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休了病假,理论上,工厂就是林子晖说了算。虽然他也知道吴耀东这病假是故意为之,但到底还是颇有几分天真,以为是这几天他和乔文的配合大获全胜。于是准备趁着吴耀东不在,撸袖子大干一场。

    但乔文却看出事情没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林子晖的袖子还没撸多久,工厂就开始接二连三的出岔子,先是正在赶工的一款衬衣纽扣用光了,供货商那边说要两天后才能送货。采购主管吭哧吭哧过来给林子晖报告情况,请他解决。

    林子晖闻言,亲自打电话过去,那头的答复也是一样,且态度坚决而敷衍,说完就挂了电话,完全不给他催货的机会。

    林子晖问:“迟两天影响大吗?”

    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

    此刻这位王姓主管一脸的心急如焚:“生产线马上就用完了,等两天恐怕一条线得停下来。这笔订单四天后就得交货,定然是来不及的。”

    林子晖听了这话,也是有点急了,求救般看向乔文。

    乔文想了想,轻描淡写对主管道:“麻烦王主管把样品拿过来让我们看看,我和晖少想想办法。”

    王主管应声点头,飞快拿了纽扣过来交到他手中,见他认真仔细地看,试探道:“这家纽扣供应商,跟我们合作很多年,价格很好,就是经常交货不准时,非得东叔亲自催才行。要不然……”他顿顿,“晖少打电话给东叔,让他帮忙去催一下。”

    果然在这里等着呢!

    乔文了然地扯了下嘴角,道:“王主管,你在工厂多少年了?”

    王主管回道:“快十年了。”

    乔文点点头:“那做采购主管多久了?”

    王主管:“差不多四年。”

    乔文点点头,似笑非笑道:“做了四年主管,想必对各家供应商已经很熟悉,催货竟然还要东叔出马,您这个采购主管,做得似乎是不大合格啊。”

    王主管脸色瞬时变得不大好看,讪讪道:“这家供应商价格最便宜,自然很抢手,谁也不能时时保证他们准时供货。”

    乔文道:“既然知道很抢手,为什么仓库不提前备好货?你是采购主管,这个道理还不懂吗?”

    王主管原本是按着吴耀东的指示,给这两个愣头青使点绊子,让他们知道厂子没有吴耀东不行,没想到这乔秘书对吴耀东只字不提,反倒是把矛头指在自己头上。他当然也不傻,赶紧点点头虚心承认自己的失职:“这回是我的疏忽,晖少乔秘书你们看现在怎么办?若是下午纽扣到不了,咱们两条线就得停工,这笔订单肯定没办法准时交货。我看还是先请东叔帮忙吧?”

    乔文笑道:“东叔生病就让他在家好好休养,为这点事打扰他不太好。”说着摆摆手,“你回工位吧,纽扣我想办法,你看还有什么货这两天可能短缺的,一块报上来。”

    王主管未能完成吴耀东的指示,悻悻然走了。

    等人离开,林子晖愤愤然道:“这十有八九是吴耀东故意整我们。”又蹙眉问,“你有什么办法?难道真让生产线停两天?”

    乔文耸耸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吴耀东不过是仗着我们没经验,以为我们什么都不懂。”他举起手中那颗纽扣,道,“我们的成衣一件出厂价最多不过两三块,你当是生产高端服饰,纽扣得用定制的?这种纽扣外面的批发市场一大堆,只要类似的就行,你让司机拿着这个去市场采购几箱回来就行。”

    林子晖恍然大悟,点点头:“那我亲自去一趟吧。”

    乔文笑着摇头:“不行,就得让司机去。”

    林子晖不明所以。

    乔文笑:“材料紧缺,采购主管束手无策,但一个司机采轻易就采购回来解决燃眉之急。你觉得这位主管还有什么话说?”

    林子晖又是恍然大悟,笑说:“我怎么没想到?”

    乔文道:“别高兴太早,东叔可不会就安排这点事等着你。”

    林子晖此刻已经放下大心,笑盈盈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你这个军师在,就让他放马过来。”

    乔文失笑:“晖少,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子。”

    下午刚吃过午饭,司机载着一后备箱的纽扣满载而归。林子晖亲自看着仓库和采购的人卸货点货,见王主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感觉十分精彩,不由得对乔文又佩服几分。

    他笑容可掬地开口:“王主管,你是采购主管,生产线的坚实后盾,遇到事情首先得自己想办法解决,不能总想着麻烦东叔。东叔好不容易休个病假,咱们就别叨扰他老人家了。”

