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现在给自己引路的不是覃公公,而是板正的怀恩公公的话,这把金瓜子,万达想送都送不出去。

    “二公子现在差使办的越来越好,娘娘也越发高兴。娘娘开心,我们做奴才的才顺心。二公子,这边来……”

    离开西六宫,穿过养心殿和奉先殿,万达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一路走到文华殿殿前。

    前几日北京又下了一场大雪,把这紫禁城也装点的犹如雪国一般。

    金色的琉璃瓦被皑皑白雪覆盖,飞檐斗拱都显得比往日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灵动。屋脊上的神兽仿佛也更欢腾了些,骑风仙人似乎要带领着一排神兽飘然而去。

    这还是朱见深第一次在御书房接见万达。

    一进门,就看到朱见深双手交握垂在身后,背对着众人,正在看着悬挂在正殿上方的一副巨幅地图。

    万达这辈子的视力没有被电子游戏糟蹋,还不错,一眼就看到了写在地图最上方的几个大字——《广西舆地全图》感觉自己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万达立即跪下,不敢说话。

    地图这种东西,在六百年后随便找一家书店、网店立马可以包邮到家。不但如此,手机里有娘度地图、缺德地图。各种交通工具上还有各种导航仪器。

    除非涉及军事和科研机密,不然基本上是人人唾手可得。

    但是在这个时候完全不一样。

    莫说这样的省级舆图或者京师总舆图,就连普通县城的防卫图都可以说是绝密文件。

    虽说自己是霸州城团营顾将军的义子,在军营里混大的。但是每次去军帐拜见义父的时候,他都会将地形图收起,才会同自己说话。

    万达也是来到这里,才明白就跟土豆、辣椒、玉米一样,很多在未来都稀疏平常的东西,放在六百年前,就是可能改变世界走向的关键事物。

    在没有卫星的年代,舆图就是打开江山天下的密码。

    就因为其重要性,古时候才有了“张松献图”和“图穷匕见”这样成语的出现。

    从覃昌公公把自己带到这靠近前三大殿的文华殿的时候,万达就知道,今天的入宫,绝对不是元日拜贺那么简单。

    在这位姐夫的心里,他这个“小郎舅”终于从一个“看门人”,升格为可以托付一些大事的臣子了。

    “地上凉,起来吧。”

    朱见深回头看着一脸拘谨的万达。

    “朕听说你和卫所里的一位杨千户交好。他叫什么来的?”

    “回陛下,他叫做杨休羡。”

    万达恭敬地答道。

    “是了,是叫这名字。据说才二十出头,就已经是‘试千户’了。他的养父是景泰朝时候的都指挥同知。这次假银案告破,袁彬递上来的折子里,很是提了一番这位杨千户的功绩。”

    “是。”

    万达想了想,补充道,“杨千户办事可靠,很受北镇抚司上下的敬重。”

    “小郎舅不觉得,这桩案子自己才是‘首功’么?毕竟是你找到了账本。哦,之前那个‘癞子头’的案子,也是你找到突破口和杀人凶犯的。怎么如此为下属说话呢。”

    转身坐回金龙交椅上,两手扶着圈椅的扶手,朱见深敛起眼眸,抬起下颚问道。

    “臣只是侥幸而已。”

    万达低头,无形的威压让他汗毛倒竖。

    “此案北镇抚司上下皆是尽心尽力。杨千户,邓总旗,还有一干校尉、力士们,日夜查访审讯,四处奔忙,才能在如此短时间结案。臣不敢专功!”

    “你知道杨休羡是袁指挥的义子么?前几年,袁彬甚至提过要将自己的孙女许配给他。”

    朱见深突然说道。

    “啊?”

    万达一脸惊讶地抬头。

    昨天晚上杨休羡连自己是妾生子的事情都对自己说了,但是他和袁大人的关系,却是一个字都没透露。

    更别提什么差点被招婿的事情了。

    这个杨休羡,真是个黑心芝麻汤圆!

    亏我以为你真的和我交心了。

    万达内心骂道。

    看着万达的表情,朱见深笑了笑,摇摇头,“小郎舅,你知道他是故意接近你的么?”

    “这个……臣从一开始就知道。”

    万达耸了耸鼻子。

    “既然知道他是奉了袁彬的命令故意接近你,好让你在朕面前提及,你不生气么?”

