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今晚又是一个阴云笼罩的无月之夜。

    每当遇到这样的夜晚,总会让池英想起那次在云城中的惊险遭遇,不免忧心忡忡地望向了沙如雪:“沙兄弟,你真的要与守卫比试吗?”

    “池大哥,你放心好了,我会尽力而为。想来那些守卫应也不会真下杀手,确实打不过的话也就算了。”青年并未把他的担忧放在心上。

    若是能够顺利进入一睹绝世神兵的风采,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若是不幸失败了也无任何损失。

    印月也微笑着拍了拍池英的肩膀以示安慰:“是啊,池少侠不必如此焦虑,守卫们出手总是有分寸的。”

    此时他们已经走完了那绵延漫长的台阶,登上了位于山壁最高处的藏器阁。神兵恩赐台本就建立于深渊之上,这座藏器阁更是地处悬崖最边缘,只要他们稍微一探出身体,仿佛就会被那呼啸的山风刮走。

    郁律秋四周打量了一番后才问道:“此处便是收藏神兵的楼阁吗?印少侠你所说的守卫又在哪里?”

    话音未落,一道凛冽剑气倏忽而来,顷刻便削去了他耳边的发丝,郁律秋本就不耐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也就是在这瞬间,那一连串悬挂在藏器阁屋檐之下的灯笼开始逐次亮起,烛焰明灭闪烁,映照出了几道模糊不清的身影。

    见状,印月也立刻上前一步,朝着面前那些沉默的人影朗声道:“几位前辈,印月深夜叨扰,着实抱歉。只因我有朋友对神兵颇感兴趣,想要进入藏器阁一观,故而斗胆前来,望前辈们能不吝出招请教。”

    他说完后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听到其中一人的声音:“谁欲挑战?”

    郁律秋忽然悄悄伸手拧了把沙如雪腰间的肉,青年措不及防,因为这一下而疼得叫了出来,随即就感到有几道锐利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黑心肝的郁律秋!沙如雪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了出来,想想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前辈们,比试应该是一对一没错吧?”

    这可关系到他今晚回去后还能不能爬上应千歧的床。

    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有人回答了他:“可以,只是不知少侠准备向谁提出挑战?”

    沙如雪眨了眨眼,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印月就及时地在他身后低声解释了起来:“藏器阁的守卫共有五人,分别精通刀剑枪戟棍。沙少侠你可以根据自己的武学方向来选择。”

    听他这么一说,青年更是汗颜,只因印月提到的都是他未曾接触过的领域:“......请问此处有没有用掌的前辈?”

    “并无,还请少侠从刀、剑、枪、戟、棍这五项中选出你所要与之比试的对手。”

    看来这回是必输无疑了。沙如雪叹了一声,想要放弃却又心有不甘,不知为何,脑中又浮现出了那日应千歧与印月交手时的情景,想到这,他竟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道:“那就比刀法吧。”

    池英闻言就怔了怔,又惊又疑地小声问他:“沙兄弟,你何时曾习过刀了?”

    等到反应过来后,沙如雪也来不及懊恼了,因为对面已有一人缓缓站出,其余身影则再度隐入了黑暗中,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那般。

    直到对方走出阴影后,众人才看清了那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刀客,正面无表情地紧盯着手无寸铁的沙如雪,看得出来实力不凡。

    瞥了眼浑身上下皆无武器的青年,刀客语气平淡地问道:“敢问少侠要以何物与我比试?”

    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沙如雪还未开口,印月便借着夜色的掩饰将自己的佩刀递给了他。

    抓住那沉重刀柄后,青年深呼吸了一下,终于还是咬牙迎了上去。

    刀客亦不多废话,当下便也将自己的刀自鞘中推出。

    刀光自冷夜中划出刺眼雪芒,沙如雪勉强自己稳住心神,同样学着他的姿势握住印月的乌色长刀就挥了出去。两人兵器的威力不相上下,在半空中不断撞出金石之音,池英看得心惊胆战,不由得暗暗捏了把汗。

    一开始的试探过去后,刀客的攻势便再无任何保留,令人逐渐难以招架。沙如雪额上的冷汗几乎已经流成了河,然而他也不愿服输,仍是咬牙努力挥动着自己并不熟悉的兵器。

    他未曾习过类似刀剑这样的长兵器,只能勉强转换自己从掌法中所悟出来的一些心得,希望能够以此不要输得太难看。但对方毕竟是经验丰富的用刀高手,没过多久,青年手中的乌色长刀就被击飞而出。

    刀客甚至连气都没喘一下,直接便冷冷地说:“印少主,你的友人就打算以这种实力向我挑战?”

