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武将之家,和金碧辉煌,一眼看过去就是新晋暴发户的伯爵府不同,杨休羡住的这个宅子外头三架黑梁,显得古朴大气,甚至带着一股浑厚的凌冽之气。

    万达站在门口,对着门房通报了自己的身份。

    杨家的门房曾经到北镇抚司来过,见过万达本人。

    但是没想到主人的上官居然会不告而访,慌的急忙把万达接到前厅,飞奔着去后面叫人。

    万达抱着点心坐下,好奇地打量着杨家前厅的装饰。

    世代锦衣卫就是不一样。这正座上铺着好大一块虎皮,显得虎虎生威。堂画上供奉的也是忠勇的关二爷,和锦衣卫衙门里,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关羽不同,堂画上的关羽是《月下读春秋》的造型。

    刚才一路走来,几乎没看到有什么花草树木,院子里只种了两颗柏树,看上去已经很有年岁了。虽然是冬天,也是枝叶茂密,遮天蔽日。

    两颗大树的下面,一排九个,分列十八般兵器。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是寒光阵阵,明显就是开了刃的。

    兵器架子下头,是几个石锁石凳。万达刚才偷偷地用脚踢了一下,到现在脚拇指还生疼生疼的。

    有个年长的家丁送来香茶,万达客气地起身接来。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彪悍的影子冲着万达的正面而来。

    万达大惊失色,差点把手里的茶水扑了出去。那老仆人确实不慌不忙,只见他一伸手,就捏住了那个影子的“命门”——后颈皮!

    居然是只橘猪!

    万达大惊。

    哦不,是只橘猫。

    是一只膘肥体壮,肚子大得几乎拖到地上,脑门子上诡异地竖着一根黄毛的大猫猫。

    这只四肢浑圆,脑袋大的跟狮子头似得黄色大橘猫,被老仆人捏着后脖颈,虽然动惮不得,依然发出愤怒的吼叫:喵喵喵!

    “不好意思,这是我家主人养的‘金丝虎’。”

    老仆人双手托住“金丝虎”想要挣扎的肥美后腿,“它比较馋,可能是闻到了大人带来的点心的味道,所以朝着大人扑过来了。大人没有受惊吧。”

    “喵!”

    “金丝虎”一双铜铃大眼,紧盯着被万达放在桌子上的纸包点心不放。

    “啊,它是只母猫吧。”

    万达抚平了噗通直跳的小心脏,指着“金丝虎”滚滚圆的肚子说道,“要当妈妈了,所以比较馋。”

    仆人嘴角一抽,不知该怎么回答。

    “‘金丝虎’是只公猫哦。”

    正在此时,杨休羡从后面走了过来。

    “它可不会怀孕。”

    今天难得休假在家,杨大人穿了一身蓝色的便装,手肘处抱着皮革制的护腕,看来今天练过武。

    “喵!”

    “金丝虎”一见主人出现,后腿猛地一蹬,从老仆人手上跳了下来。

    先是跳到了一旁的茶几上,然后就稳稳落到了杨休羡的肩头。

    万达见到杨休羡的身形都晃了一下,心想这橘猫到底多少斤?

    这杨千户平日里训练锦衣卫士兵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在旁边围观过,从未见过他这般“失常”。

    这人训练士兵的时候,最是注重“站如松,坐如钟”了。作为力士和校尉们的长官,时时刻刻以身作则。

    反观自己每天在北镇抚司里,能躺着就不坐着,就算坐着也跟烂泥一样。也就是在皇宫里,面对皇帝姐夫才会跪得标准些。

    “金丝虎”顺利站在杨休羡的肩膀上,用肥嘟嘟的爪子拍了拍杨千户的肩膀,然后用大眼睛盯着桌上的点心。

    暗示的非常明显。

    而杨休羡,也非常配合地打开了点心包装,从里头拈了一块糕饼出来,掐了一小块,凑到“金丝虎”嘴边。

    什么鬼?

    我瞎了?

    “玉面阎罗”居然是个猫奴?

    万达一时表情有些失控。

    老仆人见惯不惊地退下了,前厅里只留下万达一人,看着眼前的一人一毛“和乐融融”。

    足足喂了三块糕饼,那个“金丝虎”才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嘴,从杨休羡的肩膀上跳到地上。

    万达看着它走到自己的脚下,尾巴翘的高高的,竖着头顶猫毛,在自己身边绕了两圈,又“喵呜”两声后,慢悠悠地往院子里走去了。

    “‘金丝虎’这就表示它认识你了。”

    杨休羡看着万达脑袋上那根因为不解而翘起的呆毛,再看看院子里的“那一只”,突然很想笑。

    “往后大人你到我家来,记得每次都要带糕点。不然‘金丝虎’会生气的。”

    杨休羡一本正经地说道,“‘金丝虎’生气的话,就会带着‘咪咪’、‘小白’、‘三花郎’、‘满地锦’来‘拦路打劫’。哦,他们都是我养的猫咪,也是‘金丝虎’的手下。”

    听听听听,杨千户说的这是人话么。

    你不但是个猫奴,你还是个“纵子行凶”的猫奴!

