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流渊动作顿住。他的眼前景象重叠模糊,烛火似明似灭,整个人都陷入极度的恍惚中。

    下一刻,他软倒在疏璃的肩上。

    疏璃接住流渊,两人一同跌进铺着红色软绸的床上。

    他安静地躺在流渊身侧,睁大眼睛看头顶高高挂起的绸花,过了很久才起身。

    年轻男子身着喜服躺在一片红绸之中,黑发铺陈散开,长睫轻阖,闭眼沉睡着,脸孔玉般的朗润雅致。

    如果许长生没有死在那时候,他该是这个样子。

    疏璃靠近了些,手指从额角到下颚,轻轻拂过流渊的脸庞。他和流渊都是以真身入的梦,此刻流渊人事不省,之前布下的障眼法失去凭仗,便在疏璃眼前现了形。

    鲜红祭文缓缓浮上流渊白皙的脸庞和脖颈,密密麻麻,阴沉诡谲,如用鲜血书成。

    疏璃用力一闭眼,再睁开时脸色已经平静下来,以指为刀在自己和流渊的腕间划开一道长口。两只手腕交叠,血源源不断涌出来,他俯身拥住流渊。

    半空腾起阵法,暗色的血雾将两人包裹于其中,疏璃蜷了蜷身体,把脸埋在流渊的颈窝。

    梦境一点一点破碎坍塌,只余下这一角安然无恙,在这里,时间都仿佛静默停止。

    五个时辰后。

    最后一抹血雾消失,疏璃的肌肤上已经爬满了血色祭文,而流渊面上空空荡荡,白皙如昔。

    疏璃摇摇晃晃站起身,他的脸色惨白,眼角泪痣和唇色却愈艳,祭文浮在脸颊,仿若满面凝固纵横的血痕。他抬手开始结印,却在半途力竭,不得不撑住床柱轻喘。

    【“疏璃,不要急。”】亚撒的嗓音很稳,又很轻,连尾音都极温柔,【“不要怕。”】疏璃缓了一会儿,按着亚撒的指引,一边低声念诀,一边重新结印。

    从换祭一开始就产生的隐隐灼烧感自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越来越严重,直到最后一个印法结成,疏璃连指尖都生出绵密难忍的痛楚。

    难怪流渊总是待在每一块寒石都被印上咒法的冰冷石窟里。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稍加缓解身种血祭的痛苦。

    该走了。

    他想着,亚撒却又开口:【“疏璃。”】好像只是单纯地叫了声他的名字,没有继续说下去。

    疏璃顿了顿。

    半晌,疏璃一歪头,眼中露出稍许的疑惑,【“真奇怪,亚撒。”】他说,【“之前明明是你笑我心肠太硬,现在却又嫌我心软。”】【“不奇怪,人在走过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段经历后都会产生新的自己。”】亚撒轻声道,【“我们都在成长。”】疏璃抿住唇角,未置可否,随手画出一道梦境入口,弹进流渊的眉心。

    做好一切,他打算离开了,忽然犹豫一下,还是停住脚步。

    安静几息过后,他俯下身,长发垂落,红唇贴在流渊的唇瓣上,轻轻一蹭。

    “傻不傻,要这样亲才行。”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结束

    第41章 青玉牙(完)

    出了梦境,满身鲜红祭文的玄衣美人腾空跃起。顷刻间狂风大作,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他的黑发在空中凌乱飞扬,广袖宽裾飘舞不休,发出猎猎的声响。

    人间这时正值晌午,前一刻还是艳阳高照,下一刻,天空却没有任何预兆地暗下来,黑压压的乌云遮天蔽日,将每一丝天光严严实实遮得干净。异象下,人们纷纷走出门,惊疑不定地仰头望天。

    一道男声远远地从天边泻出,一字一顿,尖利异常,含着滔天恨意,仿佛濒死的凄厉长啸,令人闻之不寒而栗。

    ——“我,疏璃,愿,以血肉祭天地,以魂魄引天罚,换选定之人,燃尽肉身,锻尽神魂,永生永世,生生世世,不入轮回,不得超生!”

    “轰!?”

    回应他的,是一声惊雷炸响。

    天空未见光电,巨雷却当空劈下,直直落在大楚京都皇宫的西边,黑烟滚滚直冲云霄,供奉着大楚数位先帝灵牌的庙殿一瞬间化为废墟。

    “这是……天降灾罚……”

    “上天显灵了……”

    “到底是怎样的冤情……”

    “皇宫里头的人做了亏心事啊……”

    无数百姓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或兴致勃勃,或忧心忡忡,只为这一场热闹。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本人正位于空无一人的旷野之中,以献祭的方式浮在半空,脸上布满诡艳可怖的祭文,嘴角还噙着一抹笑。

    他的长发与黑袍纷飞,双臂舒展,突兀地,十二道血线从他体内爆射出来,四处散开,投向仙界所在的位置。

    “陛下——陛下!”仙官面无人色,疾步闯进仙帝的水晶殿。

    白袍玉冠的仙帝坐在棋盘前,落下一颗黑子,不紧不慢问:“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出事了!”