    印月也镇定道:“抱歉,前辈,我的同伴可能有些紧张,不如还是由我来吧。”

    说罢,他遂捡起了自己的长刀。

    沙如雪便顺势退到了一边去,眯起眼睛仔细盯着他的每个动作。出手、起势、旋腕、格挡,印月显然游刃有余,哪怕在刀客密不透风的攻击中处于下风,他看上去也轻松灵巧。

    灯笼中的烛焰悠悠荡荡,映出了他飒爽的身姿与精致的面庞。寻常男子的长相或俊朗或阴柔,这张脸却令人难以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去形容,出尘脱俗,灵逸英秀,既有纤细之美,也透露出了无法忽略的锋芒。

    不知那日他与应千歧的对决,是否也如现在一般精彩得让人挪不开目光?

    直到场中二人都停下动作后,沙如雪方才回过神来,赶紧偷偷问了问身旁的池英:“池大哥,这一局是谁赢了?”

    池英的语气颇有些可惜,一边看着那两人收刀一边说:“印少侠就差一点。”

    “前辈,我输了。”印月落落大方地抱了抱拳,“今夜打扰了。”

    相较于他的坦然,郁律秋则是心有不甘,正想开口,不料却听刀客沉声道:“不必,你险些就胜我了,你们可以进去。”

    几人闻言都有些惊讶,印月微微一愣后,便神色如常地再次道谢。

    藏器阁地方不大,行廊却修得弯弯绕绕,垂下来层层叠叠的轻纱软帘隔绝视线,内中灯火通明,照耀得室内恍若白昼。

    印月带领着他们一路前行,直到最后,终于在尽头看见了那五件绝世神兵。

    离焰剑、斩霜刀、佛语琴、鬼骨弓和众相镜,五件兵器此时此刻就摆在以整块白玉石雕琢而成的落兵台上,各自闪烁着不尽相同的寒光冷意。

    池英已经激动得屏住了呼吸,虽然这些神兵就是他之师尊所打造的,但当真正亲眼看到的时候,冲击力还是让年轻的铸师心生敬畏。

    而郁律秋从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有众相镜,所以他对其余神兵毫无兴趣,直接走到了那面浑浊不堪的镜子前,试图再次从中发现一些端倪。

    但众相镜并不如他所愿,依然还是保持原样,没有出现什么特殊的变化。

    印月望了望他急切的神色,忍不住开口问道:“郁少侠,我虽不知为何你执意要看众相镜,但众相镜自完成至今,还未曾显示过任何影像。其实我也怀疑过,那所谓传闻并不真实,这或许当真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罢了......”

    “不可能。”听到这话,池英先沉不住气了,“师尊所煅之兵器必然有它存在的理由,未曾显示过影像,也并不能代表它就是无用之物,也许只是你们尚不清楚众相镜的真实作用。”

    完全没有理会他们的争论,沙如雪一心只想确认是否只有自己才能看见那自众相镜中所浮现出来的人,看准郁律秋仍在那里踌躇的时候,他便再一次站到了镜子前。

    果然又是同样的情形......当那张酷似印月的脸显现出来了之时,青年微微睁大了眼睛,立刻去看身旁的郁律秋。

    “......郁律秋,你有没有在镜子里看到什么?”

    紧紧盯着一片模糊的镜面,郁律秋烦闷地摇了摇头。

    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沙如雪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遍镜中的那个人,又回过头去观察印月。

    确实一模一样,自己并没有认错。

    为何......为何众相镜独独在接触到自己的时候产生了反应,又为何会莫名出现印月的面容?

    难道自己和印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吗?

    正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告知应千歧,沙如雪忽然警觉地抬起了头,只因他捕捉到了从身后不远处传来的细微响动。

    那连绵不绝又断断续续的刺耳金属之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股浓郁杀气,很快,其他人也感到了突如其来的危险氛围。

    印月率先出声喊道:“何人擅闯藏器阁?!”

    来者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自道道重帘后现出了身形,只见他一身黑色夜行衣打扮,面上也覆着遮掩布巾,无法看清五官长相。

    最为诡异的是,在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

    只是,那长剑锋芒毕露却并不完整,从中整齐地断为了两截,不知是人为抑或是损毁。

    见神秘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藏器阁里,印月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因为这必然意味着,外面的那五位守卫可能都已被他解决了。

    “......你究竟是谁?”手已悄悄按上刀柄,印月最后厉声问了一句。

    第55章

    来者并不言语,只是似有若无地低笑了一声,目光在四名青年的身上来回转了一遍后,这才语带讽刺地说:“可惜了,今夜你们注定要丧命于此。”

    印月冷冷道:“阁下又怎知我们四人合力会不敌你?就凭你这柄断剑么?”

    那人只是一味阴森森地笑,手中断裂的长剑也开始明灭闪烁,流淌出一地诡异炎光。

    池英忽然就盯紧了那剑,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般喃喃自语道:“这......这怎么好像是师尊的作品?”

