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应千歧三个字一出,场上顿时静默了片刻。

    但也仅仅只是片刻,因为下一秒,人群便再度沸腾了起来。

    “应千歧?他真的是应千歧吗?!”

    “就是那个武林剑王傅忘道之徒,江山业火楼现任楼主应千歧?”

    “竟然是他......应千歧不应该刚过而立之年吗?虽然已有好几年的时间未曾露面,但他的头发怎么会全都变白了?”

    议论声嘈杂混乱,沙如雪也沉不住气,正打算直接起身上台,一旁的照慧就把他给拉住了。

    “沙施主,此事你不应掺合。”

    望着台上背脊挺直、气态沉稳的男人,少年深呼吸了好几下,心里仍是一阵不安。纠结半晌后,他也明白自己此时乱闯上去并不能帮上什么忙,只得忍耐着重新坐了下来。

    照慧温声安慰道:“放心吧,不管怎样,我相信千歧兄总有应对之法。”

    在男人自报家门后,比试台上的气氛可谓是瞬间便剑拔弩张了起来。

    莫掌门将眼前之人来来回回地打量了一下,语气总算是不那么咄咄逼人,但仍然隐含讥诮:“原来是应楼主,失敬失敬,在下竟不知晓应楼主已经重出江湖了。”

    他客套完之后,又很快转向了师恒:“盟主,你年纪轻,也许有所不知。当年武林盟与魔剑教的那场对决中,应楼主独身一人闯关,虽将那帮恶徒斩杀殆尽,但也因此害死了武林盟中的无数弟兄!”

    师恒没有接话,似乎不解此言何意。

    “若不是他应千歧杀了魔剑教三千余人,魔剑教教主贺陆离也不会恼羞成怒,从而将那些被他关押在地牢里的武林盟之人全部虐杀至死。我看,便说上一句草菅人命也不为过吧?”

    这话让向来平和的照慧也深深地皱起了眉,“那青剑山门的掌门好会歪曲事实!当年若没有千歧兄出生入死,别说是武林盟了,恐怕一整个中原武林都要被那帮魔人控制。”

    沙如雪却发现台上男人在魔剑教这三个字一出后,睫羽就开始微不可见地颤抖了起来,他望了更是心急如焚:“禅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照慧道:“魔剑教乃中原第一邪教,不仅人多势众,而且门徒各个修习邪术,武功高强。他们肆虐武林已久,时常抓捕活人祭祀炼药,大家都苦不堪言。十余年前,千歧兄作为剑王之徒,受武林盟委托前往讨伐,仅凭一人之力便斩杀三千余教众,成功阻止了魔剑教继续为祸武林。”

    顿了顿,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神色,然后才继续道:“那魔剑教教主贺陆离也不是个善茬,在发现千歧兄消灭了自己的诸多手下后,便将被他囚禁的众多武林盟人士统统虐杀,甚至还耀武扬威地把死者头颅给送了回来,并围攻了武林盟整整三天三夜......”

    “但这并不是应大哥的错啊!”沙如雪愤愤不平,“他不顾一切地拼上性命除恶,如此大的功劳难道仅凭一句话就要抹消吗?!”

    比试台上,莫掌门仍在驳斥:“......让他这样视人命为草芥之人来作证,在下绝不接受!谁知道他与那兄弟俩是否私底下有所勾结呢?”

    此时此刻,一直沉默不语的应千歧终于开口了:“我并不需要与任何人勾结。莫掌门,你若是仍然不信的话,大可仔细看看那第三具尸体。”

    “我们自然是早就看过了,不过是普通剑伤罢了,又有何稀奇?”

    男人似乎想要叹气,但还是垂下眼,一字一句道:“那种剑伤虽然不算稀奇,但我也曾在自己亲人的尸身上发现过。”

    闻言,沙如雪的心登时便揪了起来。

    他这样说,就等于是将自己最隐秘痛楚的伤口*生生撕开,血肉淋漓地暴露在阳光之下。

    师恒对于应氏一案也略有耳闻,当下便严肃了起来:“此话当真?若真如此,那说明这些死者都是被同一人所杀?”

    莫掌门见状,立刻反唇相讥:“盟主,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吗?况且就算此话为真,杀害他家人的凶手与青剑山门无冤无仇,为何要来残害我门下弟子?”

    “或者说,难道是应千歧的仇家在报复他的同时也对无辜人士痛下杀手了?那这责任岂不是也在他!”

    听到这话,沙如雪实在是觉得难以忍受,只能暗暗祈祷那武林盟主能够看在应千歧曾经诛灭魔教的份上站在他这一边。

    师恒其实也知莫掌门这句话有些近乎于无理取闹,正打算出声调解,那白发男人就先一步站到了他身前。

    “莫掌门,如果你愿意相信应某,应某承诺会调查清楚这一整件事背后究竟系何方势力所为。毕竟此事也牵扯到我之亲人,应某定会追凶到底。”

    莫掌门冷哼一声,态度终于和缓了一点,“与你有深仇大恨的想来不过就是魔剑教,难不成如今他们仍有余孽?你不是在五年前就将贺陆离杀死了吗?”

