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恒又走上前来,“让我来示范给你看吧。”

    两人正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不远之外忽然就传来了一道略有些惊讶的温润嗓音:“......盟主?沙施主?”

    竟然是照慧。而且他身边随行的还有另一人,便是好不容易才被允许下地活动的应千歧。

    “禅师,应大哥。”仿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戳破一般,沙如雪立刻不安了起来。

    师恒也停了下来,笑着向那两人遥遥致意:“应楼主,抱歉,我没有要拐带孩子的意思。只不过是沙少侠十分想要学武,我又正好得空,所以才每日前来指点他些许拳脚功夫。”

    应千歧瞥了眼有些慌乱的少年后才道:“哪里,能得盟主亲自教导也是他的运气。不用管我们,请盟主接着讲授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师恒笑眯眯地拍了拍沙如雪的肩膀:“来,我们继续。”

    然而,沙如雪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应千歧,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离开视线后,方才怅然若失地垂下了眼。

    师恒自然也察觉到了,“沙少侠......我发现,你总是特别在意应楼主啊。”

    闻言,少年似乎吓了一跳,连忙摆摆手解释道:“不是的、因为应大哥伤还没好透,我怕他稍不注意就又......”

    “不必紧张,我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青年慢悠悠道。

    沙如雪直到这时才忽然发现,其实师恒好像也不似平常看上去那么的......老实。

    心不在焉地将掌法又练了一遍后,少年便匆匆向师恒告辞了。

    来到房间里,他便看见应千歧也已经回来了,同在一处的还有提着药箱的燕灵。

    “燕姐姐,你来给应大哥换药么?”

    燕灵微微一笑,点头道:“嗯,应楼主的伤势差不多也愈合了,但为了防止那根针误入心脉,我还得为他再做处理。”

    他们要办正事,沙如雪不敢打扰,便乖乖地坐到了一边去。只是他的眼睛仍然紧紧盯着男人,视线从他慢慢敞开的衣襟一直滑入到了更深处,似乎不愿放过对方的每一个动作。

    身为医者,燕灵一旦进入工作就会全神贯注,故而并未注意到少年的凝视。反倒是应千歧第一次略有些不自在了起来,但也只抿着唇,不发一言。

    为男人解开了纱布并重新敷上新药,燕灵边包扎边道:“就快长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也闪过微不可见的暗芒。就在这瞬间,医者忽然断喝一声,抬手就是杀势!

    电光火石间,应千歧虽然反应了过来,但两人距离过近,他也无法躲避,只得咬牙马上以手格挡,却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而无法全力阻止,肋下的位置便立刻中了一掌。

    “燕姐姐你干什么?!”

    眼见沙如雪已经扑了过来,燕灵也不闪避,反而咯咯笑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就送你们一起下地狱吧!”

    说罢,一股庞大黑气顿时自她身侧暴起,很快就将那两人笼罩在了其中。

    一片难以穿透的漆黑中,沙如雪奋力抓住了应千歧的手:“应大哥!!!”

    那只手虽然并不暖,但终究也安抚似的握紧了自己。过了半晌,男人方才出声道:“不对劲......这好像是个阵法。”

    被拉到身侧的少年闻言,赶紧牢牢地就抱住了他的腰:“阵法?应大哥,你的意思是说燕姐姐是坏人吗?无冤无仇的,她为什么要害我们?”

    应千歧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勉强放出神识,想要一探究竟。然而这个阵法不仅无比牢固,剑气无法击溃,运转起来时更是让人察觉不到任何一丝气息,着实棘手得很。

    身处异境,又暂时找不到破解之法,两人便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黑暗又冰又冷,几乎就像是一团亘古不化的寒气要将他们困在其中。沙如雪渐渐的开始感到气空力尽,开口时也虚弱了不少:“应大哥......我怎么突然觉得好累啊......”

    难道阵法是在不断吸收他们的生命力?!应千歧顿时就警惕了起来,他听说过这种邪术,在将被困在内里之人的所有生气都吸纳殆尽之前,阵法是不会出现任何出口的,就连外力也不可能破解。

    少年紧贴着自己的身躯已经变得越来越凉,似乎就快要撑不住了。

    “听话,别睡!”男人不得不将他搂在了怀里。

    沙如雪的意识虽然有些涣散,但他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应千歧将他抱住时、那从自己心底深处传来的沉重律动。

    带着连自己也无法说出口的隐秘渴望,少年回身就将鼻尖贴在了男人的胸膛处。

    终于,就在连应千歧都有些力不从心起来了的时候,无边暗色中传出了燕灵飘渺虚无的声音:“应千歧,既入了这心魔幻阵,不知你可还能活着出来?”

