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是极为普通的两个字眼,可偏偏自己每次听到都会控制不住心情的起伏。应千歧苦涩地闭了闭眼,声音也跟着低沉了几分:“......非也,前往神兵恩赐台只是因为一些私事。”

    阿月便也了然点头:“神兵恩赐台不属于江湖中的任何一个组织,且每逢五十年才会开放一次。除了铸师外,确实会吸引不少武林群侠前往观摩。”

    他顿了顿,又再度开口:“不过神兵恩赐台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进的,如果没有他们颁发的通行令牌的话,那么不论你是何身份,都没有机会进入一睹。”

    贺陆离似乎并未说过有关令牌之事,池英看样子也对此颇为疑惑。应千歧遂又问道:“那要如何才能取得通行令牌进入神兵恩赐台呢?”

    “前辈大概也知道,神兵恩赐台集结了武林上众多铸造高手。那帮人虽然技艺精湛,但因总是需要长年累月待在锻炉之前,所以无法亲自外出寻觅材料,于是他们便想出了以铸材换取令牌的方式。”

    阿月说到这,随手拾起一截枯枝在地上划拉了起来:“令牌共有四种,由高至低分别为金、银、青铜以及木,以此表明用以交换的铸材的稀有程度。若手执最高级的金制令牌,则可在第二轮的择主环节里得到一件无主神兵,而最低级的木制令牌就仅仅只限于观赏。”

    闻言,池英便皱起了眉:“没想到他们还弄出来这种规矩了......所以如果我们要进入神兵恩赐台的话,最少也要取得木制令牌了。月少侠,你可知令牌的交换有何标准?”

    随手将枯枝丢进了火堆里,阿月笑了笑:“我亦不清楚,毕竟神兵恩赐台的铸师向来脾性古怪,有的人献上价值千金的铁料也无法通过,有的人却只靠一块最不起眼的石头就能拿到金制令牌。”

    如此说来,这种交换制度与碰运气也差不了多少。

    距离五十年一次的开放日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了,要去哪里能找到足以让神兵恩赐台的铸师点头的铸材呢?

    铸材......应千歧猛然想起了那块流红异铁。

    只是,流红异铁是贺陆离要求他拿来修补断剑的,若用以交换的话,又要如何完成铸剑的任务?

    见男人眉头紧锁着沉默不语,池英以为他是在烦恼如何取得交换的铸材,便出声道:“应前辈,你且放宽心,我有一位铸师朋友居住在七江郡,与我交情深厚。待我们入城之后,我便去找他询问有无解决办法。”

    应千歧叹了一口气:“池英,多谢,这一路上实在是太麻烦你了。”

    “不,梨花武道会的时候是应前辈出手相助了小弟,更早之前也是应前辈与沙兄弟替我们找回了丢失的入门帖......难得有我能帮得上忙的时候,还请应前辈不要客气。”池英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一旁的阿月也道:“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定你们会运气很好,不用担忧。”

    夜已深,当应千歧进入马车内时,就发现原本平静睡着的沙如雪不知为何突然浑身发热了起来,一张脸也烧得几近通红。

    回想起他先前产生过的种种表现,男人不敢大意,立刻下车寻得了附近的水源,用湿布为他不断地擦拭身体。

    连续几次过后,虽未能完全降温,青年的状况也总算是稍微稳定了下来。此时此刻,他正蜷缩着躺在马车里,呼吸急促、双眼紧闭,看上去很有几分脆弱之感。

    应千歧正准备下去重新打湿布巾的时候,一声沙哑的呼唤就传入了耳中。

    “应大哥......”沙如雪并不清醒,但还是于昏迷中念出了这个名字,“应大哥、我好难受......”

    他的手虚软无力地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就像在等待着谁来握住那般。见状,男人心中愈加不忍,便将那只同样滚烫的手牢牢牵住了。

    感到一阵舒服的凉意袭来,沙如雪满足地轻叹一声,随即就拼命往他身边挪了过去。直到枕上了应千歧的腿,他终于才恢复平静,就连呼吸也变得轻缓绵长了。

    低头凝望着青年的睡颜,应千歧只觉思绪纷乱,如同面对一个缠得死紧的毛线球,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理清。

    在初遇沙如雪之时,他还曾想将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少年送入学堂,或者能得哪户清白人家收养是最好。但万万没想到对方的身世如此复杂,更是接连引发了诸多意料之外的剧烈变化,以至于如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轻柔地为沙如雪梳理着发丝,脑中不断闪过两人相处时一个又一个的片段,应千歧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许久未曾因为一个人而如此恍惚过了。

    就仿佛那些因为月似钩之死而被剥夺了的情绪又再次回到了他身上。

    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微响动。男人随即敏锐地伸手掀开车帘,那张龙首面具顿时映入眼中。

    “前辈,那今夜池少侠便与我在外面宿下了。”阿月说完后,直到这时才骤然留意到沙如雪的存在,“不知这位少侠又是......”

