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听完这一番话后,眼圈也悄然红了起来:“......您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应千歧想了想,还是对他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该然。”

    一盏茶的工夫后,他便赶回了春晓院。

    此时此刻,沙如雪的眼睛则已经被龟公拿布给蒙了起来。

    然而这种东西对他来说根本没用。少年稍微眯了眯眼,原本被遮掩住的景象顿时再次清晰地浮现而出。

    龟公低声嘱咐了打手几句,那些大汉们便推着他出了房间。为了不被怀疑,在下楼梯的时候沙如雪还装作踏空差点崴了脚,果然后领子就被人拎了起来。

    他们已经从春晓院的后门出来,往后院而去。沙如雪留心观望着四周,只见打手们押着自己走到了角落里的几棵树下,有人蹲在地上不知触碰了什么机关,一声响动过后,赫然只见那条通往地下的小路出现在了眼前。

    “走。”

    沙如雪跌跌撞撞地被拎了进去,双脚终于踩到了地面。这个地下密室的通道修缮得极为粗糙,不但阶梯是由沙土堆砌而成的,青石墙砖上也只固定着几盏微弱油灯用以照明。

    然而下面却别有洞天,一排排房间挨挨挤挤地并在一起,看起来像极了另类牢狱。

    摸出钥匙,将少年搡进了其中一间房内后,打手们才解了他蒙眼的布条。

    望了望自己身处的房间,倒是有简陋的床板桌椅。门又被锁上了,沙如雪百无聊赖地往床上一趴,随即又弹了起来。

    不对,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他要赶紧在打手们离开后解救出被困在这里的其他人。

    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直到确认脚步声离去了,他才轻轻以手推门。

    意料之中被锁住了。不过这也难不倒沙如雪,少年狡黠一笑,只轻轻打了个响指,随即只听咯噔一声,门外挂着的大铁锁便轻而易举地被打开了。

    他走出去之后,立刻便如法炮制,同样打开了隔壁的一扇门。

    “你...你是谁?!”这间房里关押的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吃惊地看着闯进来的沙如雪。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少年意简言赅地说,“待会儿我会把关在这里的人都放出来,然后我带大家一起走。”

    少女又惊又喜,连忙点头:“那你可快点,这里每逢半个时辰都会有人来巡逻一次。”

    半个时辰也足够了。沙如雪很快就将剩下的房门都打开了,数了数,这才发现不大的一间地下室里,竟然也能够关着十来个少男少女。

    “大家不要慌,我会带你们出去,记得千万要小心,万一被发现那就吃不了兜着走。”再次告诫了他们一番,沙如雪便领着他们爬上了阶梯。

    现今正值深夜,是春晓院内客人最多的时候,人手大多都往大堂里去帮忙了。当这些少年少女们都顺利出了地下密室后,各个脸上都露出了激动又欣喜的笑容。

    将众人救出来后,沙如雪才想到了另一件事:“你们既然都是被拐卖来的,那可还记得自己的家在哪儿?”

    除了有几个的家就在距离琳琅城不远的县城里,剩下的孩子要么迷茫地摇头,要么就长叹了一口气,说自己是从更远的地方被卖过来的,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乡。

    “倒也无妨,还是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

    正当沙如雪准备打开后院院门的时候,就听见有交谈声传来。

    “快走啊,能躲就躲,要来不及了!”

    几个反应快的已经一哄而散,剩下来的都是那些无家可归的,因为不知该往哪里跑,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情急之下,沙如雪只得赶紧扯过他们,先往高大的树丛阴影里躲去。

    来的是两个逮到机会偷懒的打手。其中一人正要走到树下放水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那没被关上的地道入口。

    “糟了!”二人对视一眼,随即下去查看,然后便惊慌失措地回到了地面。

    “怎么全部都跑了?!这下要怎么交代!”一个明显胆小怕事,见状已经不知该怎么办了。

    另一人则骂骂咧咧地说:“妈的,只能先赶紧回去禀报了。”

    龟公得知后必定会很快带手下来此,他们就算是跑估计也跑不了多远。无奈之下,沙如雪只能拼命思索,终于给他想起了一个或许能帮上忙的人。

    樊玉珠招呼完了客人,刚回到房间里,就听见窗扉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敲了敲。

    “玉珠姐!”

