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没空关注周围人的变化。

    小皇帝的戏份很少,但他仔细琢磨过,还找了原著看,角色无大小,哪怕只演几个镜头,也力求毫无瑕疵。

    他演的是少年帝王被宦官糊弄,发现后暴怒,直接命人打宦官板子的戏。

    宦官有权臣撑腰,被押倒还言语不忿。

    少年帝王既气愤又忌惮,最后以非常巧妙的理由坚持将宦官打死。

    第一次拿人性命,那种体验到生杀予夺厉害之处的颤.栗,见到鲜血的恍惚,最终全变成勉力撑着帝王姿仪的初露锋芒。

    一切的一切,全都汇聚在这三分钟。

    祝余最后冷冷抛下一句:“起驾回宫!”算是演完。

    闭眼再睁开,他就又变成了刚才亭然而立波澜不惊的少年,而少年帝王像是梦幻泡影,又像是鬼魅上身。

    福三江站起来,好一会儿才道:“好!好!魏彧活了!”

    他喜上眉梢,催着助理去拿合同。

    这种程度的笑容,将其他工作人员惊的够呛,不过话说回来,那少年演的真是没得说!

    衣服都没换,却能让人入戏。

    黄大海也很激动。

    能往福三江这样的大导手里送人,还成功了,他的路子宽了不少。

    一时道:“祝余,听到了吗,福导夸你呢。”

    比起他的激动,少年眉眼平和:“谢谢导演给机会。”

    福三江这会儿已经将晋胜池忘到了一边,大手一挥:“半个月后进组。”

    这里没有小皇帝的戏,十天后换地方,半个月差不多。

    祝余:“恐怕不行。”

    福三江看少年蹙眉头,心头一跳,坏了,不会是刚才……不行,人肯定是不能走的,努力和蔼起来:“片酬可以再谈。”

    当然,现在的和气并不耽误祝余演戏以后演戏要出岔子,被骂的狗血淋头。

    祝余不至于得寸进尺,摇头。

    他算过《为皇》的拍摄周期,到寒假最多拍完三分之二。

    所以原定计划是寒假再进组。

    要是别的剧组别的导演,一个小角色还叽叽歪歪,早不干了,可福三江这里,愿意为拍戏付出一切。

    看他选的取景地点就知道了。

    祝余礼貌的表示学业更重要,如果不行的话,那他就只能忍痛放弃这个角色。

    福导:“……”

    脸色变来变去,最后痛心疾首的赞同:“学业重要,你们再过一个月要放寒假了吧,到时候过来就行……合同得现在签,没问题吧?”

    祝余点头:“没问题。”

    福三江盯着祝余签了合同,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去。

    折腾到现在,要回去,半路天就要黑。

    剧组收拾了一间房出来,安排祝余和晋胜池住,条件简陋,只有两张床并两个床头柜,再没别的。

    祝余将书包放床头柜,平展展躺到床上,长呼一口气。

    一偏头,看到晋胜池站在门边看他。

    祝余累到不想说话,闭上眼。

    他虽然不晕拖拉机,但其实有那么点晕出租,又奔波了一天,很累。

    晕晕乎乎中,听晋胜池问:“你很喜欢演戏?”

    明明连衣服都没换,可突然就像变了个人,那种舍我其谁的光彩,和在篮球场上截然不同,却一样的引人注目。

    晋胜池当时差点连呼吸都忘了。

    祝余翻身,摸索着掀起枕头盖耳朵:“不喜欢,混口饭吃。”

    喜什么欢,他最喜欢的明明是读书。

    这话晋胜池不信。

    家里有娱乐公司,他去过剧组玩,那些演员有的演的好,有的演的不好,但很少有像祝余这样,一瞬间好像变了个人。

    不再是祝余,是小皇帝还是别的什么,看剧本怎么要求。

    晋胜池坐在床沿上,看着背对着自己,像仓鼠一样钻枕头的祝余。

    第一次,心中升起一种既怅惘又庆幸的感觉。

    怅惘祝余对他的冷淡还有神秘,庆幸这次即使苦胆都快吐出来,但的确不虚此行。

    呆坐了很久,他抱起床尾的被子,展开,盖在了已经熟睡的祝余身上。

    祝余睡两个小时就醒了。

    大概是作息调的好,不到天黑不会特别困,解乏了就行。

    手机里有周大佬的信息:“什么时候回家?”

    回家?

    祝余一下子坐起来,都快七点了,大佬不会在等他吃饭吧。

    新换了地方,完全没有要报备的意识。

    失策失策。

    旁边戴耳机打游戏的晋胜池吓一跳。

    一走神,被人一枪爆头。

    晋胜池:“……!”

    想说什么,那罪魁祸首却已经打起了电话,神情很柔和,和对樊守端的那种熟稔还不一样,有点……乖巧?

    祝余告诉周大佬,自己在同学家玩儿,晚上不回去了。

    千里之外,男人站在润园空荡荡的客厅:“不回来可以,注意安全。”

    有些不高兴,可法律上男孩子十六岁能开车、能负法.律责任,是大人了,出去玩一两天,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可……

    周嘉荣说不出个所以然,主要是管教的这个度他不太会掌握。

    夜不归宿,以后常常如此,还是偶尔?

    来送餐,顺便解决一些工作问题的于生:“……老板,您要现在用餐吗?”

    晚饭都推迟将近两个小时了。

    周嘉荣没胃口:“都是你的了。”

    等于生离开后,他打电话给晋川,约了晚上一起出来坐坐。

    祝余挂了电话,指腹蹭了蹭额头。

    这是个有些尴尬和心虚的姿势,尤其是问大佬吃饭没有,对方说“不饿,这就吃。”

    越想越内疚。

    才刚刚开始……也算同居吧,就撂挑子似的将人扔那里,不像话。

    说来也怪,明明在别人眼里,周大佬是个无所不能,甚至让人提心吊胆的厉害人物,但祝余知道剧情,又知道周大佬的病,以及日后会远走海外孤独一生,就总觉得这个人属于美强惨那种。

    关键在于美强惨对他一点都不强,美和惨就无限放大。

    一个做不到位,就很容易勾出许多惆怅。

    惆怅归惆怅,善后事宜还是要做的。

    祝余熟门熟路的给樊守端发信息:【今晚我在你家。】

    樊守端:【……哦】

    樊守端:【所以,你在谁家?】

    祝余:【别人家】

    樊守端:【……绝】

    有人敲门。

    晋胜池收起零星的,对祝余电话那头的人的羡慕,去开门。

    是工作人员送了盒饭过来。

    一荤两素带米饭,另有超市卖的那种袋装大鸡腿一个。

    一份放床头,一份晋胜池拿过去给祝余,状若无意的问:“给谁打电话呢”

    祝余接过饭盒:“亲戚。”

    晋胜池“哦”了一声。

    难怪那么亲密,还周叔叔个没完。

    他很饿,但叨了几筷子饭菜,又实在吃不下。

    难吃。

    鸡腿……香是香,香的过头了,不知道加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咬几口也嫌弃的放一边去了。

    看大少爷吃糠咽菜一样的艰难,祝余想到自己包里有火腿肠和饼干。

    他出门一向准备周全,常备药、水、食物,是被扔在荒山野岭也绝对能熬两天的装备。

    不过下一瞬,这念头就打消了。

    只心道,鸡腿都不吃,饼干大概也瞧不上。

    晚上,祝余正在睡梦中,一个巨大黑影扑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