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热气腾腾的包子推到少年面前,他自己却只是默默啜饮了一口茶。

    沙如雪着实饿了很久了,当下也顾不上矜持,直接一手抓了一个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不够还有。”眼看着少年的小脸被包子撑得鼓鼓的,应千歧赶紧出声提醒他。

    吃完了早餐后,应千歧就结了房钱,带着少年一起离了客栈。

    “应大哥,你武功这么厉害,一定是哪个门派的高手吧?你如今要往哪儿去?”沙如雪一边吃着他给自己买的糖葫芦一边问。

    应千歧沉默片刻,这才轻轻咳嗽一声:“我......最近正巧外出办事。不过你不用担心,既然遇到你,我就会帮你解决了这件事再走。”

    解决了就走......沙如雪突然就沮丧了起来,连手里的糖葫芦好像也不甜了。他闷闷地哦了一声,低头默默继续吃着。

    也是,毕竟应千歧对他再好,两人确实只认识了不到一天,连半个朋友也算不上。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情绪低落,男人又出声安慰:“我会想办法送你去学堂的。”

    能为一个陌生少年做到这种地步,该说他是真的心地善良还是别有目的呢......正当沙如雪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应千歧忽然停住了脚步,他一下刹不住,直接就撞上了男人宽广的背。

    “......敢问姑娘为何拦路?”

    听到这话,沙如雪立刻从他背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果然看见了站在他们不远处的霓绮罗一身红衣如火,柳眉拧起,是一副怒火攻心的模样。

    “大叔,我不找你,只要你把背后的那只缩头乌龟交出来,姑奶奶就放你一马。”少女语气充满不屑,“这个世界上,能从我手底下逃脱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观她如此嚣张跋扈,应千歧也沉了脸色:“应某虽无通天之能,但手上功夫还是有一点的。这个孩子我保下了,绝不会让尔等邪魔歪道得逞。”

    霓绮罗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大叔,此事根本与你无关,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有无关系与否,也不是单凭你一句话就说了算。”面对少女的挑衅,男人只是这样淡淡地回答。

    他分明是手无寸铁的,身上也毫无任何威胁气息,但只要站在那里,不知为何就会莫名令人心生畏惧与胆怯。

    应千歧没有武器,这个男人本身就是一口绝世神兵。

    但是狠话已经放了,霓绮罗的性子绝不允许她临阵退缩。于是少女便也一声清喝,只手挥出的瞬间,那条被应千歧收了起来的奇特绳索就飞回了她手上,断裂处赫然也重新交织在了一起。

    “居然能够斩断捆龙索......”拂过已经完好如初的鞭身,霓绮罗的语气有些不可置信。

    这条捆龙索是她以龙筋制成的,不仅柔韧无比、不怕火炼,更是能无限再生复原。按理来说,寻常武者是根本不可能将之破坏的,没想到这男人竟有如此能耐。

    捆龙索三字虽然落在耳中,但应千歧也没怎么在意,他二指一并,已有剑气蓄势待发:“姑娘,应某向来不愿与女人动手,何况你年纪又轻,劝你莫再相逼。”

    霓绮罗愤愤地凌空一甩长鞭:“废话少说,姑奶奶才不怕你!”

    她一跃而起,飞鞭目标明确地就朝沙如雪袭去,然而应千歧就像一座陡峭孤峰似的屹立在前,不容她进犯半寸。

    男人的身体几乎没有移动,仅凭右手二指就牢牢钳住了她的长鞭,再毫不费力地一拉一收——电光火石间,少女错愕的惊呼还未出口,那条金光灿灿的捆龙索就在顷刻间被削铁如泥的剑气给劈成了齑粉。

    “你...!”霓绮罗勉强落地后,脸上的震惊还未褪去。

    应千歧掸了掸衣服上的微尘,表情仍是平静无波:“承让了。”

    得以观赏到霓绮罗咬牙切齿的画面,沙如雪简直都想要当场欢呼了。

    “哼!沙如雪,你最好小心点,总有一天我会抓到你的!到时候再把你给抽筋扒皮,拿你来做一条新的捆龙索!”

    闻言,正主虽然没什么反应,但应千歧的眉头却更皱了。

    少年对着少女怒气冲冲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回身见男人脸色不好看,还以为他是在刚才的交手里受了伤,“应大哥,你没事吧?!”