    发现是沙如雪后,樊玉珠也吓了一跳:“是你...!这孩子,你怎么会在外面?”

    “说来话长。”少年焦急道:“玉珠姐,我把被拐卖的孩子都救出来了,但是现在那些打手马上就要过去后院里搜查,能不能让他们暂时到这里躲一躲?”

    闻言,樊玉珠自然同意。

    嫌弃爬上来太慢,沙如雪干脆使了个术法,那几个少年少女便莫名其妙地被直接搬运到了房间里。

    龟公觉得自己今夜可谓是倒霉到了极点。刚刚跑了一个客人指定要赎的流红就算了,如今所有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漂亮孩子居然也都凭空消失,他简直气得快要吐血。

    不过,龟公也留了个心眼,吩咐手下们不仅要仔细搜查后院,就连春晓院里所有姑娘小倌的房间都要打开来找。

    一时之间人声鼎沸,樊玉珠在房内听得一清二楚,不免着急了起来:“他们好像马上要搜查所有房间,大家还是赶紧先藏起来吧。”

    她的话音未落,门扉便被人拍响了:“玉珠姐,请开门,我们要查房!”

    内里久久不闻动静,龟公本就烦躁,当下更是起了疑心:“玉珠,你怎么还不开门?!”

    “来了来了,急什么。”

    女人终于将门打开了一条缝,然而她在挤出来后又再次将之掩上了,“不知你们是要找什么东西?”

    龟公瞪了她一眼:“找人。你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搜一搜就好,碰不坏你的东西。”

    樊玉珠便笑道:“哟,我这房间这么小,哪里藏得下什么人呢?该不会是哪位老爷不满意自己点的姑娘吧?你把人带来,我保证让他舒爽地连自己的老娘也认不出。”

    众人顿时被她逗笑了,唯有龟公横眉竖目:“少废话,把门打开!”

    然而樊玉珠只是站在门口,没有丝毫准备开门的意思。打手们见状,纷纷上前一步,威胁似的堵在了她面前,只等龟公一下令就要硬闯进去。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道锐利剑气骤然袭来。

    只听一声轻响过后,龟公的脸便已经开始缓缓渗出了血。

    “......是、是谁?!”

    当白发男人于楼梯口出现的时候,每个人都在那瞬间被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震撼到了。

    那是一种怎样的冷厉与凛然,仿佛他天生就该是刀口舔血之人,虽然暂时收敛起了身上的杀意,但只要他想,就能在顷刻间易如反掌地取人首级。

    龟公的双腿略有些打颤,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咬紧了牙关,“你是谁?想怎么样?!”

    应千歧只是道:“我愿意赎下所有被你们买来的孩子。”

    “就凭你?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吗!”龟公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才嘲讽地说:“好啊,想赎人也没问题,我乐得轻松,只要拿一万两来,如何?”

    一万两!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樊玉珠担忧地望向了应千歧,生怕他当真答应。

    谁知男人却道:“方才我已经在你的房间里拿到了账本,所有孩子加起来你只花了一百五十两,他们这段时间以来也给你挣了不少钱,我顶多给你一千两。”

    说罢,那张轻飘飘的银票就飘到了龟公脚下。

    “你说多少就多少的话,那这春晓院干脆给你来经营算了!”龟公当场就变了脸色,“来人,把他打出去!”

    第6章

    龟公话音落下,所有打手们便都蜂拥而上,沙包一样大的拳头尽数挥向了应千歧。

    见那白发男人只是站着不动,且又手无寸铁,众人不免暗中为他担忧了起来:这么十几拳打下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撑住。

    谁知,当那些勇猛大汉扑上去之后,却完全触碰不到他的衣角,皆在离男人不到三寸的范围内被一股力道骤然扫在地上。他们惨叫着倒地,有几个甚至还滚下了楼梯。

    “你...!”龟公虽然也露出了惧怕的神色,但还是咬咬牙继续尖着喉咙命令道:“抄家伙啊!你们的饭难道都是白吃的么?这么多人也打不过他一个?!”