    王主管讪讪地应声,看着下属点完货物,黑着一张脸回了仓库,约莫是要给吴耀东去告状的。

    林子晖并不在意他如何告状,因为接下来的各种小麻烦,几近让他和乔文忙得人仰马翻。

    一会儿仓库来报告说货物不对,一会儿又是材料出了问题。一整天下来,两个人被折腾得够呛,但无论怎么找麻烦,林子晖都坚持不给吴耀东打电话求助。

    勉强应付着一桩接一桩的事,但这一天的生产进度到底还是被耽搁了许多。

    到了第二天,更严重的事来了,一位拉长报告称他那条生产线因为设备老化,生产效率大打折扣,无法达到原本的生产量,也就是说三天后一笔大订单,必然是交不了货了。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人无非是在吴耀东的指示下,给林子晖这个小老板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工厂离了东叔根本无法正常运转。而客户也打电话过来通知,若是不按期交货,上一笔货款,就得延期交付。

    工厂原本就不赚钱,现金流十分紧张,这笔几万块的货款若是延期,只怕按时发薪水都难。

    这位拉长是个三十岁不到的青年,据说父辈就在明月厂工作,似乎在工厂里是个横行的主,工人们对他一口一个“忠哥”,分明是明月厂里的一霸,恐怕也是吴耀东的一把好刀。态度堪称嚣张,一副反正我是没办法,你们去找东叔想办法的架势。

    而他正好就是那天开会,被乔文叫上前的一位。

    明知道怎么回事,却又没有证据,只能眼睁睁看着生产线停工。头一回走上社会的林子晖,又是愤怒又是挫败,连茶点都少吃了许多。

    乔文倒是不急,就是跟着折腾,确实有点累,他这具身体快有点承受不住了。

    中午吃过饭,他半躺在办公室沙发小憩。林子晖见他面色苍白,是个劳累过度的模样,露出十二分的歉意,道:“阿文,我也没料到工厂的事这么麻烦。我阿爸让我来锻炼,我以为自己是来当老板的,大家都会听我的,哪知是这样。”

    乔文弯唇笑:“若不是知道会遇到这些事,你阿爸恐怕还不会让你来明月厂。如果我没猜错,你阿爸其实早就想处理东叔,只是自己不好亲自出手,而且这些年明月厂一直是东叔打理,一旦他离开,恐怕厂子就没法正常运转。这两天麻烦一桩接一桩,他无非就是想让我们认清这个事实。”

    如今的林子晖虽然还是个不谙世事的书生,却也有自己的骨气和脾气,愤愤然道:“大不了跟他斗到底,我倒要看他折腾到何时。”

    乔文笑说道:“咱们来工厂是为了工作赚钱,不是跟个老东西斗。”他顿了,“东叔想做什么不重要,工厂三百多人,除了几个跟他多年的管理,会无条件站在他那边。大部分的工人也就图一份工钱养家糊口,说到底谁是老板不重要,只要把这些人争取过来,咱们就胜利了。”

    林子晖睁大眼睛:“你有办法?”

    乔文漫不经心道:“你去给你阿爸要一张东叔的退休支票吧,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就能用得上。”

    林子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退休?这么快?”

    乔文笑着点头。

    林子晖沮丧的双眼顿时来了神色,凑到他跟前好奇问:“你要怎么做?”

    乔文坐起身,低声将自己的计划给他简单说了一下。

    林子晖道:“这样会不会出事?我看那个阿忠不是好惹的,他手下那些工人对他唯命是从。咱们就两人加上一个司机,万一……”

    乔文笑说:“要做这件事,咱们当然得做好准备,你忘了我有南哥,让他帮忙就行。”

    “阿南?”

    乔文点头:“所以咱们大可放心…”

    林子晖见他神色笃定,也放下心来,只准备下了班去找他老爸要支票。

    他这两天可算是受够了气,好歹算是个少东家,被个工厂经理这样作弄摆布,实在是气得饭都少吃了两碗。

    隔日一早,明月厂的工人上班,发觉工厂大门,赫然张贴着招工启事。而院中已经排队等候了二十多个应聘的年轻人。

    年轻的乔秘书每人发了一张报名表,然后让打头的俊朗青年,带着人去了会议室等候。

    这俊朗青年当然不是别人,正是陈迦南。

    乔文让他带二十个兄弟来明月厂演一出戏帮一点忙,他问都没问,早上直接召唤赵阿四手下的兄弟,浩浩荡荡来了工厂。

    他们去了会议室,林子晖则用广播将所有员工召集到操场开会。

    晖少爷今天穿了一身黑西装,摘了眼镜,头发用发蜡梳得整整齐齐,较之平日,难得有了一点威严的气势。

    今天这是场硬仗,对于林子晖来说,要说不紧张是假的,不过余光落在身旁气定神闲的乔文身上,他的紧张立马就消减了几分。

    分明对方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但总让觉得有种从超出年龄的睿智和从容,让他十分的安心。

    乔文朝他点点头。

    林子晖会意,清清嗓子,开始准备好的发言。

    “今天召集大家来开会,是有几件重大的事要宣布。”

