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但还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岚一思忖半晌,答:“当师兄不需要我的那天吧。”

    啊这。

    怎么说也是岚一不需要他吧。

    岚一约摸是在跟他客气。就算当真有什么心思, 又怎么会当面说呢。

    哎,他是个傻的。

    不过,他觉得岚一应该是不会这样做的。

    “哪里谈得上需不需要,你把师兄我当成什么人了。”

    岚一笑答:“故师兄就别去想了。”

    也是。

    段君诉靠在窗边的软榻上, 渐渐有了困意。

    午后阳光正好,落在身上暖暖的。

    耳边是外面忽近忽远的鸟鸣,眼前是岚一坐在书案前垂首处理卷宗。

    若忽略自身目前的状况与地点,如此宁静的时光真叫人留恋。

    如果以后能一直如此便好了。

    脑袋愈来愈沉,很快他便陷入沉睡。

    段君诉平日不怎么爱做梦,常常无梦到天明。

    可现在, 他却陷入了梦魇。

    梦中, 于云雾环绕的山林中, 有一座修建于溪涧旁的木屋。炊烟升起, 证明此处是有人居住的。

    篱笆内还有几块药圃,看得出这些药草都被主人料理得很好。细看去,竟是些各处难寻的药材, 也居然能被屋主人靠貌似普通的药圃养活。

    段君诉不知不觉来到这陌生的地方。

    可是在梦里,自己似乎已经来过许多次了, 对于此地的一草一木他亦十分熟悉, 半点违和之感都没有。

    顿了顿,他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你回来了?”

    蓦地有人叫他,段君诉看过去,是位妙龄少女拿着笸箩从屋里出来。

    “谁说要云游四海、普渡苍生,结果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走。你这大侠, 当得可一点都不威风。”

    面容姣好的少女一身青色半袖裙襦,发髻上也绑了同色丝带,显得人更加活泼可爱。

    见到他时,登时小脸气得同包子似的,一板一眼对他说教。

    “我这不是想时常回来探望你么?”

    明明声音是从自己嘴巴里说出来的,却不是他想表达的意思。

    这个人是他,却又不是他。

    听他这么说,少女脸色好了许多。

    可忽然,少女秀眉深深蹙起,放下笸箩快步朝他走来。

    “怎的又伤这么深?你又去哪儿打架了?”

    她上前毫不避讳扯开他衣襟,露出肩膀上大片红肿的刀伤。

    当少女靠近时,段君诉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高兴,但又不纯粹是为了少女担心他,还为了另一件事。

    “离娘,我同你说,前几日我遇到一位公子。此人见识不凡,一眼便能瞧出我的剑法路数,还给我指路让我去青峰洞府拜访一位真人,那人能让我剑法武学更上一层!”

    少女早就习惯了他对剑法的喋喋不休。

    练剑练成他这样,还不如以后和他的剑成亲算了。

    “剑剑剑,一天到晚就知道你那把剑。也只有在你受伤的时候,才想得起我。”

    虽然嘴上责骂着,但依然不妨碍她干劲利落地替他上药包扎,很快就给伤口做好了简单处理。

    段君诉这边知道少女是刀子嘴豆腐心,同样也未感觉出这个少侠有一丝羞恼,而是看他笑呵呵从怀里拿出一支花胜,递到少女眼前。

    “你可别污蔑我,瞧,这不是给你捎了东西回来么。”

    见到礼物,果然少女顿时心花怒放。

    接过花胜便在自己的发髻上比划,可无铜镜可照,她便小跑去木屋边的溪涧,借着水面给自己戴上。

    “好看吗?”

    段君诉听到自己的笑声,“当然,离娘是这世间最美的姑娘。”

    闻言,少女脸上登时绯红,羞恼道:“花言巧语,可是在外学坏了?对了南风,给你看样东西。”

    她像只燕子轻巧跃至他跟前,伸出手,便见少女掌心冒出一株嫩绿的幼苗,周围还有着一圈柔光保护着它。

    他讶异道:“这东西不是只能在魔界存活么?去年我去的时候,也只在冥河边见到寥寥无几的三株。离娘,你这太厉害了吧?”

    放眼世间,还没有任何修士能做到。

    毫不遮掩的夸奖,让少女脸更红了,“这有何难?我曾对先祖发过誓,我会培养出这世间所有难得的珍草。区区魔界,还难得倒我?”

    说罢,少女眼神中多了一抹难察的羞涩。

    “话说……我的修为已突破金丹后期,按理来讲也该是自立门户的时候了。你觉得……”

    以前爹娘告诉她,等她能独当一面时,就可成亲了。

    她的宗族一向以实力为尊,故有这条规定。

    为了这一天,她日夜刻苦修炼,只为能早早嫁于眼前人。

    也不知对方有没有读懂她的心思?

    “我觉得很好啊!”

    看他笑得大大咧咧、傻里傻气的模样,,少女泄气地垮了脸。

    可他又道:“我答应过你,等你准备好了我会上门提亲。大小姐曾经拿一堆毒虫‘威胁’我,在下怎敢忘却呢?”

    终于,少女破涕为笑,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记得就好!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抓回来喂虫子!”

    一个是天赋异禀的医毒少女,一个是年少有为的英俊剑客,若真能成为眷侣,必定是段传奇佳话。

    “好了,还没吃饭吧?你回来得正好,可以尝尝本大小姐的手艺。”

    他打趣道:“真是稀罕啊,族里养尊处优的嫡二女还亲自下厨……哎哎哎疼疼!”

    还没说完,他就被少女揪着耳朵拎进屋里,“哪里那么多废话。”

    “嘿嘿,离娘,我告诉你,乌海崖的剑客全被我打倒了!”

    “是是是,我知道你最厉害。”

    “有空我带你去见我那位刚结识的兄弟。他脾气很好,长得也很斯文俊朗,还是那鼎鼎有名的昊天门弟子。”

    “是么?都说昊天人向来眼界极高,怎会愿意和你这个野猴子做朋友?他叫什么?”

    “容致。”

    段君诉是被冷醒的。

    眼睑上湿漉漉的,似是泪水,又不似。黏在睫毛上十分不适,“催促”着他快些醒来。

    他缓缓睁眼,面前竟是一条空无人烟的寂静街道。

    灰暗的天上下着雨。

    他就这么站在雨中,也不知站了多久,发丝衣衫皆被打湿。

    可他记得,自己明明还在天子峰,岚一也还在他身边。怎么转眼间,自己就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我在做梦,我还在做梦吧?”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到这种地方?有岚一在,他还能去哪里?不过是梦中梦罢了。

    他去掐自己的脸,想让疼痛唤醒这个不舒服的梦。

    可是当他抬起双手时,入眼的竟是满手鲜血。

    第60章 密闻 血

    段君诉被这满手的血吓得一抖。

    急急打量身上, 便见衣袍上也有血,只是被雨水冲刷后,这些血水在他脚底形成了一个小水洼。

    倒影中, 是他苍白的脸。

    这不是梦。

    所有感觉都太真实了。

    他本想去思考为何自己会在此处,可内心有股力量驱使他去忽略这个问题,前往一个地方。

    他是如何出来的不重要。

    这些血是谁的也不重要。

    他现在是正是邪更不重要。

    他要去……要去……

    左腿迈出一步,顿时难捱的酸软让他整个人跪倒在雨里。

    也不知在他昏迷期间, 这具身体做了什么几乎消耗掉他所有力气,甚至连重新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死撑,而是转移目光,落在这条街道上。

    周围的民房建筑已经许久无人居住,四处可见掉落的碎瓦散落一地。

    野草顺着砖缝从街面冒出,一直延伸到大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