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恭维确实令裴麟很受用,也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戒备了:“段先生,过誉了。我的两位师兄都是人中龙凤,这次可能只是一时放不下私欲吧。”

    “那裴师兄想不想替万胜剑庄多招一些弟子?”

    白发青年的这句话顿时让裴麟微微一愣:“......莫非段先生有什么法子?”

    紧盯住他逐渐迷蒙了起来的双眼,沙如雪缓缓开口道:“很简单,光明正大地说出你的目的,并让他们明白,如今到底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才算是明智。”

    裴麟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于是当燕居云好不容易平复下来走出别院后,就发现在不远处的一方庭院里,好似正聚集着不少人在叽叽喳喳地讨论什么。

    心下疑惑,他便也隐起气息,悄悄自一旁走过去暗中观察。

    拨开树丛的遮掩,燕居云只看到裴麟被众弟子团团围在中间,还正颇为激昂地对他们讲道:“就相信师兄吧,只要大家入了万胜剑庄,也定会和我一样进步神速。马上便是梨花武道会召开的时候了,你们难道还想如同去年那般被人肆意侮辱耻笑吗?”

    不得不说,因他刚刚在比试中赢过了燕居云,故而这番话的可信度确实提高了不少,已有好几个心急的弟子迫不及待地挤到了前面:“裴师兄,让我去!让我去!”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一个一个来。”

    至此,燕居云再也听不下去了,压抑下怒火,立刻在他们眼前现了身:“裴麟!师尊尸骨未寒,你竟然就敢在门内如此放肆,莫不是真当我和师兄死了不成?!”

    见他怒气冲冲而来,裴麟脸上毫无畏惧之色:“二师兄,话不能这么说,你和师兄虽然没死,但你们两人却因为一己私欲而不顾往日情分争抢起了掌门之位,这样是要如何领导青剑山门?又要如何令众人放心准备下一届的梨花武道会?上次受过的屈辱,恐怕师兄也不会忘记吧?”

    提到这,燕居云顿觉心口一阵钝痛:“我怎么可能忘记?!但这并不是你叛入万胜剑庄后又回来青剑山门挑拨离间的理由!”

    冷笑一声,裴麟此时也不想再继续和他维持那份虚假的情谊了:“你觉得我离开青剑山门去投靠万胜剑庄是背叛?那好,那我干脆也直说,师兄,你不妨想想吧,师尊到底有没有真正将我们当成他的徒弟看待?为何师尊私下里只找陆乘锦密谈,又独独要将掌门令牌交给他?干什么都瞒着我们,你扪心自问,自己难道就没有一点不满吗?”

    在他一连串的问句中,燕居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直到最后就连身形也摇摇欲坠:“......师尊他对我们那么好,裴麟,你简直是白眼狼。”

    “我是不是白眼狼,你说了也不算,而且师尊若是真的心里头有我们,他也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了!”裴麟狠狠说道。

    不知为何,燕居云只觉得自己仿佛失去了反应能力,他本来是极力排斥这些话语的,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好似因为裴麟的观点而慢慢动摇起来了。

    如果坚持认为师尊当真没有私心,又无法解释他明显偏袒的行为。

    默默任由他们两人辩驳,周围没人再敢讲话。就在这时候,沙如雪微眯起眼,终于看清了那朵自燕居云心中浮现出来的火焰。

    那是足以影响世间一切众生心绪的三毒之火。

    对面之人久久没出声,裴麟略略平息了一下,又再度开口道:“师兄,你别傻了,既然那陆乘锦想要守着已经落败下去的青剑山门,我们便随他去好了,你何必要过这种从此屈居在他之下的生活?不如趁早跟我到万胜剑庄,以师兄你的剑术,扬名四海也是指日可待。”

    然而不管他如何循循善诱,燕居云始终还是没有回答。

    直到后来裴麟也说烦了,只在心里暗道对方是死脑筋不懂变通,嘴上还是敷衍着:“师兄现在不考虑的话也没关系,反正万胜剑庄一直都在的,你什么时候想来我们都欢迎。”

    他说完这句话后,燕居云终于动了动。

    只是下一瞬,那突如其来的剑光便映出了裴麟惊恐的表情。

    “去死吧!!!”

    若不是反应迅速地随手抓住一个倒霉弟子挡在了自己前面,裴麟十分清楚这一剑将会对自己造成怎样的伤害:以燕居云出手狠戾的程度,他绝对会头身分离、血溅当场。

    结果也不出他所料,那被当胸砍中的弟子很快就咽了气。

    惊疑不定地瞪着手持长剑的燕居云,裴麟难以置信:“你疯了?!”

    燕居云却反倒古怪地笑了下,然后便再次没有任何犹豫地挥出了下一剑。

    一边拔剑应对,裴麟一边对旁边看傻了的弟子们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叫陆乘锦过来!”