    应千歧也不想与他过多解释,便低声道了句没什么,然后就放下了车帘。

    一帘之隔的距离,阿月静静地又在马车外站了好半晌,待不远处的池英出声询问方才迈步离去。

    连续几日快马加鞭,三日后,他们顺利进入了七江郡的地界。

    “应大哥,我的朋友就住在那里,再往前走几步路的地方。”大概是许久未曾与好友见面了,池英略有些激动,“他也是位技艺精湛的铸师,家中收藏有不少奇珍异宝,定能派得上用场。”

    三人没过多久便来到了那处府邸,却赫然惊见门上悬挂着不详的黑纱白幡。

    池英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后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应千歧在望见白幡的时候就已经隐隐有预感了,于是便没有跟随他一同进入。果然,池英很快就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眼眶通红地沉默了片刻,最后才终于低声道:“应前辈......抱歉,我的朋友,他在半个月前就已遇害身亡了。”

    看着青年强忍悲痛的模样,男人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叹了一声:“难受就哭出来吧。”

    深呼吸了一下,池英还是摇了摇头。

    而阿月也在此时低声说了一句:“看来这七江郡最近是真的不太平。”

    听他的口气好似知晓些什么。应千歧便问道:“七江郡近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偏过头去瞥了眼池英,阿月道:“我也是道听途说而已。据传在这段时间里,居住于七江郡内的武林群侠陆陆续续都遭遇到了不明人士的暗杀,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一时间也人心惶惶。若不是因为恰逢五十年期至、神兵恩赐台即将开放,此时此刻恐怕没人会专程前往这里。”

    竟然如此?应千歧与池英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阿月又道:“池少侠,恕我直言,很有可能你的朋友便是因为这样才至身亡的。因为在这短短几个月内已有不少人被杀,当中不乏武功高强的知名侠士。”

    “......难道事情过去那么久也找不到任何一点有关于凶手的线索吗?”池英愤愤不平道,“武林能人志士那么多,我不信他们都对杀人者束手无策。”

    但不论如何,这条路显然已经行不通了。

    祭拜过好友之后,池英无奈跟在男人身后出了府邸:“应前辈,如今我们又要去哪里寻找可以交换的铸材呢?”

    想起流红异铁,应千歧终于沉声道:“我此处倒是有一块铸材,只是不知他们是否看得上眼。”

    阿月闻言,立刻便道:“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不妨一试,而且我认得交换令牌的地方,可以顺路带你们过去。”

    “月少侠,你来七江郡也是为了进入神兵恩赐台一睹神兵风采吗?”池英只觉他好似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的样子。

    未曾想,阿月却笑了笑道:“不,我到此是为了回家,若二位有空的话也可以来我家坐坐。”

    如今,原本还抱有一丝谨慎心理的池英便彻底相信他了。

    阿月也确实没有食言,熟门熟路地就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座外表普通的建筑前,“这里便是交换令牌的地方。前辈,池少侠,因家中有事,需要尽快赶回去处理,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又转向应千歧道:“前辈,也希望马车里的那位少侠能够快些醒来。”

    说完后,阿月便回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潮里。

    第47章

    待阿月的身影彻底看不清了之后,池英转过头来道:“那应前辈,我就留在这里照看沙兄弟。”

    应千歧点点头,独自一人带着包好的流红异铁进入了这栋小楼里。

    悬挂在正中央的匾额上题着“广悟楼”三个字,通往楼内的路上沿途栽种有不少色泽柔和、造型舒朗的花卉草木,就连房中的布置也低调简单,颇具衡正清雅之气,看上去倒更像是一间书院。

    也许就如阿月所说的那样,因为近来一连串的杀人事件,除去对神兵势在必得的侠士以外,其余人在此时都选择了明哲保身。广悟楼内门庭冷落,应千歧在踏入后,只看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约莫年过不惑、账房先生模样的男子。

    “请问此处可是交换进入神兵恩赐台之令牌的地方?”

    听到应千歧的声音,那中年男子还慢悠悠地抬起眼来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时的语气也有些不客气:“正是。不过丑话说在前,神兵恩赐台可不是来者不拒、什么人都能进去的,若只想用普通铁石蒙混过关的话,那只能请您走好不送。”

    男人也并不打算与他多加废话,直接就将手中包袱打开,呈出了那块闪烁着淡淡血色光芒的流红异铁。

    脸上还残留着几分不耐的中年男子在拿起铁块定睛细看了半晌后,表情骤然转为震惊,又过了许久方才语带一丝遗憾地说:“不错,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流红异铁......只可惜沾染了污秽血气,其效果必要大打折扣了。”

    “为何这样说?”应千歧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由得眉心微皱,“流红异铁作为罕见的稀世神铁,难道不是因为用它来铸器能使兵刃自带血气,无需再开锋么?”