    师恒道:“所以此事才蹊跷。莫掌门,应楼主,魔剑教若真卷土重来,那便关系到中原武林所有人的安危。大家如今正需团结一致,共抗外敌,而不是先在这里内斗起来。”

    说罢,他便亲自检视了一番地上的尸体,然后又转向池兰:“你确定这两人不仅偷了入门帖,更要抓活人去修炼么?”

    池兰坚定点头:“绝对没错。当时为了救人我才不得不杀了他,而且我还亲眼看见他们使出了百鬼开道的术法,我便确信这两人是道门弟子。”

    “莫掌门,你这二位弟子可曾习过百鬼开道?”

    莫掌门听到这,怒火顿时又腾起来了:“他们俩是我青剑山门数一数二的高徒,自然习过。盟主,我派一连折损三名武功高强的弟子,你可要为他们做主啊!”

    武功高强吗......师恒的手指来到了尸体苍白的脖颈处,拉下衣服后,他也发现了那枚奇异的红莲图腾。

    “......这枚印记好生古怪。”

    他眉心微皱,正欲触碰,死者烙印着图腾的皮肤上却突然生出了一缕灼热火焰,熊熊燃烧之下,只在瞬间便将尸骨焚烧殆尽!

    “这、这是什么术法...?!”场中众人无一不惊。

    师恒沉吟良久,大概推断出来了:“莫掌门,我认为你的弟子确实做过那些事,不过那并不是他们的本心。这两位的武功在青剑山门中皆为翘楚,很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被不怀好意之人盯上,以咒术控制了他们。”

    莫掌门愣了一下:“咒术?也就是说......他们是被蛊惑了对吧?”

    “方才我在他们的尸身上都看见了一枚奇异的红莲印记,若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中了咒术后留下的痕迹。”叹息一声后,师恒站了起来,朝着台下众人朗声道:“若有哪位侠士了解这奇特印记的话,也希望能站出来为我们提供线索。”

    事到如今,既有了盟主的推测,又有了应千歧的保证,本该暂时告一段落。但那莫掌门觉得自家弟子中了咒术行恶,面子被拂,仍不愿罢休,于是换了个方式,执着地想要让应千歧做下保证。

    师恒虽然无奈,但他之资历比不上莫掌门,也不好反驳,只能在两人之间尽力周旋。

    劝了半天,莫掌门最终道:“我相信应楼主必是言而有信之人,但同时为了以防万一,我想让这两位小兄弟作为见证人,留在青剑山门。”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实根本就是明目张胆的软禁。

    “应某觉得不妥。”?男人沉静道,“池家两兄弟为神晖宗弟子,而莫掌门身为青剑山门之掌门人,恐怕没有权利随意扣押他们。”

    “好,不留下也可以,”此语似乎正中莫掌门下怀,只见他捻起池兰的长针,挥手就在上面施了一道术法,“只要将这枚针打入体内,让我能够随时掌握他之动向,扣留一事我便作罢。”

    池兰的脸彻底黑了:“你...!”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武器,这样又细又长的一根针,不管横贯在身体里的哪个部位都会十分痛苦。

    师恒也面有难色:“莫掌门,这样太过份了。”

    “这已经是我唯一的要求了,若不同意,那便没什么好谈。”莫掌门轻蔑地说。

    场上僵持了半晌,应千歧出乎意料地开口道:“莫掌门,可否由我代替他受针?”

    池兰万万没想到男人会做到这地步,当即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应前辈不可!”

    应千歧却朝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对上了莫掌门:“如何?”

    “哼......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见状,莫掌门也不含糊,立刻便拂袖射出了飞针。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那针飞去的方向,竟然直指男人的心口!

    应千歧仍站在原地未动,硬生生受了这一下,衣襟上立刻便渗出了点点血迹。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他顺利地顶住了莫掌门的袭击时,就见方才连身形都未动、只是脸色略有些苍白的男人突然晃了晃,紧接着就眉头紧皱地呕出了一大口鲜血!

    “应大哥!!!”沙如雪双目圆睁,已经再也无法忍耐,直接便冲上了台去。

    第20章

    在心急如焚的沙如雪登上比试台之前,应千歧就已经被师恒给扶住了。

    “莫掌门!你怎可这样肆意行事?”年轻的武林盟主显然也动了怒,“莫说应楼主不仅与杀人事件毫无关系,更是答应了你会帮忙追查清楚,但你却不顾后果地滥用私刑,难道这就是堂堂青剑山门之主的气度?!”