    心魔幻阵......听到这四个字,男人眉头一皱,心里暗道不好。

    传闻,这种阵法能够引人接触到来自于自身最深处的恐惧与魔障,所幻化出来的形象物品也足够以假乱真,就算是意志坚定之人也保不准会中招。

    而若耽溺于其中走不出来的话,到了最后就会在幻境中丧命,变成一具枯骨。

    燕灵为何要用这种阵法困住他们?

    思索半晌,应千歧对着黑暗问道:“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女人的笑声轻灵诡异,竟然慢慢地扭曲成了沙哑可怖的男音:“应千歧,没想到你看似掌握一切,却连我的身份也猜不出来。罢了,就让我大发慈悲,赐予你一场美好幻梦,让你能够心甘情愿、感激涕零地赴死吧。”

    眼前的景致开始缓缓流动了起来,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黑了。应千歧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凌厉剑气盘旋聚拢在身侧,随时预备攻击。

    然而,下一瞬,他还是因为那出现在眼前的人愣住了。

    “......”嘴唇颤抖地想要唤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但最后一丝理智却提醒自己,这一切不过都是幻象。

    面前的青年有一张清丽到了极致的脸,弯弯的笑眼中隐含几分顽皮神气,似乎正在向谁说着什么趣事。他的每一个表情与姿态都是那样的灵动,令人只要望一眼,就会从心底生出难以忍受的痛苦。

    应千歧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视线终于模糊了起来。

    他残破的心脏无法抵御这样浓烈的邪气,只要沉重地跳动一次就会令他顿时冒出几滴冷汗。可是男人知道自己绝不能在此倒下,若他孤身一人也便罢了,同在阵法中的还有一个沙如雪需要自己去保护。

    ......不能让那孩子受伤。应千歧心里只剩下了这个想法。

    正当他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的时候,月似钩的虚影也跟着动了起来。

    “应千歧。”青年盯着他,出口的声音缱绻缠绵。

    不......求求你,不要再来......影响我了......

    原本一直昏昏沉沉的沙如雪只感到面上一凉,继而便莫名其妙地恢复了神智。他正欲询问,又一滴液体就砸了下来,凉凉的,咸咸的,不知是谁碎成了几瓣的眼泪。

    第26章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应千歧就已经跟着师尊傅忘道在云松崖上苦修了。

    五岁稚龄,也许别的儿童还依然赖在父母怀里撒娇,他却必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水扫地做完晨课,再将所有基础剑诀演练完毕,然后才准稍微歇一歇,坐下来吃早饭。

    傅忘道剑术卓越,但并不擅长照顾孩子。

    那一年他云游至湘庭郡,于梨花武道会上一举打败江湖之中的十大剑客,夺得了“武林剑王”的称号。途径应府之时,便偶遇了正在自家院落中练剑的应千歧。

    他第一次看到应千歧舞剑,就觉得这个孩子与自己十分相像。又看了许久,傅忘道站在距离应府不远处的屋顶上,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是时候要收一个徒弟了。

    尽管十分不舍,但应千歧的父母也明白不能耽误孩子的天赋,便将他郑重其事地托付给了傅忘道。

    傅忘道觉得云城也挺好的,便决定不再奔波,直接带着那个还没自己腰部高的孩子来到了云松崖。彼时,虽然武道会早已结束了,但由于气温的差异,山顶的梨花才刚刚开放,傅忘道于是在两人居住的小屋外栽满了梨树。

    他曾经问自己年幼的徒弟喜不喜欢梨花。谁知应千歧明明岁数还没自己的零头大,就已经修炼得少年老成、神情严肃,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来对自己缓缓地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云城人,从小到大都见惯了,所以才不喜欢么?”

