!”

    又怕顾砚怀疑似的,周恙乌溜溜的眼睛亮了亮,又说,“我大哥说啦,那部剧他不看好的,他不看好的一般都挣不了钱!”

    原书里的顾砚就是因为投资了《锦官城》,结果到了后期,继母柳情给广电局的领导吹了吹风,结果顾砚的剧一直在待审核的状态,生生错过了最好的发布时期。

    《锦官城》耗资巨大,迟迟不能播出,顾砚的投资不能及时收回来,甚至直接影响到了后期公司的运营。

    越是这么想这,周恙就越是生气,《葬行》这部剧,他既然参演了,柳情就别想动手!

    顾砚垂眸,眼睑处一片暗色。

    周家似乎,并不涉及影视业,周悯更不会关心影视投资。

    所以周恙,是怎么知道的?

    他这样千方百计地过来,又是想做什么?

    最好,最好不要骗他,顾砚想。

    两个人心思各异地想着,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周恙眼见着他只接过了那毯子,修长如嫩藕的指尖顺着那上面的纹路细细摸着。

    他正寻思着顾砚为何不说话,谁知一低头正好对上那人微微受伤的眼神,连眼角都泛着淡淡余红。

    顾砚紧紧攥着手里的毯子,像被人羞辱一般,微垂着身子,“怪我身子不好,糟蹋这毯子。”

    哈?

    怎么呢?

    周恙心里四十米的大刀已经蠢蠢欲动。

    谁!是谁!

    谁敢欺负他的顾小砚!

    “小周先生是嫌弃我的东西吗?”顾砚苦笑,“其实,没用过几次的。”

    周恙‘昂’一声,他怎么会这么想。

    是了,原书里总写顾砚因为身体上的原因而经常感到自卑,再加上自己上次正巧碰见顾砚差点被那啥…所以刚才他一定以为自己不用他的毯子,是在嫌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