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孟晚夕!”

    孟晚夕不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穿过六皇子牢房拐向更深处。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子坐在光线灰暗的牢房深处。

    “父王,在牢房住的可还舒服?要不要让人加几床棉被。”孟晚夕垂手站在牢房铁栏干外直视着牢中人。

    瑞王抬眼对上那双丹凤眼,一瞬间竟觉得那双眼闪着仇恨的光芒,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不用,这几日已是暖春,为父很好,让你母妃不要担心,等事情查清为父就能回去了。”说到瑞王妃瑞王眼底闪过一丝担忧,若是躲不过这一劫,他只希望家人能无恙。

    “是,父王。”孟晚夕目光森森,又道:“牢中岁月长久,今日儿子来陪您聊聊天。”孟晚笙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瑞王觉得今日的老三和平常不太一样:“老三,你今日……”

    孟晚笙走进牢内坐在板凳上。这是牢房内仅有的一条板凳,因为牢中常年不见阳光,板凳潮糊糊散发出一股霉味。他打断瑞王的话:“是不是觉得我今天不像你儿子?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你儿子,我是我娘跟别人生的孩子!”

    瑞王猛的站起身来,脸色发白,仍挤出一个笑脸:“是哪个胡说八道?你怎么会不是我儿!”

    “父王你不要在骗我了,你看看我那一点长的像您!”

    瑞王看着他,孟晚夕鼻梁高挺一双丹凤眼像极了年轻时的墨凝:“你…你长的像你娘…”

    “你还在骗我,我找到了母亲没出嫁前的贴身丫鬟,他说我母亲怀我的时候还不认识你,到底是谁在说谎?”孟晚夕的眼圈红了。

    瑞王想这个秘密终是瞒不住了:“夕儿,我只是希望你……”

    “我娘进王府前就有喜欢的人,是你把他纳进王府害她郁郁而终。我竟认贼做父叫了刽子手二十多年父亲!”孟晚夕兀自说着嘴角露出的一丝笑意,却格外森寒。

    “刽子手!”要是当初他态度坚决,是不是墨凝和言霜都能活着呢?瑞王想到以前的事情颓然跌坐在铺着薄薄稻草的床上。

    “孟瑞我问你,我爹是不是你害死的?”

    父王快说不是,告诉我不是!孟晚夕纂紧拳头他在心里乞求着。

    瑞王闭上双眼,双唇有些颤抖。回答孟晚夕的是长久沉默。

    孟晚夕查到自己不是王府公子,而是她母亲和另外一个男人的孩子,自己的父王为了得到母亲害了他亲生父亲时,他还有几分怀疑,此时面对瑞王的沉默,那些怀疑彻底粉碎了。

    “父王我最后一次叫你父王,我到底是谁家的儿子?”

    回答他的仍是沉默。

    “你连这都不想告诉我吗?“

    瑞王眼圈微红低头不语,像是仍陷在记忆里。

    “好,瑞王我告诉你吧!你跟六皇子密谋造反,是我告诉皇上的。你…应当偿命!”孟晚夕面色狰狞像一只恶狠狠的野兽。

    他长袖一振背在身后,“你好好想想下次我再来问!”说着离开了牢房。狱卒见孟大人离开快步过来锁门。

    与来时游山玩水慢悠悠行路不同,回程一路纵马疾驰,日夜不停终于与第三日凌晨赶到徽城城门下。还未到开城门的时间,路旁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等。

    咚咚咚……孟晚笙冲上去大力敲着城门。

    “来人,开门。爷要进城!”

    “喊什么喊,没到点呢,等着!”

    “我乃巡边使臣,王爷之子有要事要进宫,耽误事你承担的起吗?

    城门内值岗的小兵嗤笑一声,这种把戏都玩烂了腻不腻,他嘲讽道:“你是王爷之子,我还是冷面雨安侯呢!”

    “不信,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吱”厚重大门被打开一条缝。有人探出头来,灰色头盔下一张晒的粗糙黝黑的脸上,一双滴溜乱转的眼睛。他还没来的及看看清来人的脸便,被来人伺机一把拿住肩膀往外一拉,随即一脚踹开城门,拉紧缰绳奔进城去。

    身后一辆马车紧随其后极速驶过城门。城门后立这的几个小兵哪是孟晚笙的对手马都没下,几个小兵被打昏过去。马蹄哒哒飞快的奔向瑞王府。

    “来人……”刚被拉出城门外小兵正要喊一把剑闪着银光直抵脖颈,只见面前人身材欣长面容清淡,眼中蓄满寒光,一抬眸便让人如坠冰窟,小兵未说完的后半句“拦住他们”被吓进了肚子里。

    苏澈从腰间拿出一枚将军令在眼前一晃,他想到刚刚自己还说要是敲门人是王爷儿子他就是雨安候,心想自己这回铁定小命不保了。几乎是颤抖着说道:“上…上将军,雨安侯!”