    话音未落,听到这三个字的燕居云瞠目欲裂,好似因此变得更加疯魔了,出手攻势一刻不停,且式式都是要取命的绝招,对准了裴麟的空门处便砍去。

    而裴麟的后背也早已冷汗密布,他明白自己斗不过此等状态下的燕居云,无奈只能勉力应付,并拼命往人多的地方逃窜而去。

    若是燕居云继续伤到了其他弟子,陆乘锦必然不会坐视不顾。

    “不好啦,二师兄发疯了!!!”

    待陆乘锦收到通报并迅速赶往现场后,就发现如今的燕居云手握佩剑,浑身戾气,同时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语,好像已然失了理智。

    为何他会突然变成这样?!

    不等陆乘锦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发现他来到自己身前后,燕居云遂放弃了其他目标,直直提剑朝他杀了过来。

    “师弟...!”

    旋身挥出一剑抵挡住他的攻击后,陆乘锦心急如焚:“你是怎么了?!快醒醒!”

    然而燕居云只是目光森冷地望着他,犹如在望着一个拥有深仇大恨的宿敌那般,每一剑皆要取他性命。

    弄清楚他现在暂时是无法回应自己了,陆乘锦无可奈何,也只得强迫自己定心凝神,同时将他往人迹罕至的青剑山山顶引去。

    旁观着这一场由自己亲手打造而成的闹剧,沙如雪嘴角带笑,在看到那两人的身影上了山后,他便也悠然跟了过去。

    青剑山颠,风雪不止,卷起满天飞白。

    因生怕伤到对方,陆乘锦处处手下留情,自己的剑势便受了影响,防守也变得不堪一击。燕居云自然是看了出来,手中长剑划破长空,几下过后,锋刃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陆乘锦的肩膀,并将他死死地钉在了树干上。

    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陆乘锦低声道:“师弟,你究竟......”

    “闭嘴!”燕居云眸中血色显而易见,“师兄,今日你我终有一人要亡命剑下!”

    盯着看了他半晌,陆乘锦这才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师弟,掌门这个虚名于你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

    山巅之上的冷风总算使燕居云稍微回复了些许神志:“这仅仅只是一个虚名吗?如果只是虚名,那为何师尊不将令牌给我?我拜在他门下也有十五年了,只比你短了两载,难道就因为这两载,导致我与你终究是不同的吗?”

    闻言,陆乘锦的眼底终于有了湿意:“你错了,师尊从未区别对待任何人,他为我们所起名字的含义,莫非你也忘了吗?!”

    名字......燕居云的神情也恍惚了起来,耳边只有陆乘锦的声音还在继续:“乘锦,居云,都寄托着他对我们的期望。师尊那时候就说过,一个前程似锦,一个逍遥云中,今生今世,我们师兄弟都要同心协力,将青剑山门的名号发扬光大。”

    “师弟,其实有件事我没有说出来,”失血导致陆乘锦的语气也弱了许多,“师尊给我的令牌实则有两块,只有当我们两个人的合起来才能号令青剑山门。可我看你因为掌门之位而性情大变,所以才选择不将这个秘密告诉你,我原本希望你能够及时回头,待到那时候再把令牌给你,但现在看来......你已经,无可救药了。”

    燕居云猛地抬起头,嘴唇也颤抖着:“师兄,我......”

    陆乘锦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师弟,你还是没懂到底什么才是青剑山门需要的东西,你的心已被贪婪蒙蔽了,你永远也不配得到掌门令牌!”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同时,燕居云脑中也爆发出一阵难以抵御的钻心疼痛。而待他反应过来,便发现手中的长剑已被自己在剧痛中重新抽出,复又深深刺进了陆乘锦的心口处。

    第113章

    燕居云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他眼睁睁看着剑刃刺入了陆乘锦的心口,那里也顿时喷涌出了鲜红血液,不停地汩汩流淌,几乎要汇成血河,将他们两人都一起淹没。

    直到大片艳色持续不断地冲击着眼底,燕居云方才回过神,整个人都不可置信地颤抖了起来,“......师兄、师兄!!!”

    这一剑精准无比地重创了陆乘锦的心脉,大量失血使他感到眼前逐渐朦胧,呼吸也开始变得格外困难。但他明白自己此时依然还不能倒下,否则眼前神智不清的燕居云也不知会对青剑山门造成什么更大的影响。

    勉强运起最后的力气,陆乘锦遂挣扎着抓住了燕居云冰凉的手:“师弟、咳咳,你听我说......不要再错了......回头、回头吧,我会原谅你,师尊也是同样。”

    他生怕燕居云会甩开自己,故而死死攥着对方不肯松开:“过去一切,我们既往不咎,现在还......来得及。”

    来源于他掌心里的温度,清晰而又明确地传达到了燕居云的手中。

    见他迟迟没回答,陆乘锦深呼吸了一下,拼命压抑住心口的痛楚,望着面前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人继续说道:“我将令牌给你,你不是一直都想要这个位子吗?只要你保证会变回原来的那个师弟,我马上宣布你是下一任掌门。”

    闻言,燕居云怔然抬头:“师兄,我......可是我已经犯下如此重罪,不仅妄图夺取令牌,甚至动手伤你,你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的师弟,”望着他的眼睛,陆乘锦轻声道,“你刚拜入师尊座下的时候,我就在他老人家面前发过誓,这一辈子都会好好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哪怕你如今误入歧途,但只要你肯改过自新,我相信师尊也会原谅你的。”

    这几句话很快令燕居云眼眶一热,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滚落而下,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哽咽了起来:“对不起,师兄,对不起,以前是我鬼迷心窍,我没办法原谅自己了,我差点、差点就杀了你......”