    “......没。”应千歧忧虑地望着他,“看样子,那位姑娘想必不会善罢甘休,待我离开之后她若是还来找你麻烦,也不知该如何。”

    沙如雪也很无奈:“算啦,能躲一天是一天。”他转了转眼珠子,语气又惶恐了几分,“应大哥,如果你真的不放心我,那......我可不可以跟着你?”

    应千歧愣住了。

    隔了半晌,他才犹豫地出声道:“不要乱说,你又不知我究竟是何人,万一我也心怀不轨呢?在这江湖上行走,防人之心终究不可无。”

    “我相信应大哥绝对不会是坏人!”少年眼巴巴地看着他,小脸微红地努力辩解:“若你真的心怀不轨,昨晚就可以对我下手了,又何必等到今日?还帮我赶走了仇家?应大哥,我知道自己笨拙而且武功低微,但打打下手还是能行的。你就带着我一起上路吧,应大哥去哪里,我也跟你去哪里。”

    他说得诚恳,又仗着自己生就一张俏脸,稍微一激动便面犯桃花、泪盈于睫,使人纵有再多重话也说不出口。应千歧思索良久,也只能叹了口气,暂且答应带他同行。

    “待我为你寻到一处合适的栖身之地后,你就不用再跟着我了。”

    沙如雪表面上答应得乖巧,实则心里自有盘算。

    从应千歧的表现来看,可以得知他是个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之人,只要适时地掉个眼泪再温声软言几句,他估计就无法狠起心肠来抛下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已经让沙如雪逐渐从心底生起了一股越来越复杂的感觉,他几乎不想离开应千歧。

    打定主意后,少年便天真烂漫地巴住了男人的胳膊:“应大哥,这个糖葫芦很甜,你也吃一口。”

    应千歧本想拒绝,但在对上他期待的眼神后,还是不由自主地就着他的手咬下了一颗鲜红的山楂。

    第3章

    暂时解决了霓绮罗一事后,两人又继续前行。

    “应大哥,吃完饭后咱们往哪里走?你要去做什么呢?”午饭他们吃的牛肉面,沙如雪虽然已经吃了一碗,但还是觉得尚未填饱肚子,不过他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要。

    没想到应千歧似乎看了出来,将自己面前一口没动的面推给了他:“吃吧。”

    “应大哥,你不吃吗?你从早上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了。”

    男人只是转眼望向窗外,语气平静:“我吃不下,给你吧。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才行。”

    他都这么说了,沙如雪便不再推辞,一边吃面一边含糊地问道:“唔、应大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想起自己三日前收到的那封信,应千歧的眉心又开始皱了起来。

    “我此行关乎到一桩陈年旧事,途中也许会有危险。你......当真要跟着我吗?”

    少年从面碗里抬起头来,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朝他一笑:“嗯!我不怕。而且如果有危险的话,我也会努力保护应大哥的!”

    听到这句话后,不知为何,应千歧竟然短暂地失神了片刻。

    反应过来,男人赶紧咳嗽一声,掩去了脸上略有些惆怅的表情:“......好。”

    “我此次外出,是因为收到了一封不明人士寄来的信。那人在信上说,他知道五年前杀害了我全家的凶手是谁,并且还能告诉我凶手的藏身之地,代价就是要我帮他修补一柄断剑。”

    听到这,沙如雪愣了愣:“应大哥,原来你......也没有亲人了?”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双亲早逝,家中唯有兄弟姐妹四人互相扶持。五年前一个夜晚,我的大哥二哥和小妹都被发现死于家中,包括两个年幼侄女......直到如今我也没有找到什么蜘丝马迹。”

    当他接到那封信后,也曾试图从发信之人的身份入手调查,然而对方隐藏得极深,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讯息,十分神秘。应千歧这才不得不抛下其他琐事,依照信里指示出发上路。

    了解完他的目的后,少年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应大哥,我们第一步要干什么?”

    应千歧道:“他让我先去琳琅城,找一块用以补剑的异铁。”

    “那我们就出发吧!”沙如雪此时也刚好吃完了第二碗面。

    谁知男人却犹豫道:“你......可是你还小,去那种地方不太方便。”

    那种地方?哪种地方?少年更是来了兴趣,缠着非要让他带自己去:“应大哥,什么地方我去会不太方便啊?”

