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喑哑发紧。

    皇上忽然笑了。

    那笑像是从干涸破碎的土地里艰难爬出的藤,又枯又疯,“你喜欢她。”

    明妃不由后退一步。

    “你搬到溪下宫来,是因为这里离她近,这么多年你都在暗中照顾她的孩子。”

    “难道你从她救你时,就喜欢上她了?那时候你才十五岁吧。”

    “不会你最终愿意进宫也是因为她吧?”

    皇上打量着他的神色,笑得越发开心。

    这不是他在百官面前的样子,不是在儿女面前的样子,甚至在其他嫔妃面前也从没有过这样的,恶劣得好似把心中脏污阴秽都带出来的笑。

    明妃浑身僵硬,颤抖着压住胃中翻涌的东西。

    “我可以带你去见她。”皇上笑着说完,叫连顺总管进来。

    连顺总管将一个深黑木盒放在桌上,带着房外所有的人退下。

    房门被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突兀地让人心颤。

    烛火似乎也被震颤到了,忽闪跳跃两下,照得皇上脸上一片蜡黄枯槁,沟壑纵横。

    他的手很白,打开那浓黑的盒子,不由让人觉得,他要释放出可怕的东西。

    盒子装的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而是一件美丽的云霏软烟罗裙。

    “你没见过吧?”皇上说:“她只有和我在房内时才穿过它。”

    皇上把只有两层的裙子放到明妃怀里,“我带你去见她,你今晚穿着它。”

    明妃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触到裙子的手指止不住地发颤。

    “你其实和她有些像。”皇上似乎有些迫不及待,推着他和裙子,“你为什么像她,是因为你太喜欢她,潜意识在模仿她吗?也好,不然你也不会在他死后成妃。”

    明妃握着裙角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的眼尾几乎立即就红了。

    而皇上只顾着把他向床上推,“你不想知道她穿上是什么样吗?你穿上就知道了。”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时,一开始没人动,好像预料到或者以前经历过。

    直到传出皇上的惨叫声,他们才急匆匆跑到门口,谨慎地叫了两声“陛下”。

    没听到回应声,心下一慌,这才推开房门。

    见到里面的情景,所有人吓得当即跪倒在地。

    入眼皆是红,血滴滴答答地从床上流下来,趴在明妃身上的皇上一动一动,腰腹部的衣物已经被血完全浸透。

    不知死活。

    郁宁听到消息后,匆匆披上外套向溪下宫赶。

    他还处于震惊之中。

    他问一句外祖父是否影响了皇上的统治,都要冷声呵斥他的明妃,怎么可能会杀害皇上。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郁宁到时,皇后和太医已经到了,溪下宫外围了好几层侍卫,宫内跪满宫女太监,一个个面色惨白,不少人在瑟瑟发抖。

    越向里走,血腥气越明显,到了寝房内,已经浓郁到让人心慌。

    太医院院使正双手颤抖地给皇上止血。

    皇上躺在床上,床下的被褥几乎快要被鲜血染透,血全部源于皇上的腹部,那里除了有个血窟窿,还有十九年前被饿狼撕咬的疤痕。

    “太子。”皇后声音带颤,似乎是被这场景吓到了,见到他松了口气。

    “父皇怎么样?”郁宁问。

    拿出针要缝合伤口的院使满头大汗,他神情紧绷,似乎是没听到他的话,而其他太医全部跪在地上,以头触地。

    郁宁大概知道了。

    他愣愣看着面容惨白扭曲的皇上,一时间心里涌上百般滋味,不知作何反应。

    他曾是想让他死的。

    可是,当他真的在他面前要死去时,他茫然的同时,有丝丝恐慌和钝痛。

    毕竟,这个人,也曾拍着他的后背叫他小七,也亲手端药喂到他嘴边,是他父亲。

    “小七。”

    皇上微弱的声音将他从复杂的情绪中唤回神。

    郁宁走到他身边。

    “叫、叫你皇兄们都来。”

    郁宁抿唇道:“已经叫了,他们都在路上。”

    “好、好……”

    “小七,其实,其实,我……”皇上用力地睁了睁眼,“我很喜欢,你,母妃。”

    最先赶来的是住在皇宫的三皇子和贵妃。

    郁宁和皇后一起走出房间,把空间给他们。

    六皇子匆匆赶来,沉默地走到他们身边,一脸呆滞,脸上看不出表情。

    郁宁问:“明妃呢?”