    仙帝终于变了脸色。

    仙界出了大事。

    夕泽仙本来好好地待在他的宫殿,突然惨叫着跪倒在地,开始疯狂地挪动挣扎,黑血密密麻麻从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往外渗出,发出腥臭无比的气味,那凄惨痛苦的哀嚎一直能传到几里之外的隔壁宫殿。

    不等匆匆赶来的众仙弄清楚夕泽仙骤然发狂的缘由,又有神仙陆陆续续产生与夕泽仙分毫不差的症状。从栖芜仙,到乌蒙仙,再到章翯仙琅嬅仙等等,皆污血遍身,在地上翻滚哭号,仿佛正在承受无比的酷刑。

    众仙惶然,生怕下一个就轮到了自己。然而在第十二个神仙之后,再没有人身上出现这样的症状。

    如果十二仙之中的任何一个还能清醒思考的话,就会发现,这十二人都曾出席过二百二十二年前赤帝祝融的那场酒宴,无一例外。

    而祝融本人,早已魂消魄散。

    不知过了多久,等流渊能重新聚起意识时,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处在无尽的混沌中。

    这不是现实。他想,应是还没有出去。

    他想起刚才的那杯合卺酒。

    他在邀月楼就见识过疏璃的凌霄纯液,但还是中了招。

    因为他从来对他不设防。更何况是这样的时候。

    可是,疏璃为什么要他陷入沉睡?

    他在拖延什么?

    流渊微微皱眉,压下隐隐的头痛,摸索着向外走去。

    很快,他的眼前出现一团一人高的漩涡状黑色雾气,雾气中心闪烁着微茫的光亮,仿佛是连接了任意空间的通道。他顿了顿,抬步走进。

    穿过黑雾,流渊的黑靴踏在了实地上,他站定后开始打量四周。

    大殿由玉色琉璃砌成,十二晶柱林立,头顶悬着大大小小的明月珠,光华璀璨,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剔透。可即使是这样的精致剔透,仍然掩不住其中的冷清之感,身在这空旷大殿,让人只觉得遍体寒凉。

    ——“仙界很大,很空荡,永远是白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宫殿。神仙们喜欢发光的东西,所以仙界多白玉和晶石,显得华丽又庄重。”

    看来,这里就是仙界了。

    难怪疏璃不喜欢。

    他见过疏璃在冥界的洞府,地方虽没有多大,却能看出被精心地布置过,从桌椅到床帐,每一样看起来都温暖舒适。尤其是那张贵妃榻,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白狐裘,那人习惯懒洋洋地倚着,撑着头时长袖垂落,露出一截瓷白小臂,而他就这样看着他笑。

    转过空无一人的主殿,流渊来到偏殿,陡然停住脚步。

    他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美人乌发黑衣,额悬青玉,站在一面水镜面前看得认真,丝毫没察觉到有人造访。

    “……疏璃?”流渊低低出声。

    疏璃一动不动,仍是聚精会神的模样。

    他看不见他。

    流渊差不多明白了。这是个幻境,地点是……凌霄宫。

    他缓步走到疏璃身边,看清水镜里的画面时瞳孔一缩。

    水镜中,二百二十三年前的夜晚,有月华如练,星空明朗,许长生站在船头,渡船悠悠荡过一片芦苇丛。

    疏璃歪了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伸出手指点在水镜上。

    于是芦苇荡中飞出无数光点,化作流萤漫天。青衣公子仰头看四散的萤火,扬起唇角,眸底映着万千光影。

    疏璃也笑起来,神情专注,眼中漾出浅浅的华光。

    流渊震惊而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他当然记得当年进京赶考路上的那场流萤。

    可是疏璃从来没有告诉他,他在他还是许长生的时候就认识他。

    他分明有那么多机会能够说出来。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都……看到了吗?

    流渊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来。

    果然。

    他站在一旁,看疏璃注视着镜中的自己,一路走过入学、会试、殿试、游街。

    一天一天,像是陪伴。

    直到疏璃出了梦,重新打开水镜,却再也找不到许长生。

    “别看了!”他猝然伸手想要拦住疏璃,手臂却穿透过了疏璃的肩膀,根本碰不到他分毫。

    疏璃惨白着一张脸,连指尖都在颤抖,用力咬牙,眼睁睁看着许长生被缚在刑架上,受那千刀万剐之刑。

    疏璃去祝融宫殿时流渊跟在了他的身后,亲眼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挥剑杀了祝融,丢下剑时一滴泪划过脸庞,他随意抬手擦了,轻轻喘出一口气。

    再然后,疏璃登上缚仙台。

    流渊终于明白江衍在前一世看着孟青仪在眼前自尽是什么感受。

    明明这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明明他眼前的只是幻境。

    可他依然痛得几乎要发疯,无数次想护在疏璃身上,雪白的长箭却无数次穿过他的身体,尽数钉入疏璃体内。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徒劳地跪在疏璃身边,看他披散着长发伏在地面,身躯轻轻细细地颤抖着,唇上啮出血痕,细长的血线蜿蜒至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