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我已说过,卦相只是一种预示,并非完全准确,你若觉得小僧算得不对,大可以不放在心上,继续努力直到为自家门派夺得荣誉,而非在此刻意为难。”那和尚倒是不卑不亢,“况且先人留下这门手艺的时候,确实没有规定僧人便不可以此为生,佛道之间并不是如此泾渭分明。”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那人却显然有些恼羞成怒了:“少废话,今日就要让你这秃驴见识一下我青剑山门的厉害!”

    他怒吼一声,随即拔剑出鞘,然而不知为何,本应凌厉刺出的锋刃却莫名停顿在了半空中。那人挥剑的手也似乎动弹不得,憋得满脸通红,看起来十分滑稽。

    “好胜易怒,随意动武,这便是青剑山门如今弟子的面貌吗?”

    众人皆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就见那一头白发的男人正垂眼啜饮着茶水。

    几个青剑山门的弟子见状都有些慌了神,僵持了一会儿后便纷纷开口道歉,只剩下带头的青年仍是牙关紧咬,似乎依然并不服气。

    坐在桌前的僧人却忽然微微一笑,开口道:“罢了,他们年轻气盛,一时冲动也是有的。”

    听着竟像是在求情。沙如雪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熟稔。

    应千歧没有作声,过了好半晌,那青年颤抖的手臂总算是松弛下来。

    “还望尔等谨记,只有戒骄戒躁,让剑术成为与自身融合一体的习惯,而不是用以持强凌弱的方式,如此方能成就剑上顶峰。”

    那些弟子们虽然似懂非懂,但也直觉眼前之人必是剑上高手,各个都恭敬应是后便散去了。

    待茶馆里重新安静下来后,面容和善的僧人才起身走到了那张桌子旁边,微笑着双手合十:“许久未曾见面了,千歧兄。”

    应千歧也回礼道:“久违了,照慧禅师。”

    “没想到千歧兄会再度前往梨花武道会。”照慧的目光又移向了一旁的少年:“还不知这位小兄弟是......”

    男人顿了顿,“他名沙如雪,是我于旅途中偶遇的流浪少年,目前暂时与我同行。”

    照慧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观沙施主年纪轻轻便如此器宇不凡,还以为他是千歧兄新收的徒弟。”

    闻言,沙如雪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笑模样来:“见过禅师。”

    乍然见到他之笑容,照慧也怔了怔,随即便叹息一声道:“......沙施主之神态,倒令我莫名想起好友来了。”

    应千歧握着茶碗的手猛地收紧,险些没把脆薄瓷片捏碎。他并不接话,只是双眼盯着桌面,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一片突如其来的沉默中,唯有沙如雪表情自如地带笑开口:“不知禅师所说之好友,可也是应大哥认识的人么?”

    “正是。”照慧低声道:“可惜好友逝去也已有五年之久了,每年的梨花武道会都会令我想起他来。想当初,我们三人便是在地结识。”

    果然是他。所以每当自己一提起梨花武道会,应千歧的反应才会那么奇怪。

    男人还是没有出声,沙如雪便又一次试探性地问道:“禅师与应大哥的那位好友不知是何姓名?他也曾在江山业火楼内修习吗?”

    照慧点点头:“没错,好友生前也是江山业火楼中弟子。”

    “他的名字,叫月似钩。”

    第15章

    十余年前,照慧仍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僧侣。因长生国道盛佛衰,香火一年比一年不济,寺庙住持——那领他入门的老师傅实在没有办法,只得将仍然懵懂的少年带出了山门。

    “从今往后,我再也顾不了你,你便下山去自行谋生罢。”

    那日阴云密布,天上飘着蒙蒙细雨。照慧依稀记得老师傅无奈的叹息,他边走边回头,直到山巅之上的那间小小寺庙终于变成了一抹虚影,方才惆怅满怀地踏入了陌生世间。

    他凭着老师傅偷偷教过自己的一点卜卦之术,就这样一路走一路算,风餐露宿地来到了金沙城。

    其实他本也没有目的地,只能走到哪算哪。

    入城的时候恰逢春末,梨花已开得漫山遍野,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年一度由武林盟所召开的梨花武道会。

    照慧的武功很普通,也并没有入门帖,但他却十分向往这武林盛会,更是希望能够亲眼一观其他能人异士切磋。然而在金沙城中停歇了几晚后,他还是没能找到进入梨花武道会的方法,挣来的银钱也都花得差不多了,只能于深夜辗转反侧,失落地准备明天一早就启程离开。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普通的夜晚,却闯入了不同寻常的来客。