    万达都想冲上去,捏捏眼前这个“杨休羡”的面皮,看他是易容的“西贝货”,还是被人夺舍的“假货”了。

    有了“金丝虎”的插曲,万达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和杨休羡面对面地坐下后,聊起了回家之后发现的大事。

    “万安?”

    杨休羡皱着眉头,“这个我知道。”

    “此人是正统十三年的进士,不但文采了得,还很会做人。算起来,今年应该是不到五十岁。曾经在詹事府的左春坊和右春坊任职。现在是礼部左侍郎。”

    詹事府是负责太子内务的机构,可以说,这位万安大人,在朱见深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服侍过他,也算是“从过龙”的。

    “这人人品不咋地吧?”

    万达趴在桌子上,忧心忡忡弄地说道,“他居然给我大哥送女人,摆明了是想要通过我们万家的路子,搭上娘娘啊。”

    他们万家这群乡巴佬,论起搞阴谋诡计哪里是这些读书人的对手。都怪大哥,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被人钻了空子。

    “据我所知,这人至少目前而言,还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当然了,他在进入礼部之前,只是詹事府的官,掀不起什么风浪也是真的。”

    杨休羡犹豫了一下,补充说道,“不过,据说这个人惯会迎奉拍马。自从陛下登基后,他被升调到了礼部,一下子变得炙手可热起来。拍他马屁的人多了,他需要拍的马屁也多了。”

    “我就是怕,怕这个马屁引火烧身啊。”

    万达早就不是当初刚进北京城的“吴下阿蒙”,如今他手里经历了那么多案子,几乎每一个都是抄家灭门的结局。

    他现在几乎就是一只惊弓之鸟,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一人作死,全家遭殃”。

    他可不想他们万家为了一个小妾而被卷入什么阴谋之中,宁可他们回到霸州老家,老老实实看城门种地。

    “你也别顾忌太多。大不了,等孩子生下之后,再把那个小妾发卖出去就是了。你嫂子不管怎么说,都是诰命夫人,地位牢固,你大哥再如何不喜,也是无可奈何的。”

    杨休羡提议道。

    “必须如此,绝对不可别人可趁之机。”

    万达捏着拳头说道。

    “哎,果然还是要和杨大人你说一说,我这下终于有了主心骨了。”

    万达拿起茶杯,大大地灌了一口下去。

    “等明儿我在家里办一桌宴席,庆祝我‘出狱’,杨大人你可一定要赏脸来啊。哦,还要叫上小邱!”

    万达爽朗地笑了。

    看着眼前之人终于“拨云见日”,杨休羡也放下心来。

    他心中一算,距离除夕之夜只有短短三五天了,过了今年,眼前这位“小万大人”就要十八岁了,算是个大小伙子了……

    “大人。”

    杨休羡鼓起勇气,“您还记得,我之前在诏狱前头说,有话对你讲么……”

    “啊,对……”

    万达先是一愣,心想到底什么大事,值得杨大人再三嘱咐。

    不过在看到杨休羡认真的表情后,万达脑中突然飘过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难道,难道我不是自作多情,难道杨大人他……

    万达脑中的“gay达”叫出了热水壶的警报声,他舔了舔嘴唇,心想道:杨大人啊杨大人,我本来想着,你既无情我便休的。不过万一,如果,maybe,你和我是同样的人话——老子可绝对不会放过你啊!

    “大人,其实杨某对您一直……”

    杨休羡此生从未感觉过如此得紧张。

    不过他马上就想到了浔州城的那两位王姑娘。

    那两个妹子,年纪比他还小些,又都是女孩,都能有那样的勇气,他堂堂一个锦衣卫千户,怕的什么呢?

    “杨某一直……心悦你。”

    万达捂住胸口,长长地吸了口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见的是什么。

    “你,你再说一遍。”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那么优秀能干的杨休羡居然喜欢他!

    不行,他要再听一次,他要确定刚才不是他的幻觉。

    “杨某,心悦于大人。”

    杨休羡捧起万达的下巴,深情款款地看着他,

    “我喜欢你。我想要和大人此生结为连理,不离不弃,白头偕老。”

    他一口一个成语,几乎都要把万达砸晕了。

    “不知道大人,是否也心悦于在下呢?”

    “我……”

    万达紧张地张开嘴,刚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