    这两天小老板被整得焦头烂额,员工们都看在眼中,自是更加不将他放在眼中。尤其是以阿忠为首的那一波刺头工人,吊儿郎当地站在队伍后排,分明是想看他笑话。

    乔文扫了下人群,将几个重点人物在心中圈点了出来。

    林子晖声音沉下几分:“工厂是工作的地方,但是这两天许多人的表现,让我怀疑你们并不是来认真工作的。接下来,我会根据个人工作表现,分批淘汰。今天是第一批,总共二十个人,补位的新员工我已经招好,包括采购仓管和制衣工,他们都是熟手,现在就在会议室里等着上工,大家应该也看到了。”

    这一回,大部分人开始认真起来。虽然明月厂的待遇并不好,但胜在安稳,又大都是做了很多年的员工,谁都无法一下接受被辞退的命运。

    阿忠果然是忍不住,高声道:“晖少,您说解雇就解雇?至少也要等东叔来了再做决定吧?”

    林子晖道:“凭我是老板,当然是我说了解雇就解雇,难不成还要东叔同意才行?”

    阿忠嗤笑一声,显然对他的话不以为然。

    林子晖朝乔文示意一下,道:“乔秘书,宣布解雇名单吧?”

    乔文点头,摊开手中的纸:“根据这几日员工的表现,接下来二十位为第一批解雇名单……”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下去,上至王主管和阿忠这个拉长,下至普通工人。虽然职位高低不同,但有个共同点,都是在这几天直接制造过麻烦的人。

    宣布完毕,乔文又道:“好了,没有被念到名字的,可以回工位开始干活了。”

    “等等!”阿忠伸手制止住准备离开的人,不紧不慢走上前,嘴角噙着一抹哂笑道,“晖少,我们都是在明月厂工作很多年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这一来,就把我们解雇。虽然您是小老板少东家,但这事儿不是这么做的吧?东叔没发话,我们都不会走,您要是不收回这个决定,工厂今天就别想开工了。”

    他说完,转向身后的工人:“大家听好,我们在明月厂这么多年,明月厂就是我们的家。晖少是老板,咱们比不得,但咱们也是人,不是随意丢弃的垃圾,今天他能解雇我们,明天就是你们,大家只有一条心,才能不被随意欺负。”

    不得不说,这位阿忠哥颇有几分煽动能力,这番话说下来,原本准备离开的工人们,都停下了脚步。

    乔文勾了下嘴角,道:“大家误会了,晖少并不是要欺负谁。很多人也看到了。这两日谁才是被欺负的人。明月厂如今效益低下,待遇实在是算不得好,如果不是要养家糊口,我想很多人早已经离开。晖少爷来工厂,就是抱着让明月厂重活新生,希望所有的员工都能有更高的收入,过上更好的生活。”他顿了顿,又才继续,“为了提高大家工作的积极性,晖少已经决定,从这个月起,所有员工薪水在原有基础上增加五十块。即日开始,在订单充足的前提下,所有制衣工人,在完成当天数量后,每多加工一件,将会有一块钱补贴。”

    明月厂毕竟曾经也辉煌过一阵子,订单其实是不缺的,只是利润稀薄,这些年吴耀东专注于为自己捞油水,把自己喂得满脑肥肠,根本没有继续开拓业务,才导致整个工厂要死不活。

    工人们都是底层百姓,无非是想赚一份薪水过生活,对大部分来说,谁给钱谁就是老板。五十块能够普通人一家吃上好几天,绝非个小数字,何况还有额外的加班费用。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诱惑。

    果不其然,众人窸窸窣窣蠢蠢欲动,准备返回工位,今天多做出几件衣服,就能多赚几块钱。

    阿忠见势不对,脸色大变,朝几个手下使了使眼色,厉声道:“我倒要看看谁敢离开?”

    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工人走到队伍旁,堵住离开的路。

    虽然这些人不敢对林子晖做什么,但也实在是嚣张得很。阿忠在工厂里称王称霸多时,工人们显然是都是怕他的,他出言一威胁,谁都不敢再动,只能站在原地明哲保身,静观其变。

    乔文不紧不慢走上前,笑着对阿忠道:“阿忠哥,您这是要闹兵变?”

    阿忠冷笑一声道:“工人还有上街罢工的,我不过是为大家争取权益。”

    乔文摇头:“不,你分明是在损害其他人的权益。”

    阿忠看着面前这个只能称之为少年的秘书,分明就是个苍白柔弱到不堪一击的小白脸,但是看向自己的目光,显然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和鄙薄。

    这让他几乎涌上一股愤怒的羞辱。

    乔文勾了下嘴角,一字一句道:“阿忠,我再次提醒你一句,你已经被解雇了,劳烦你和其他被解雇的人,马上离开。还未结算的薪水,到时候会计会寄出给你们。”

    阿忠不敢对小老板林子晖如何,但是对乔秘书却是无所忌惮,他可以肯定今早这一出就是这个小秘书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