    “你叫什么名字!”

    “张五”

    “好,今日换岗后去城防部请辞吧!”

    说完苏澈收了剑,跃上马如闪电般消失在小兵的视野内。

    小兵愣了片刻方回过神来抚了抚身上冻出的鸡皮疙瘩。那三三两两聚成一团的百姓向城门内张望也想跟着进,小兵想到自己命虽没丢却丢了饭碗,有些愤怒呼喝道:“去去去,看什么看,没到点呢!有本事自己也当侯爷去!”门啪的一声被重重关上,一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白鸽條忽飞过苍穹。

    官道上,星元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沉思,小七还在旁边睡着,一路上他尝试过好几次将小七唤醒,希望能早些去关押父亲的牢房探望,终是没能讲他叫醒,只得先回王府。

    瑞王府二公子孟晚之多日未曾睡过一个好觉了,加上为了父亲的事情连日奔波,他的旧疾复发,断断续续咳了一夜。凌晨,估摸四弟和五弟就要到了,他便早早到前厅等着,厅内烛光摇曳,映着他脸庞苍白,孱弱而消瘦。如同一块摇摇欲坠的珍贵白玉让人新生怜惜。孟晚之的贴身随从安宁掀起门帘进来,把手上拿着的手炉递过去,将桌上茶续满。看着二公子又没能好好睡觉,还一直咳嗽,安宁皱起八字眉劝道:“公子您几天没合眼了,旧疾又发作,赶紧回去睡会儿吧?四公子五公子回来了奴才叫您!”

    孟晚之摇头叹了口气:“唉!哪里睡的着!”

    “那奴才这就给你熬些安神汤,公子现在的模样,奴才看着实在心疼!。”

    “没用的!”孟晚之想拦住他,可安宁腿脚极快,他还未及阻拦,人就奔出了前厅,只好由他去了。

    饮完几盏茶,茶壶中的水有些冷了,正欲叫人在续,听得大门开启,门口有脚步声。是弟弟们回来了?孟晚之站起身向厅外走去,这时已有门口侍卫赶来通报:“四公子,五公子回来!”

    刚通报完,身后传来两个焦急的嗓音,“二哥!”二人大步走过去,身后仆人抬着睡了几天的小七前往后院厢房。

    “父亲怎么样了“孟晚笙问。

    “在宗狱内等侯裁决。”孟晚之哑声道。

    “三哥和母亲呢?”星元问

    “母亲这两天一直都没睡个好觉,今日好不容易睡着,还没醒!晚夕多日未归了!你们还不知道吧!父亲和六皇子谋反的折子是晚夕递上去的。”孟晚之皱着眉面色沉重。

    “什么,三哥他……”为什么,为什么三哥要这样做,他明明知道父亲根本不可能谋反!星元脸上血色退去,远远看过去有些惨白。

    “三哥!”孟晚笙在一旁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

    孟晚之目光落在站在不远处的苏澈身上想叫他:“雨…咳咳咳…”他忙用帕子掩住嘴咳成一团。

    “二哥,外头凉,快进屋。”孟晚笙担忧的拉着孟晚之急急朝屋内走。

    “晚星…”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苏澈想出言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星元这才想起苏澈来,他转身看到立在清晨霞光下那双浅淡冰冷的眸子,那眸子里似乎含着某种异样的情感。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眼下也不及多想,谋反是重罪,不能连累苏澈!他的嗓音因疲惫而变的沙哑低声道:“雨安侯,你看府里的情况,恐要招待不周了,还请回吧!”

    苏澈愣了一下,心中酸涩,自己终究只是个外人!

    春风吹过,海棠花瓣散落满地。他垂下眼眸,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踏碎一地春意。

    ☆、前尘往事(8)

    皇宫内,红墙黄瓦,华丽庄重。永景下了早朝,坐在内殿中央金漆雕龙宝座上悠闲的磕着瓜子。底下歌舞升平,乐声悠扬。

    “求皇上彻查六皇子与瑞王意图谋反一案!”星元跪在殿外高喊

    内殿中邓公公弯腰低首试探道:“陛下,五公子在殿外跪了很久了!”

    “让他跪着吧!”永景眼皮不抬继续磕瓜子。

    地上阴影渐渐增多,天上的云越来越集密,最终将太阳完全挡在身后,烟雨渐渐将远处宫殿胧在一层白雾中。

    “咚咚、”有脚步声渐近,一双黑色长靴踩在水洼处溅起水花。

    蓦的一把伞遮住头顶天空,握着伞炳的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星元顺着伞炳向上看去,苏澈那张冰块脸映入瞳孔。

    星元疑惑道:“苏澈?”