    不止其余三人听见了他的声音,神秘人闻言,也沙哑地赞了一句:“呵,不愧是神铸文殊雨的亲传弟子,还是能认出自家师尊的手笔的。没错,此剑确为文殊雨所锻造,它的名字,想必在场诸位都熟悉。”

    “赤殊。”

    剑身通体赤红,如火如血,其威刚烈,轻轻一挥动,便引发出阵阵难以形容的清唳。

    赤殊——江山业火楼五件传承神兵其中之一,以龙角打造而成,也是......应千歧的佩剑。

    沙如雪登时诧异抬头,直直地望向了对方手里的赤殊剑,声音微带怒意:“无耻鼠辈!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拿着应大哥的佩剑?!”

    那人见他动气,显然更为愉悦:“是了,应千歧身为名剑之主,却在失落神兵后对其不闻不问,否则我也找不到机会将赤殊重新寻回。小兄弟,既然主人如此失职,那么谁拿到就是谁的,你说对吗?”

    “赤殊剑乃江山业火楼历代传承所执兵器,你若想拿,还要问自己够不够资格。”开口之人却是郁律秋,他神色平静,话语里的轻蔑显而易见。

    神秘人微微一僵,虽然隐有不快,但还是迅速恢复了正常:“哼,且让尔等再嘴硬几句,待会儿赴死之际,可千万别对我鬼哭狼嚎下跪求饶。”

    不等他再开嘲讽,印月已伸手将乌色长刀拔出,他的攻击迅猛又利落,沉重刀身灵巧如同游龙,挟带着无匹威力朝那人就劈砍而去。

    然而,一声震响过后,黑衣来者也稳稳地以赤殊剑抵上了长刀锋刃,剑身断裂之处乍然泛起耀眼红光,刺得印月下意识眯起了眼!

    众人皆知近身交战中最忌五感受制,眼看印月好似被那妖异红光影响到了,不免都捏了一把汗。而千钧一发之际,唯有沙如雪再次分心,耳中隐隐又闯入了不知来源的声音。

    是谁......?

    因为那飘渺模糊、犹如耳语般的低沉呼唤,青年措不及防愣在了原地,他无法分辨耳中神秘声音想要表达的意思,双目却逐渐无神,眼看着就要失去焦距。

    郁律秋第一个察觉了他的不对劲,长眉蹙起,立刻反手就给了他一耳光,“你是怎么回事?!”

    神识骤然归位,沙如雪只觉胸口闷痛,再抬眼便看见印月堪堪接下了神秘人一剑,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他手中长刀虽已在轻微颤抖,但仍然咬牙勉强挡住了对手的每一次攻击。

    可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至多只能再坚持半刻了。

    血色断剑又一次别上沉黑刀锋之时,青年猛然瞪大了眼睛,只因他感到那股势如破竹的突兀之力正自双刃交错之处源源不断地袭向己身。他想避开这莫名力量的控制,握刀之手却怎么也不听使唤,只得愤然催动内力真元抵御,嘴角也溢出血线。

    见状,神秘人似是勾唇一笑,顿时再度发力,那柄被狠狠压制着的乌色长刀嗡然一声,终于失去控制,自印月手中脱飞而去!

    就在这瞬间,那条黑色身形迅疾而动,几人只觉眼前一花,就见面色苍白的印月已被他劫持了。

    长刀坠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印少侠!”池英最为担忧,也顾不上危险,直接冲那人喊道:“你究竟想要什么?如果你的目标是想要得到藏器阁中的神兵的话,能否请你不要伤害印少侠?”

    听到这话,黑衣人还未开口,郁律秋先皱起了眉:“池少侠,此二者孰轻孰重,我想你不会不知晓吧?”

    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池英急切道:“兵器再如何也比不上人命,神兵没了可以再打,人死了可就一了百了了!”

    好像是觉得他俩的对话很有意思,神秘人一直没说话,只是横在印月脖颈上的赤殊剑未曾放松半分。等到池英与郁律秋几乎快要吵起来了的时候,他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好了,二位小兄弟也不必如此争执不休,我自有解决方法。”

    他动了动手中断裂的赤色长剑,将之贴着印月的颈侧指向了池英:“我知你是神铸文殊雨的亲传弟子,锻造修复之术对你来说应是手到擒来,是吧?”

    池英连忙点头:“只要有合适的材料,我可以为你打造任何兵器。但我之铸术仍无法比上师尊,这点望大侠谅解。”

    神秘人挑了挑眉,对他的这个称呼颇为受用:“我无需你打造新的兵器,你只要替我修补好赤殊剑就行了。”

    修补赤殊剑......?沙如雪如梦初醒,心中疑惑一下子就脱口而出:“难道贺陆离要应大哥修补的断剑就是赤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