    夜雨淅沥,轻柔地敲打着屋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梨花香气,令人昏昏欲睡。正当照慧即将陷入梦乡之时,一声突如其来的细微响动却令他缓缓从被窝里起身,不解地皱了皱眉。

    这是......脚步声?可声音传来的方向好似并不在外面的走廊上。

    他也就迟疑了片刻,随后就是一阵惊天巨响。只见窗扉整个破裂,烟尘之中,一条身影颇为狼狈地摔到了地上,很快又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一把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古怪兵器。

    “喂、你是谁...?!”照慧自小在山上过得平静安然,何尝遇见江湖纷争这种事,当下就开始颤抖了。

    谁知此时,竟然又有一道陌生身影轻巧地跃入房内,站在废墟之上,与惊恐的照慧正四目相接。

    “你把人跟丢了。”他随即移开了目光,对另一人毫不客气地冷声道。

    那起先摔进来的青年只是笑了笑,并不在意:“抱歉。不过应兄倒是又救了我一次,如果刚才你没有一剑将我扫进屋里,我估计就要被那人的暗器射中了。”

    他表面上像是道谢,话语里却似乎隐含戏谑。

    执剑的青年自然也听出来了,当即长眉一拧,眼看着就要再度发难:“月似钩!”

    “诶,应兄暂时莫发火,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仍然缩在床榻角落的照慧眼睁睁看着陌生人朝自己走近,不由得更是害怕,强装镇定地叱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月似钩摸了摸鼻子,只能站定后无奈地说:“兄台切莫误会,方才之所以会被迫闯入你的房间是因为我们正在追赶一名恶徒的缘故。损坏之物,我们都会照价赔偿的。”

    照慧半信半疑地没有开口,此时便见执剑青年忽然冷哼一声,向自己抛来了一个荷包。

    “多谢应兄慷慨解囊。”月似钩笑道,又安抚似的拍了拍照慧的肩膀,“莫怕,那恶徒已经跑远了,今夜大概不会再现身。”

    直到现在,照慧才得以细细观察起了这二人的面貌。

    两人的模样皆大约处于弱冠之年。那冷着一张脸的青年虽然长相英气,但却总是眉头紧锁、不苟言笑的,让人只觉难以亲近。他周身服饰一看就知道精致昂贵,估计是哪位位高权重的世家公子,奇怪的是这人却丝毫不带纨绔之气,反倒更像逍遥于天地之间的侠客。

    月似钩则与之相反。

    哪怕一身衣裳普通到有些廉价,也沾染了不少尘灰,但他只要站在那里微微展露笑颜,那些粗劣卑微之词就与他完全无关。

    似乎只要他想,他就能够?随时如同池中金鲤那般,轻而易举地飞跃龙门。

    除去平常算卦,照慧此生接触过的人其实并不算多,他也不热衷于到处去攀结这些关系,可是在认真看过月似钩的第一眼后,他便生出了想要与之结交的心思。

    “小僧法名照慧。不知二位少侠......可也是前来参加梨花武道会的门派弟子?”

    月似钩摇头轻笑道:“非也,我名月似钩,只是一介初入江湖的无名小卒,这位应兄才是真正出身于剑道世家。前几日我有幸与他相识,这才得以一起同行。”

    “应兄,不向照慧禅师打个招呼么?”

    闻言,执剑青年总算是睁开眼,对照慧凌厉一瞥后,沉声吐露出了自己的姓名:“应千歧。”

    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气息过于强烈,照慧也不太敢搭话,转头只与月似钩聊了起来。

    然后他便得知,原来月似钩与应千歧之所以会结识,是因为他们都在调查一名杀人夺帖的凶手,一路行来,便逐渐从试探猜忌转为了互相扶持。这次月似钩意外摔到自己房间里,也是应千歧为了令他能够躲开凶手的暗器才将之甩进来的。

    “那人夺帖后大概便会在梨花武道会内现身吧?你们是否要进入一探?”照慧问道。

    月似钩点点头:“他既然已入了金沙城,想必定是不会错过武道会的。只可惜......我没有入门帖,这个艰巨的任务看来也只能交给应兄了。”

    不知为何,应千歧明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照慧却隐约能感觉到他有些不满。

    “......真是麻烦。”

    闻言,月似钩也只是笑眯眯的。他生得清朗如玉,面庞秀丽,神情中略带一丝顽皮之气,一双眼有如月光映照下最明亮干净的湖泊,澄澈得藏不住任何虚伪爱憎。

    照慧愣了半天,嘴里不由自主地蹦出一句:“......不知我、小僧可否与二位同行?”