    应千歧瞥他一眼,说梨花太素了。

    傅忘道听了这话就摩拳擦掌,嚷嚷着要不干脆换成桃花,粉艳艳的,瞧着也喜庆些。

    应千歧在沉默过后却道,越喜庆的花,也只会衬得这院子越冷清。

    琢磨了半晌,傅忘道认为少年人普遍心思细腻,约莫是想家了,便从此不再提起这些事。可随着自己的徒弟逐渐长大,他才慢慢回过味来,觉得自己当初的预感实在准确。

    他表面上看着豪迈奔放,仗剑天涯,其实内里却是个伤春悲秋的人。应千歧像他,从小看着就像,所以长大后也无法避免地还在继续像他。

    终于,傅忘道会开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千万别学师尊,你虽然要做好人,但有时候也得明白,不是所有侠士君子都会有好结果。

    太重情义,注定会比旁人活得更加疲惫。

    十五岁时的应千歧还不能懂自家师尊的意思,毕竟年轻人的世界非黑即白。傅忘道看在眼里,只得装作若无其事,他也曾年少轻狂,深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道理。

    但是过刚易折,他希望应千歧至少能在受伤之前给自己留有一寸余地。因此他只能找机会偶尔在徒弟耳边轻声叹一句,说没心没肺总是比较好。

    应千歧向来不喜欢梨花,但二十岁遇到的那个人,却让他明白了素之一字,也能写作别样的艳。

    在傅忘道失踪以后,月似钩陪着他回过一次云松崖。

    那时候恰逢春末夏初,应千歧见了满院子仍旧雪白馥郁的梨花,正在那兀自伤怀,冷不防就听身旁那道温和声音对自己悠然说,为什么不把这些花都掘了重种?

    他难得惊诧,随即反应过来,对方大抵是个与自己和师尊完全两样的人。

    那样也好。傅忘道希望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而应千歧从来都不知道,月似钩究竟是否看出了他那隐匿了将近十余年的心思。若是看出来了那人又会怎么做?总不可能还继续心胸宽广地与自己称兄道弟吧。月似钩那样无牵无挂,大约是能十分潇洒地转身就走。

    他知道什么是人言可畏,便竭尽全力用另一层虚假的伪装将这份念想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就连应千歧自己也几乎快要相信:他对月似钩毫无企图,对彼此来说,两人只是最要好的挚友、兄弟。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用这些欲盖弥彰的字眼欺瞒了自己十余年,也欺瞒了月似钩十余年。直到对方身死,他才恍惚发现,那些话语,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应千歧再次睁开模糊双眼,就见面前的月似钩仍未离去,还用那种最熟悉的担忧的眼神望着自己,启唇轻声唤道:“应千歧,你到底怎么了?”

    从心脏处传来的剧烈悸动令他不得不微弯下腰,试图缓解这份疼痛,然而下巴却意外触碰到了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这令应千歧稍微找回了一点理智,甫垂下眼,便与怀中少年对上视线。

    沙如雪正定定地望着他,一双原本深邃如墨的眼瞳不知何时带上了淡淡的暗色金芒,在周遭一片漆黑中显得格外突出。

    应千歧愣了一下,甚至短暂地忽略了痛楚,下意识地就想要将他带至自己身后隐蔽起来。

    谁知少年此回却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听话,不仅强硬地拉开了他欲护自己的手臂,更是足尖一踮,精准无比地就吻上了男人的唇。

    在随时有可能丧命的心魔幻阵中,沙如雪肆无忌惮地随心而行,遵从着自己想要亲吻应千歧的意愿,轻轻含住那对色泽偏淡、饱满柔软的唇瓣,甚至不满于此,还想要将灵巧舌尖也探进去。

    而应千歧在最开始的震惊过后,很快便眉头紧皱地合上了牙关。

    “...嘶!”骤然传来的疼痛令沙如雪恢复了些许意识,他茫然地舔了舔舌上的伤口,腥气顿时就在嘴里扩散开来。

    抬头看了眼重归平静的男人,他犹豫地问道:“应大哥,我们刚才是......被控制了吗?”

    “这便是心魔幻阵的威力。”应千歧显然也心有余悸:“不可再被蛊惑了,也不能再陷落任何幻境,屏息凝神,我们要赶快找到出口。”

    闻言,沙如雪便也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学着他的样子,小心谨慎地将自己的神识融入到了黑暗之中。

    心魔幻阵中,除了虚无之外,就只有一片阴寒刺骨的冷。应千歧将冻得瑟瑟发抖的少年揽在怀中,两人一步一步艰难地在暗色中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缝隙。

    沙如雪一边拼命忍耐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一边忧心忡忡地握紧了男人冰凉的手掌:“应大哥,你不冷吗?”

    应千歧微微摇头,忽然又想起来他看不见,这才开口道:“我没事。倒是你武功低微,内力也不足,要注意千万别被邪气影响了才是。”

    那方才的眼泪又是......沙如雪不太敢询问,心里却好奇起了之前男人究竟是看到了什么景象。

    能让应千歧心神大乱以至于落泪,恐怕也只有那个人了吧。

    少年苦涩地叹了一声,又收紧了自己挽在他腰间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