    虚弱地抬起一只手替他拭去泪水,陆乘锦道:“别哭,我原谅你。”

    紧紧抓住他同样沾染了血迹的手,燕居云只要一低头就会看见那因为自己而造成的惨烈伤势,心也跟着痛了起来。

    他不知道刚才的自己究竟为何会下得了如此狠手,明明陆乘锦是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人,多少年来他都在追逐着那袭背影,却从不敢将暗藏在自己心底的情愫说出口。

    仿佛只要吐露出那些肮脏的话语,就会玷污了光风霁月的陆乘锦。

    “......师兄,我没有杀了师尊!”此时,燕居云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急切地向他解释道:“那晚我一进到师尊的房里就看到他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现场没有任何脚印和打斗痕迹,你要相信我!”

    没想到,陆乘锦却点了点头,神色依然温柔:“我知晓,师尊并不是你杀的。”

    话音刚落,他方才还无力搭在燕居云肩膀上的手突然就动了起来。

    被捏住脖颈的时候,燕居云仍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随之传来的诡异声响却令他于茫然中隐隐察觉到危险。

    不过短暂片刻。

    当陆乘锦狠戾收拢五指的那瞬间,他好似听到燕居云对自己吐出了几个模糊的字眼,但对他而言也已经不重要了。

    “师弟......我是真的原谅你了。”

    陆乘锦的声音轻若叹息,目光中亦无悲无喜,淡然注视着双目圆睁、嘴角犹带笑意的燕居云。他的师弟刚刚被拧断了脖子,等上了黄泉路后也许还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杀了自己。

    忍痛将那柄剑拔了出来,陆乘锦再也没看死不瞑目的燕居云一眼,飞快点住了自己的几个大穴止血,然后便踉跄着往山下而去。

    “如何?这一场好戏是不是很精彩?”

    跟着他们上山之后,沙如雪就将应千歧也带了过来,两人一起在结界中旁观至今。

    沉默了许久,应千歧终于沙哑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沙如雪反问了一句:“什么为什么?”

    望着不远处已经慢慢被雪掩盖起来的燕居云,男人仍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这一切:“为何陆乘锦能够下得了手?之前的他,难道也是这样欺骗过了莫掌门吗?”

    笑了一下,青年这才道:“不得不承认,这是我唯一佩服你们凡人的一点。”

    “来到青剑山门后,我不止给燕居云下了三毒火种,陆乘锦其实也受过。但那时我并未能于他身上发现任何一丝贪欲的气息,故而才放弃他,选择了燕居云作为我的目标。”

    想到这,沙如雪也不免有些感慨:“是直到燕居云对他袒露出了自己的心思后,我才得以因为他的一时恍惚而潜入他的神识之中,这才看见了陆乘锦隐藏得有多深。从很久以前开始,因身为大师兄,他便有意识地扮演清正磊落的正人君子角色,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并敬仰着的陆乘锦不过是假相,真正的他完全不是这个模样。这张面具戴得太久,早就和他彻彻底底长在了一起,以至于还差点瞒过了火种。”

    一个人能将假相完美地维持上数十年,并且还从来都没被发现,只能说他是连自己也骗过了。

    听着他的解释,应千歧默然无语,“所以也是他杀了莫掌门吗?陆乘锦对燕居云没有丝毫的同门之情就算了,对于养育他长大成人的师尊也是如此冷漠?”

    沙如雪摇了摇头:“关于这点你就冤枉他了,莫掌门......是我杀的。”

    “你杀了莫掌门?!”应千歧顿时眉头紧锁,“为什么?你和他无冤无仇,单单为了三毒之火又何至于此?”

    没想到,青年却毫不在乎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一看到那个老头我就感觉很不爽,像是以前和他结过什么梁子一样。何况只有杀了他才能让这师兄弟俩为了掌门之位反目成仇,何乐而不为?”

    梁子......莫掌门......思索中的男人忽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难道沙如雪所言梁子,指的是去年在梨花武道会上,莫掌门与自己起了龃龉一事?

    可他的记忆不是又丢失了吗?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青年就再度将他圈在了怀里,语气也变得若有所思:“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不解,那就是凡人到底为何能够将自己的心绪隐藏得那么好?在漫长岁月中不会被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发觉,甚至于三毒火也难以辨别......我不明白,那些掩埋在心底的话,是真的打算一辈子都不说出来吗?”

    燕居云对陆乘锦那种无人知晓的爱恋,又令应千歧莫名想到了从前自己与月似钩相处时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