    闻言,中年男子便摇了摇头:“非也。此流红异铁之所以稀有,并不在于铸器的功用,而是因为融合。”

    “不论是以何凡铁打造而成的刀剑枪戟,?只要经历断裂后再重铸,其威总不比从前。但如果用流红异铁熔铸修补,不仅能将损毁的兵器修好,还可使之又一次恢复完整的威力。”

    中年男子将流红异铁放下后,神情仍带惋惜:“本来我可以给你金制令牌的,但此铁已被污染,最多也只能交换青铜令牌了。”

    应千歧沉吟片刻,忽然心里一动,又问他道:“前辈可知若是用被污染了的流红异铁修补断剑,会发生何事?”

    中年男子严肃道:“那就会令到此剑被血气所污染,虽说威能不至于折损,但却极有可能让执剑之人受到影响。”

    想起先前贺陆离那意有所指的话语,一个略显荒谬的想法在脑海中闪过,男人怔了怔,最后还是对中年男子道了谢:“多谢前辈告知,便请前辈换给我青铜令牌吧。”

    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待进入神兵恩赐台后,再想办法解决异铁一事。

    顺利地以流红异铁交换拿到了令牌,应千歧正准备告辞离去,忽听身后远远传来了一道略带愤慨的声音:“石前辈,为何我上次带来的阳火铁仅有少许微瑕,您就硬是不肯交换?”

    在听见来者的话语后,石成金眯了眯眼,随即嘲讽道:“郁少侠,话可不能这么说。你那块阳火铁虽说珍贵,但也并不到极难找寻的程度。更何况其上瑕疵也足以影响铸师发挥,我自是不能与你做交易了。当然,如今还未到开放之日,郁少侠可以尝试去别处继续寻找其他异铁,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许到下回就能成功换得令牌了呢。”

    那孤身一人前来的年轻人本来生得清秀周正,却被这夹枪带棒的一番话说得面色难看,蹙着眉冷冷站在原地,目光短暂地落在了应千歧身上,又转向石成金不卑不亢道:“石前辈,既然如此,那我就先离开了。”

    “郁少侠,若你当真想进入神兵恩赐台的话,其实也可以将你的琴拿出来交换。”石成金的口气终于放软了一点:“毕竟那琴的材质着实奇特,用来交换的话,怎么样也能得到银制令牌。”

    没想到,青年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石前辈,抱歉,但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用琴来交换的。”

    说完他便转身欲走,石成金见状,急忙又提高了音量对他喊道:“等等!郁少侠,只要你愿意用倾海琴作为交换,给你金制令牌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那青年依旧头也不回地走了,石成金只能恼羞成怒地哼了一声:“不知好歹!”

    而应千歧则神色一变,没有再管石成金,立刻匆匆追上了青年,“郁少侠,烦请留步。”

    被叫到的人顿了顿,似乎有些诧异,到底转过了身来:“前辈寻我,不知有何贵干?”

    看着那张陌生的面容,男人问道:“可否告知我你的姓名?”

    虽然不解,看在对方比自己年长的份上,青年还是如实回答了:“我名郁律秋。”

    仍是未曾听闻。

    “敢问......郁少侠可识得君萼?”

    骤然听闻这两个字,郁律秋顿时睁大了眼睛,“前辈认识我师尊?!”

    果然如此。男人轻叹一声道:“我名应千歧,曾与君萼同在江山业火楼共修,只是她离开得早,其所承之倾海琴也一直下落不明。未曾想,原来她在这世上还遗留有徒弟。”

    郁律秋的眼神也黯淡了下来:“没错,师尊很早以前就去世了,倾海琴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应前辈,既然您与师尊是为同修,那我合该称呼您一声师叔。”

    即便心里有着许多疑惑,男人还是先同郁律秋一起出了广悟楼。

    等守在马车旁的池英见到应千歧身旁的陌生青年后,也跟着愣了一下:“应前辈,不知这位少侠又是...?”

    应千歧道:“他名郁律秋,乃是我之师侄。”

    与面对石成金的时候有所不同,寻常状态下的郁律秋称得上十分恭敬有礼,就算是与池英年岁相仿,该有的礼数也半点没少。

    能在陌生之地遇到从未曾谋面的师叔,无疑是一件非常难得的巧合,郁律秋便带着应千歧与池英回了自己的住所。

    见马车里的沙如雪仍然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池英不免忧心忡忡:“应前辈,沙兄弟到现在都还处于昏迷状态,我们是不是该找个大夫来看看比较好。”

    “这位昏迷不醒的少侠也是师叔你们的同伴吗?”瞥了眼沙如雪,郁律秋沉吟片刻后便道:“这样吧师叔,我曾习过些许医术,就让我来看看好了。”

    他的语气颇为诚恳,应千歧就没有拒绝,将沙如雪抱进了内间里。

    细致地检查了一番后,郁律秋眉头紧锁,迟疑开口道:“师叔,这位少侠的脉象好生奇怪,他并没有任何身体上的病症,反而更像是被术法给影响了。”

    应千歧在此之前也想过这种可能,闻言便无奈道:“既是这样,也只能等到回转江山业火楼后再寻人为他诊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