    这次假银案之后,北镇抚司上下各有封赏。

    不过对于杨休羡来说,什么封赏都比不上被皇帝记住名字。

    不出意外的话,杨休羡的那个“试千户”前头的“试”字被抹掉,甚至再上一步,只是时间问题了。

    “皇上让臣去北镇抚司‘看门’,用意不就在此么?臣以为,除了要监督他们办事外,也是为了给陛下留心,看看锦衣卫中有什么可造之材。”

    万达坦陈地说道,“杨大人是个人才。这样的人才,即便没有臣的推荐,早晚也会走到陛下面前的。正所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朱见深的眼珠微微颤动了一下。

    “杨大人主动走到我的面前,那就是‘毛遂自荐’了。事实证明,杨大人办事利落,为人老成,在锦衣卫中声望又高,是个可造之材。能够发现这样的人才,方不辜负陛下对我‘看顾好那些人’的嘱托啊。”

    虽然被瞒着有些不开心,不过万达还是实事求是地将杨休羡夸了一通。

    他知道自己的作用,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和本分。

    说到底,自己只是个外戚,太风光了不是什么好事。

    别的朝代就算了。老朱家为了防止外戚作乱,皇帝们也好,皇子们也好,除了永乐大帝朱棣娶了开国大臣徐达的女儿,其他的都是从民间选妃,从源头上杜绝外戚的势力坐大。

    如今皇帝姐夫身边的一后二妃中,王皇后曾是江南的牧鹅女,家境贫寒,大字不识一个。

    栢妃的父亲也不过是县衙中的一个低级典狱而已。

    别看他们老万家现在住在伯爵府,自己是世袭锦衣卫千户,大哥又在军部衙门出入。

    之前在霸州的时候,只不过是军汉之家,还是获罪充军的军汉。

    大明朝可以没有什么“一人当兵,全家光荣”的说法,而是“一人充军,全家入籍”。大明朝规定了,军户之家,至少要抽取两个男丁前往军队服役。

    管你之前身世多么显赫,只要家里有一个人发配充军,整个家族都要脱去原有的户籍,被编入军籍。

    除了要受到地方衙门的管辖,还要受到卫所的管束。

    虽说军户也是良籍,但也只是相对于“乐户”、“丐户”而言的。不然怎么有“贼配军”一说呢。

    什么企图依靠母系家族联姻,结成门阀,挑战皇权,甚至挟天子以令诸侯。

    有明一代,压根就没发生过这种剧情。

    在明朝,做外戚,还是低调点比较好。

    何况万家姐弟现在的名声,在京师高官显贵圈里已经很不堪了。

    按照万达有限的历史知识,说不定还会“遗臭万年”。

    还是夹起尾巴做人吧。

    “万侍长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小机灵鬼。哈哈哈。”

    朱见深抬起胳膊,重重地拍在大腿上,哈哈大笑。

    “呼……”

    看到皇帝露出笑容,万达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暗地里擦了一把冷汗。

    娘的,果然是“伴君如伴虎”——这点电视剧倒是没骗我。

    “朕要出兵广西。”

    接过怀恩奉上的清茶,朱见深对着万达勾了勾手,示意他上前。

    “你了解广西么?”

    我了解广西柳州螺蛳粉,荔浦芋扣肉和陆川烤乳猪……

    万达摇了摇头,“不曾去过,臣不知道。”

    “也不曾读过有关广西的书籍?”

    朱见深斜着眼睛觑他。

    “臣从不读书。”

    万达理直气壮地答道。

    在这一点上,他一向是问心无愧的。

    “一派胡言!”

    朱见深重重地放下茶杯,“真的不曾读书,刚才那句‘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这么有哲理的话,难道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谁教你这么说?”

    这句话粗糙是粗糙了点,用词过于直白,不像文人口吻。不过内涵深刻,朱见深只听了一耳朵就觉得振聋发聩。

    万达暗道不好,自己虽然不学无术,好歹也没有逃过九年制义务教育,这句话难道不只是中学生作文好句常用句那么简单么?

    莫非它是鲁迅先生说的不成?

    (尼采&周树人冷笑)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银子也会发光。铜、铁生锈了就不会……不是么?”

    万达眨了眨眼睛,磕磕绊绊地答道。

    “噗……”

    站在一旁的覃昌忍不住笑了起来,立即被站在他身边的怀恩用肩膀撞了一下。

    “……”

    朱见深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半文盲。

    “你不是和那个杨千户交好么?他之前被北镇抚司派去广西一年,如今回来了,就没有对你提过那边的事情?”

    和杨休羡同去广西刺探军情的不止一位锦衣卫,还有东厂的番子和军部的细作。杨休羡带了什么情报回来,早就结成了文档送到朱见深的案头。

    “臣没问,杨大人也没提。”

    万达毫不犹豫地抬头大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