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出车祸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祖清回来了,他坐在李丞对面,看着李丞轻声问道。

    李丞回过神,手里的杯子被握得更紧,他立马回想起被车撞飞的场景,那又疼又懵的感受让他到死都忘不掉。

    “……我饿得很,又在想老师说的话,没注意看马路车辆,就……我自己责任比较大。”

    李丞诚恳道。

    他太饿了,老师说他最近上课都没什么精神,又想起他家里现在也没个人,十分不放心,所以找他谈了谈,想让李丞办住校。

    “我给他打电话说住校的事儿,他说我读了那么多年的走校,为什么就坚持不住了,还说我不懂事,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活,我作为哥哥,却不知道为家里节约钱。”

    李丞说到这,不想说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叫爸爸的?

    他也不记得了。

    或许是那一家四口才是真正的一家人,而他除了爷爷奶奶,什么也没有。

    可如今,爷爷奶奶都相继离开了他。

    ……有家了。

    “十八岁以前,他有供养你的责任,你才十五岁,”祖清微叹,看着对面的李丞,“再说这么多年来,他也算是生而不养,你完全可以告他。”

    当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看了眼李丞脑袋上的血洞,祖清的声音又轻了些,“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想见见我妈,”李丞抿了抿唇,“我打有记忆起,就没见过她,我想知道生我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李丞妈妈的照片已经在李丞爸和对方彻底分开的时候,毁掉了。

    “祖清哥,我听一个老鬼说,你这里可以抽取东西来抵债,我……”

    李丞的声音在祖清略沉的眼神中消失。

    他有些怕现在的祖清。

    祖清见此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眸中并没有风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这个忙不需要给报酬,你奶奶对我师傅上供就足够了。”

    人走茶凉,李丞奶奶到死前都没忘记给师父上柱香,这是难得珍贵的事儿。

    李丞闻言十分惊讶,“你、你怎么知道?”

    “她走之前来过。”

    祖清拿出镜子,递给李丞,李丞刚拿到手里,镜子里面便出现李丞奶奶的模样,她穿着寿衣,面色苍白,可脸上那慈祥的笑还是和李丞记忆中的那般。

    “奶奶……”

    李丞奶奶让他好好活着,保重身体,还说李丞爸爸要是对他不好,就去找舅公主持公道。

    短短的几句话,满是李丞奶奶的不舍。

    李丞看着镜子里的奶奶渐渐消失,流下血泪。

    “我辜负了奶奶的心愿……”

    “人各有命,”祖清收好镜子,“当时你奶奶来得快,走得也快,里面也没说你的名字,所以今天我得知镇上出车祸的时候,还真没想到那个孩子是你。”

    李丞抹着血泪,“是我错了,我其实有赌气的成分,不给我钱,我饿死算了。”

    “可别这样说,”祖清起身来到李丞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了,我想你妈妈得到你出事的消息,怎么也会回来看看的,到时候你就能见到她了。”

    这事儿根本不用求祖清帮忙。

    除非…

    祖清看着李丞,“你想和她说说话?”

    李丞深深吸了口气,带着颤音回着,“在没看我奶奶前,我是这么想的,可现在我不想和她说话了,看一眼这个人是什么模样,就行了。”

    不必打搅对方。

    左亿回来的时候,便见祖清身后跟了个小鬼。

    “哪来的?”

    左亿吊儿郎当地看着李丞问道。

    李丞乖乖回话。

    他没想到还有第二个人看见自己。

    得知李丞的打算后,左亿对祖清道,“我带他去。”

    “好,”祖清想了想后点头。

    可到了李丞老屋那边的时候,左亿才发现自己看不见李丞了,他给祖清打电话,祖清用镜子看到李丞乖乖地坐在他身旁,“在副驾驶坐着。”

    左亿清咳一声,“知道了。”

    老屋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烧纸钱的。

    可就是没有办白事的模样。

    左亿下车后,逮了个和李丞差不多大的孩子,一问才知道对方是李丞的同学,也是同村的。

    他十分气愤李丞的身后事。

    “李叔说李丞的赔偿还没协商好,对方一天不给钱,他就一天不给办白事!”

    左亿抿了抿薄唇,拿出烟点上,“那李丞的身体现在在哪?”

    “在县城医院冻着呢。”

    在一旁的李丞露出讽刺的笑。

    左亿又回到家。

    听完李家那边的事儿后,祖清并没有太气愤,他看向一旁沉默的李丞,“想不想吓吓你那不负责的爹?”