    苏澈垂眸淡淡道:“我进宫来汇报南边边防近况!”

    星元没有拒绝苏澈的伞,也没有再说话,渐渐的地上汇集的雨水,浸湿了他逶迤在地上的衣袍。

    一位小公公急匆匆走上殿外台阶在殿外小声询问:“皇上奴才有事汇报”

    “进来吧”邓公公的声音传出来,小太监应声进入。

    良久,殿门从里面打开,永景身边随侍的邓公公手持卷轴走出来。星元抬起头看见邓公公手中的明黄卷轴,华贵耀眼,上书圣旨二字。

    邓公公目光落在为星元撑伞的苏澈身上道了声,“侯爷,”随即展开卷轴宣读,“瑞王勾结六王爷意图谋反,今晨于牢中畏罪自尽。念及其子孟晚夕不询私情向朕揭发,又念及朕与瑞王同为孟氏一族,血浓与水,特涉其家眷株连罪。钦此。

    免去诛连罪,永景自然有他的考虑,孟晚潇南边还用的着他,他还担心此刻若是动了孟晚箫,难保他手下跟随多年的将士揭竿而起,免了诛连罪还能得个仁义君王的名号。一箭双雕。

    星元跪的地方有些洼,积水漫过他膝盖,他却浑然不觉。只觉脑中翁的一声,那句“畏罪自尽”在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将他淹没!将他穿透!

    苏澈凝眸听完圣旨,心下一震,他低头看到星元那张惨白的脸。心疼,哀伤,自责在他心上撞击着。他经历过父亲去世,知道那有多痛,可他无能为力无法替他分担哪怕一点点。

    “皇上仁慈,五公子还不快接旨!”邓公公走到星元跟前,身后屁颠屁颠跟着一位专门拍马打伞的小公公。

    自杀怎么会?父王最疼他了,怎么会连最后一面都没让他见?这一定是一场梦,一定是梦……星元瘫坐在泥水中,一言不发。

    “臣接旨,谢主荣恩。”孟晚夕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素来仪态穿着一丝不苟,此时在也顾不上衣摆上贱满水渍泥点撩起衣摆,啪一声跪在邓公公面前,水花四溅,雨滴顺着他的额角滴落。孟晚夕双手接过圣旨,他以为孟瑞死了自己会高兴,却为何好像丢了什么,觉得难过。

    有瑞王府的人接了旨,邓公公如释重负,转身就瞧见还立着的苏澈,引苏澈往殿内走,“侯爷,皇上等候多时了。”

    苏澈收回目光随邓公公进内殿,“吱呀”门被宫人在身后关上,再望不见殿外之人。

    除了报告巡边情况,他主要是想来为瑞王求情,希望能由他来彻查此案,如今情是不用求了。苏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向宝座上的永景行礼。

    殿外台阶下,孟晚夕站起身伸手去拉跪坐在地上的星元,“晚星,我们回家。”

    星元回过神来红着眼眶道:“三哥?”

    孟晚笙知道他想问什么,顿了顿抬起头道:“晚星,我们先回家。”

    星元一动不动道:“三哥是你害死了父王对吗?是你!”

    “是,…我…”

    轰的一声,星元脑中一片空白,头痛欲裂。再次回神时,他已身处在回王府马车上。到了府内瑞王的尸身已经被运回,王府上下挂着素白的绸布。大家仍是在做着手中的事情,却和往日一边干活一边聊天嬉笑不同,都在埋头苦干无一人说话,整个王府沉默压抑。

    灵堂内牌位香烛已备好,孟晚笙一根一根点着香烛。瑞王妃跪在灵堂前,一言不发,只是一双眼睛里毫无神色,好像同自己的丈夫一同死去了一般。

    瑞王的尸体摆放在棺材旁还没入棺,星元掀开白布,看到父亲的面容。他磕着眼很安详,像是睡着了。有那么一瞬间记忆与现实交叠,父亲仍站在门前笑着唤他“星儿”他抬头眼前却只有父亲冰凉的身体。

    小七不知何时醒来的,他抱剑倚在门边,复又抬头看了看天,转身离开。

    孟晚夕站在院子里良久才走进灵堂,灵堂内孟瑞的尸体就在眼前,却没有报仇的快感。

    瑞王妃见他进来厉声道:“逆子,跪下!”

    “我为何要跪,他根本就不是我父亲!”

    “你…你都知道了?”瑞王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