    被他搀扶着的男人正欲开口,却又一次因为那从心口处传来的刺痛而蹙起眉。

    莫掌门毫无悔过之意,仍是趾高气昂:“不论如何,我青剑山门的弟子总不能白白送命!”

    “你...!”师恒还是忍下了怒气,毕竟眼下最重要的是赶紧送应千歧前去疗伤。

    他正准备将人带离比试台,就见一位面生的少年不顾劝阻,硬是挤开守卫爬了上来,然后便急切地奔至自己眼前,抱住应千歧略带哭腔地问:“应大哥!你没事吧?!”

    看到沙如雪贸然冲上台,应千歧似乎有些烦恼,只能嗓音沙哑地安慰他道:“我没事,你快些回去,别待在这里......”

    “我不回去!”少年闻言,顿时委屈地红了眼圈,又将人抱得更紧了。

    虽然不知这两人究竟是何关系,师恒还是温声道:“这位小兄弟莫急,鄙人现在便送应楼主前去疗伤,你若不放心那就一并跟上吧。”

    沙如雪连忙点头,又转身狠狠地剜了那面色难看的莫掌门一眼后才随着他们离开了。

    池兰与池英担忧应千歧,本来也欲随行,却被同门师兄弟给拦了下来:“与青剑山门的比试还未结束,大家暂时不能离开。”

    无法,他们也只得将心思重新收了回来。

    师恒与沙如雪原是一人一边地搀扶着应千歧,直到远离比试台后,男人终于轻咳一声抽出手臂,示意自己能够独自行走:“盟主,还要多谢你方才出面主持正义。”

    “应楼主客气了,鄙人既然做了这武林盟主,自然也要行该行之事。”师恒顿了顿,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只担心莫掌门会被仇恨蒙蔽双眼,从而落入那背后之人的圈套。”

    应千歧对此却不置可否:“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听到这里,沙如雪便也问道:“盟主,你说那背后之人真的是魔剑教吗?”

    师恒面带犹豫,“不好说。当年在应楼主斩杀了魔剑教三千余教众后,虽大大挫了魔人锐气,但教主贺陆离仍能率领手下进攻武林盟。由此可见,魔剑教实际教众人数应会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多,也许......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就隐藏在正道之中也说不定。”

    蛰伏于正道的魔教卧底...?沙如雪顿觉周身一阵寒意掠过。

    “嗯,我也这么认为。那贺陆离阴险狡诈,定然留有后手,不会将所有人马都派出来,好在当初我已将他之头颅砍下,想来早就死透了。”应千歧说到这,不免也有几分忧虑:“只是如今十数年过去,若魔剑教当真整顿完毕,重新杀回来了,以我之力,恐怕无法再度与之抗衡。”

    闻言,师恒便笑道:“应楼主此言就过谦了,武林中至今仍有许多人还记得应楼主当年独身一人闯关杀敌的风采。”

    应千歧没有回答。

    毕竟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这具身体......其实早就已经残破不堪了。

    一路将两人带到了武林盟的房间里安置好后,师恒便道:“应楼主,你们且在此处稍等片刻,我前去寻医者过来。”

    待他暂时离开,沙如雪终于绷不住,着急地就试图扒拉开男人的衣襟查看他的伤口:“应大哥,你伤得严重吗?让我看看!”

    将少年的手拉开,应千歧无奈道:“我没事,不用担心了。”

    “不行,我要亲眼看一看。”少年却不依不饶,趁着他正虚弱无力,两只细白的手伸上前去,一下子就灵巧地解开了系得繁复的衣饰,令那仍在微微渗着血的伤处暴露而出。

    虽然只是针尖样大的一点伤口,但扎进去的可是根约有半手那么长的针。沙如雪顿时屏住了呼吸,忽然只觉自己胸前同样的位置也开始隐隐作痛了起来。

    但他只看到了一瞬,应千歧就重新掩上了衣襟:“真的没有大碍。”

    “应大哥......”沙如雪见状,便也努力忍下了从鼻尖泛起的酸意,“你为什么要答应那个掌门?”

    男人沉默半晌,然后才轻声对他说:“其实自从收到那封神秘信件开始,我就有种预感,那背后之人目的最终必定是针对我而来,我的亲人被杀都只是他给我的一个警告。”

    “那难道真的是魔剑教卷土重来么?”

    望了眼不解的少年,应千歧脸上难得流露出了迷茫的表情,迟疑道:“我不清楚......也许魔剑教当真已经恢复了元气,但贺陆离绝无可能还活着,这是我唯一确定的事情。”

    脑子里忽然闪过了樊玉珠的身影,但沙如雪见男人此时面色苍白,便不打算再说出来扰乱他的心神:“应大哥,你先别想这些了,还是让大夫给你好好疗伤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