    左亿双眼一亮,看着抬起头的李丞,“你想怎么做,我都配合。”

    李丞还真没想过有一天去吓唬李叔,不过一想到自己都死了,还怕什么吗?

    于是咬了咬牙,“我、我装鬼吓唬他!”

    说完后,又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他本来就是鬼嘛。

    “你是新魂,最好的办法就是回魂夜那天,不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你就能把他们家搅得天翻地覆。”

    祖清眯起双眼,“但是你记得,不要太留恋,凌晨四点以前得回来。”

    李丞连忙点头,“我知道了。”

    回魂夜这天。

    李丞傍晚六点来到李叔一家四口租的小套二。

    房子里乱糟糟的,李叔正在沙发上瘫着打电话,厨房里传来烧菜声,龙凤胎一个看电视,一个在阳台上偷偷给小伙伴打电话约好晚上去网吧快乐。

    “我再说一次,要么就私了,要么就去蹲大牢,”李叔翘着二郎腿,挑眉说,“不过你这么年轻,不想把大好的青春放在坐牢上面吧?”

    “逼你?我可没逼你,”对方似乎很崩溃说了什么,李叔又拉下脸,“原本的一百万,我现在就只要八十万,你还想怎么样?我养个儿子有多辛苦你知道吗你!”

    “吃饭了,”陈阿姨将饭菜端上桌,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还没挂电话的李叔,语气带着不耐烦,“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那可是一条人命,他还觉得自己亏了?”

    李叔连忙冲她摆摆手,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阳台上的少年连忙跑回了客厅,“那地儿可没监控,你说是我儿子的责任就是我儿子的责任?再说,人都没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靠着墙,语气渐低,“实在没钱,你有房子也成。”

    李丞飘在他身上,歪着头仔细打量着自己这个一年看不见几次的亲生父亲。

    满脸沧桑,眼角下拉,一脸苦相。

    再看这房子,即便是租来的,也没怎么收拾,懒得要命。

    他扯了扯嘴角,冲着李叔吹了口气。

    李叔刚挂掉电话,便感觉浑身一冷。

    他拉了拉衣服,陈阿姨又在催着他吃饭,“来了!”

    拉开椅子坐下,李叔端起饭碗冲陈阿姨说,“那小子说自己没那么多钱,不过还有套三室一厅的房子。”

    “就这小破县城一套房子最多值五十万,”陈阿姨翻了个白眼,“别想这么就打发了,要是一套房子就能解决,那我也去撞死个人,给一套房就不坐牢,看看能行不。”

    李丞飘在饭桌上方静静地听着。

    镜子这头的祖清骂了一声,“真他吗好意思,这人都死了,还想从他身上榨取东西。”

    “就是因为死了,他们才这么肆无忌惮,”祖清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丞,“可惜这孩子了。”

    李丞在想什么他们不知道,但一定不好受。

    “我当然知道了,”李叔显得有些洋洋得意,“所以我跟他说,还得加三十万现金,不然我就把视频发网上去,他不坐牢也得坐牢。”

    视频?

    李丞看了眼李叔手机。

    “你觉得是什么视频?”

    祖清问道。

    “还能是什么?”左亿抬起手摸了摸下巴,“应该是出事那天,有人拍下车祸现场,这姓李的再拍点李丞尸体的情况,就成了一个老父亲失去了孩子,肇事者还不愿意赔偿的视频。”

    吃过饭后,陈阿姨去收拾了,女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儿子早早的出去,说是找同学做作业。

    李叔编辑好痛失爱子后难以接受的文案发到了朋友圈。

    接着不断刷新着,想要看看有多少人为自己点赞,为自己评论。

    其实刚得知李丞出事消息的时候,李叔是难过的,可难过之后又觉得一阵轻松,孩子太多,压力太大了。

    而且两个儿子啊,一想到以后要给他们买房买车才有媳妇,就觉得自己本来就躬的背更难受了。

    后来好多人安慰他,好多人说他可怜,不容易,白发人送黑发人。

    渐渐的,李叔居然得到了一份快慰感。

    他们租房租了好多年了,老家那破败样子,他也不想回去住,可他一个月的工资顶天了三千,陈阿姨做保洁因为手脚不干净,也被辞了。

    三千块养活一家四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