    “原来禅师也要进入梨花武道会么?”月似钩想了想,便转过头去,用灼灼目光盯着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应千歧。

    好半晌过去,执剑青年似乎是终于在他的注视中败下阵来,眉头一皱便拂袖而去,“随便。”

    “应兄,诶......你等等我嘛。”月似钩朝迷茫的照慧眨了眨眼,然后便立刻起身去追他了。

    第二日,应千歧果然就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三张入门帖。

    照慧激动得几乎有些不能言语,就这样恍恍惚惚地跟在那两人的身后进了这武林盛会。

    “应兄,禅师,你们看那些大门派的弟子可真威风。”观武席里,见台上被击败的选手很快就得同门带下去疗伤,月似钩忽然凉凉地说了一句。

    瞄了眼他腰间悬挂着的奇怪兵器,照慧大概辨认出来了那是一把刀。

    而应千歧拿的自然是剑。照慧这几年江湖也没白走,一下子就看出来对方背负的剑乃是十分罕见的不俗之器,而那晚月似钩也提起过他出身于剑道世家,那么想必定是从小习武的了。

    “月兄与应兄为何不参与比武?我看你们二人并不比台上那些门派子弟差。”

    月似钩笑了一下:“应兄确实剑术高超,我就罢了,我只是半路出家而已......啊、抱歉,禅师,我不是那个意思。”

    照慧摇摇头示意无妨:“应兄是行剑,那不知月兄所习可是刀法?”

    “是,不过我一直都是自己根据刀谱领悟修习,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闻言,照慧颇为震惊:“月兄是说,从来没有人指点过你?”

    在此之前他曾与月似钩切磋过拳脚功夫,当时便发现对方下盘稳扎稳打,出手也利落干脆,观之便像是习武多年的样子。虽未曾见识过他的刀法如何,但想来肯定也不会差,谁知......他之所学竟然皆是通过个人领悟得来的?

    月似钩望着台上新一轮的比试,眼神略显深远:“我之生母曾为青楼花魁,在生下我不久后便逝去了。从小我就一直与养母生活在烟花之地里,八岁那年,我救下了一个身受重伤的刀客。”

    “他醒来后,因为感激我之救命之恩,于是赠予我一本刀谱,还助我打通了任督二脉,以便日后习武。从此我就开始依照那本刀谱自行领悟,途中也走了不少弯路,至于这把刀......实不相瞒,也是我自己捡了别人废弃的铁剑,胡乱锻造出来的。”

    他说得轻巧,照慧听了却暗自咋舌。

    若是月似钩当年有幸能得高手正经指导,又不知今日会是怎样的情景。

    在门派对决结束后,三人正欲起身离开,忽然有一陌生青年朝他们迎面走来,径直便拔刀对上了月似钩。

    “这位少侠,可否与我切磋一回?”

    梨花武道会举办的目的,主要是让武林中各个门派的弟子都能拥有互相交流的机会,但其余未入任何宗派的江湖人士也可以在正式对决结束后,进行私下的比试。

    月似钩似乎觉得颇为趣味,沉吟片刻,然后便笑了起来:“没什么不可以。”

    ——若有人曾经见过月下昙花一现,他定会深深被那风华绝代的身姿所吸引,从而忽略了隐藏于其中微不可闻的危险气息。

    昙花盛放,如梦似幻,但那惊心动魄的清丽之美,却永远只停留在短暂的一刹那。

    第16章

    照慧说到这里好似被触动了什么回忆,轻叹一声,便没有再继续下去,所以沙如雪也无从得知,最后月似钩究竟是否赢得了比试。

    “抱歉,大概是触景生情,一时忘乎所以地讲了起来。”他无奈地笑了笑,又用眼神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面前的少年,“不知沙施主是否习过武?”

    “未曾,只会些许雕虫小技傍身。”

    闻言,照慧微叹一声:“千歧兄,我倒觉得沙施主是个可造之材,你不妨带他进入江山业火楼,也许此举便能助他于武道上取得一番成就。”

    沉默了许久的应千歧终于在此时开口了:“我不愿随意决定他人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