    应千歧蹙起眉,不知该如何解释。

    长生国琳琅城,以花街柳巷闻名,城中所做的多为风月生意,来往的皆是愿为红颜一掷千金的达官贵人。沙如雪之相貌又生得那样突出,若是到时候再出了点什么事,自己不就毁了这孩子一辈子了么?

    “不行,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最后,少年还是如愿以偿地跟随应千歧来到了琳琅城,只不过头上戴着一顶幕离,垂下来的白纱很好地遮掩住了容貌。

    有了这层屏障,沙如雪遂光明正大地开始偷看走在身旁的应千歧。

    其实他长得也很英俊,修眉凤目,气态沉稳,再加之身形高挑,虽然一头白发,但倒为之增添了几分成熟韵味。一路上不乏偷觑的妙龄女子,甚至跃跃欲试想要上前来搭话的也有。

    这一切男人完全没有察觉,因为只要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稍微靠近,沙如雪就会将应千歧的胳膊挽得更紧,加倍展示出他们的亲密无间。

    就这样,两人顺利地来到了信上所指示的地点——春晓院。

    在琳琅城多如繁星的青楼里,春晓院倒也曾经风光过,但后来不知为何突来一场大火,生生将半个春晓院都给烧没了。如今老板只将之草草修缮了一下,故而客流比起从前已经少了许多。

    当应千歧与沙如雪并排走进去的时候,立刻便有鸨母两眼放光地迎了上来:“哟,二位客官里边请,想要什么样的姑娘尽管开口,美艳的清纯的风流的,我们这里小倌也是有的......”

    话音未落,楼上突然传出一阵喧哗。

    抬头就看到那是个衣衫不整的少年,敏捷地在桌椅板凳间逃窜奔行,身后还有龟公边追逐边叫骂:“抓住他!给我抓住他!”

    少年似乎终于无路可逃了,低头眼见站在大堂中央的应千歧,顿时就像是找到了救星似的。

    “救我!”

    随后,他便毅然决然地扒着栏杆翻身跃下——

    在周围一片惊呼声中,应千歧已经稳稳地接住了那从天而降坠落在他身上的人。

    柔弱少年两眼含泪地依偎在高大男人的怀里,这画面过于旖旎,让看客们一时都屏住了呼吸。

    唯有沙如雪十分看不下去那少年还赖在应千歧怀里不肯走,于是便果断悄悄使了个小法术,只听哎呀一声,少年便梨花带雨地摔在了地上。

    “赶紧把他捆起来!今晚不许给他吃饭!”龟公气急败坏,几个大汉一拥而上,很快就拖走了还在挣扎的少年。

    应千歧平日里虽然最看不惯这种事,但也知道他们此行目的并不在此。正准备开口询问,却见那鸨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惊又喜地问道:“你、你可是小应?!”

    “......你认识我?”

    鸨母一说话,脸上的粉就激动地簇簇直落:“当然了,哎呀小应,你的头发怎么都白了?我差点就认不出来......我是玉珠姐啊!”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应千歧显然也颇为震惊:“玉珠姐?你怎么还留在春晓院?”

    “说来话长啊......小应,你们先进来坐吧。”

    怎么他们二人好像很熟悉的样子。沙如雪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随着进入了内室。

    坐下来后,樊玉珠也发现了乖巧跟在男人身旁的沙如雪:“这位又是......”

    “新收的徒弟。”应千歧随口扯了个谎,马上又正色问道:“玉珠姐,当初你不是说要离开春晓院回家乡么?为何却还在这里做鸨母?”

    樊玉珠深深叹了一口气:“世事难料。我确实回过家乡一趟,谁知那年发大水,不管是人还是村子几乎都被冲没了,我没有办法,只好又回了琳琅城重操旧业,后来春晓院又遇大火,生意从此也越来越差。说起来也是自那时候起,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你们了,小应,阿月最近怎么样?”

    “他......”

    男人原本清朗的声音在此时变得如同砂砾般粗涩,不仅迟迟没有回答,还隐约带着点颤抖。沙如雪顿觉奇怪,更是暗暗竖起了耳朵。

    应千歧闭了闭眼,他本以为事到如今自己已经能够坦然地面对这件事,结果还是在自欺欺人。

    他其实一直都没有真正走出来过,又何谈忘记。

    “......抱歉,玉珠姐,他在五年前去世了。”

    这句话就如同惊雷炸开,让樊玉珠彻底愣住了,过了好半晌才落下泪来:“什么?阿月他......死了?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