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付了钱,接过袋子。

    他将背篼挎在肩上,抱着崽崽,又看了看挨着的另一个摊子上摆放着婴儿的围兜和小袜子等物品。

    崽崽有了自己的小衣服、小裤子、小鞋子……还有了防止口水打湿衣服的小围兜。

    “咿呀——”

    小娃娃不停地扯着自己胸前挂着的兜兜,嘴边的哈喇子不断。

    她想把这东西扯下来。

    不过还没扯几下,林非就走过来,拉开了她的小手,又重新把兜兜给她系好了。

    “咿呀!”

    她才不要戴这个东西。

    不过,眼前的人听不懂她的婴儿语,哈喇子流个不停的崽崽也不能拒绝。

    ……

    林非给崽崽换上了新衣服。

    看着面前粉嘟嘟的小娃娃,温柔地笑了。

    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会有人舍得不要她呢?

    不过,遗弃女婴,在这儿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儿了……

    这地方偏僻,山路不好走,平日能去一趟镇上,都是最远的地方。

    村子里的人大都姓刘,据说在这儿已经居住了几代人。镇上的人跟村里的人也都认识,不是叔公,就是侄孙,拐着弯儿的祖上有亲。

    越穷的地方就越想要儿子,家家户户都以男丁多为荣。

    林非不姓刘,也不姓林。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姓什么。

    第一百三十章

    本来他没有名字,那个自称是他老子的人一直“狗崽子”“狗崽子”的叫他。

    记忆中,尽是男人带着酒气的辱骂声,还有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

    “老子花钱买了你,你就得给老子干活!”

    男人从来没有掩饰过他是他花钱买来的事实。

    这在村里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类似这样花钱买儿子的人家,不少。

    买他的人叫刘金贵,据说是没有生育能力,买个儿子回来继承香火,给自己养老送终。

    但同时心里又膈应他不是亲生的,认为他养不熟。每日拳打脚踢少不了,喝了酒后就拿几岁的孩子撒酒疯。

    当时的林非年纪太小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只模模糊糊地还记得,有人叫自己“feifei”……

    他给自己取名叫“林非”,是因为那个教他认字的女人姓林。

    在那段黑暗的记忆中,唯一给过他善意的女人。

    这里娶不着媳妇的人,大都会选择从人贩子手里买媳妇。

    刘金贵也是其中一个。

    在买回他之前,刘金贵还给自己买过一个媳妇。

    在林非的记忆中,那个女人总是一个人呆坐在角落里,神情麻木恍惚。

    女人曾经逃跑过很多次,最后都失败了,被抓了回来。

    起初,刘金贵还指望着女人能给自己生个儿子,不敢下死手打她。在发现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后,便对女人下手越来越重。

    女人被打狠了,逐渐看着精神也不太正常了。所有人都以为女人是被打怕了,听话了。

    可是,她没有。

    对于这个同样是被拐来的孩子,或许是天生保护弱小的本能,也或者是同病相怜之感,在他被刘金贵打得遍体鳞伤时,女人总会偷偷地来给他上药;

    在他被饿得头晕眼花时,女人也会悄悄塞给他一个红薯。

    有时,她还会教他识字写字;

    女人告诉他,她叫林阿梅,在被拐来之前,刚刚考上了大学。

    林非还记得,女人说自己考上大学的时候,眼里散发着的光芒。

    可是,那种光芒立即又消失了。

    女人低声喃喃道:

    “……我想回家……”

    七年的时间里,女人一直在找机会逃走,从未放弃过。

    有一次,她曾经逃出过村子,到了镇上,可最后还是被抓了回来。

    那一次,是她逃得最远的一次,也是她最绝望的一次。

    旁人的冷漠和无视,让女人消沉了很久。

    可这并不是最残酷的。

    随着时间过去,刘金贵和村里的人都放松了对林非的看管。众人都明白,都过去这么久了,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的孩子又能跑到哪里去……

    在刘金贵允许林非离开村子后,他想帮女人逃出去,去镇上的邮局替她寄了一封信。

    此时女人又鼓足了勇气,决定再试一次。

    这一次,成功了。

    终于,有人来了。

    当见到自己的父母和家人时,女人扑到他们的怀里放声大哭。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回家了……

    抱头痛哭之后,就要面对现实了。

    这些年,不管刘金贵打了她多少次,林阿梅也从未放弃过回家的念头。

    然而,旁人再多的伤害也抵不过来自亲人的一句话。

    她的母亲说:

    “你看你出了这种事儿,以后也不好再嫁人了。留在家里,回头要是别人问起来,我和你爸的脸上也过不去,还有,你弟也马上要说媳妇儿了……家里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