    皇后指向东边的暖房,“被关在里面。”

    那里有好几个侍卫守卫,郁宁要进去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林华还是紧紧跟着他,生怕郁宁也被他刺杀了。

    明妃身上裹着一层灰色薄被,被子上有几处染着血,想必是从那张床上披过来的。

    他长得高却消瘦,薄被将他完全包裹住,只露出脚,和脚边浅绿罗裙。

    那不是男子的衣服。

    郁宁愣了一下。

    在他印象中,明妃是知书重礼之人,绝不会像三皇子那样穿女装。

    “去给明妃拿一套换洗的衣服来。”郁宁对外面的人道。

    明妃却把自己裹得更紧,脚缩进被子中,哑声说:“不用了。”

    郁宁看了他半晌,问:“你为什么要杀父皇?”

    明妃眼神空远:“我早就想杀他了。”

    郁宁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我寒窗苦读十年,本可金榜题名,实现抱负,却被关在这深宫,做不伦不类的男妃,和一群女人一起伺候他……怎么能不恨。”

    他咬住了唇,脸上再也没有平日的云淡风轻,唇角带血,眼神幽暗,狠狠地说:“我恨,我恨他!”

    郁宁沉默地看着他。

    像是看着另一个人,如囚笼中的压抑许久,濒临绝望的困兽,终于爆发。

    “可是,你想过没,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明妃轻笑一声,“太子,上个月侯府夫人去世了,至于其他的,为了前程把我送进宫的人我何需在意。”

    上个月朝堂发生太多事,郁宁确实不知道侯府老夫人去世了,他甚至不知道皇上有没有特许他回侯府。

    大门被人用力推开,郁北征眼角泛红,漆黑的眼珠锁住明妃,阴沉沉质问:“你为什么要杀父皇!”

    “父皇封你为妃,待你不薄,你到底为什么!”

    郁北征疾步走过来,拎住明妃的后颈,直接把他拽了起来。

    明妃在年轻力壮的他面前,挣扎不得,身上的被子滑落,露出他身上一袭唯美的衣裙。

    郁北征一愣。

    那裙子在他身上有些小,紧紧贴在身上,肌肤若隐若现,暧昧又滑稽。

    “北征哥哥,你松手。”

    郁北征立即松了手,郁宁将被子重新裹在明妃身上,感受到他身上的颤抖。

    他转头对悲愤的郁北征说:“北征哥哥,他是我们的老师。”

    郁北征:“他也是我们的……”

    后半段话他没说出来。

    郁宁知道他没说出来的四个字是“杀父仇人”,他不能说出来,因为皇上还在被抢救中。

    正在他停顿的当口,外面忽然出来一阵响亮的痛哭声,响彻夜空。

    三人俱是一震。

    可以说那四个字了。

    郁宁感受到身边人震得更明显,转头看到明妃在笑。

    “终于死了哈哈哈!他早在太师府遇刺时就该被狼咬死的哈哈哈。”

    “你!”郁北征又上前一步,却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他狠狠地看了明妃一眼,直接冲出门去看皇上。

    郁宁跟着出门时,正好见到大皇子从那房间里出来,他看向郁宁,说:“敲丧钟吧。”

    郁宁一怔,恍惚许久。

    等他回神时,面前跪了一地的人。

    皇上驾崩,他成新皇了。

    一切发展得太快,等郁宁稍微停下来时,新龙袍已经摆在东宫,礼部尚书开始跟他说登基大典的事了。

    立储大典好像就在昨日,转眼就是登基大典了。

    郁宁按了按太阳穴,看看龙袍,又看向桌上的奏折。

    皇上去世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大皇子,直接让大皇子负责他的葬礼,郁宁没怎么费心,他费心的是明妃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