    打手们便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有人随手捡起了把木椅砸去,只见应千歧随手一拂袖,木椅顿时在半空中碎裂开来。

    围观众人在此时便都看出来了,是男人并不愿真正出手对付他们。

    应千歧也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在我还能好言相劝的时候就停手吧。若是报官,你觉得吃亏的会是谁呢?

    长生国例律禁止人口贩卖,若有违者,轻则入狱,重则发配充军。

    龟公的脸刷一下就白了,浑身抖如筛糠。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的事违法,但却舍不得贩卖人口带来的暴利。那些买来的漂亮少年少女在没有客人继续点后,如果四肢还健全,那么就会被再次转卖;如果已经被玩坏了,他就会直接联络武林上专修邪道的门派把人拖走,以实现他们人生最后的价值。

    见他们双方僵持着,樊玉珠便悄悄回到房内,压低声音对沙如雪道:“你们不如就趁现在赶快逃走吧。”

    “我知道,我已经告诉了他们待会儿出去后在哪里见面。但是现在我要下去引开注意力,不然这么多人没办法一起走。”

    闻言,樊玉珠被他的大胆吓了一跳:“那怎么行?!你要是被抓住了怎么办!”

    少年只是朝她笑了笑:“放心吧。”

    门外,龟公嫌一千两太少,仍是咬牙不肯放松,“一口价五千两,不然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了!”

    应千歧眉心微皱,没有答话,将对他贪婪嘴脸的厌恶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你若不要,到时候就连一千两也没有了。”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那矮小的男人,他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狠戾。余光见自己的那几个亲信终于手执武器从楼梯下面轻手轻脚地包抄上来,他这才稍微放下了心,继续用语言拖延时间:“春晓院是我们的地盘,你一个外人来这里惹事,嫌自己命太长了是吧?!”

    还未等应千歧开口,他便突然怒吼道:“上!”

    随着一声令下,那些杀气腾腾的木棍砍刀便都在顷刻间朝着白发男人的背后袭来。

    然而,同一时间,樊玉珠的房门也被人从里面打开了。应千歧瞥见那猛然冲出来的少年,心下一惊,抬起的手不由自主就偏了几分,险些被明晃晃的刀锋擦过。

    “有本事来抓我啊!”沙如雪对着目瞪口呆的龟公做了个鬼脸,随即便身手敏捷地从那些没有反应过来的人群里穿梭而过。趁着骚乱,躲在房内的其他少男少女就偷偷夹杂在其间溜出去了。

    应千歧被那几个带着武器的打手缠住了,他又不想真的伤人见血,故而只能采取迂回战术,在一片喊打喊杀声中略有些吃力。

    龟公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便怒火万丈地一路追着少年。

    “臭小子,我让你跑!”

    为了应付那些可能吃白食的客人,春晓院内也装有些许机关以防万一。在沙如雪即将跑到走廊拐角处的时候,龟公狞笑着伸出手,摁住墙面的开关转了一下。

    随着机关的开启,一道大网骤然从天而降,少年抬起头来时发现无法闪避,情急之下只能迅速扑向旁边的栏杆。在一阵木头断裂的脆响过后,他就已经朝楼下摔了下去!

    一直分心关注着他动向的应千歧也看到了,登时释出剑气将那些人全部震退,然后便同样翻身跃下。

    在落入那个怀抱里之后,失重的感觉也消失不见了。沙如雪愣愣地望着眉头紧锁的男人,突然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想要替他抚平眉间褶痕。

    但是应千歧很快就将他重新放回地上,冷冷抬眼望向了满头大汗的龟公。

    最终,是应千歧一手掐着龟公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他才哆哆嗦嗦地收下了那张一千两的银票。

    “应大哥,你刚才没受伤吧?”

    离开春晓院的路上,沙如雪担忧地问他。

    男人摇了摇头,语气严肃地说:“你之前为何要做那样危险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