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略长大了些,当时孙太后宫内的大宫女只将她放在外头做些粗使的活计,并不到跟前伺候。

    后来孙太后的婆婆,张太皇太后在为先皇选妃的时候,看中了旧臣之女钱氏。

    她的曾祖父钱整是靖难之役中跟随永乐爷的老臣,祖父和父亲都跟着历代皇帝征战沙场,战功赫赫。

    最难得钱氏本人温婉大方,柔和恭顺,堪为先帝良配。

    于是太皇太后就以英国公为正使,以“三杨”中的杨士奇为副使,将钱氏迎入紫禁城,成为张太皇太后的孙儿,当年只有十五岁的英宗皇帝的少年皇后。

    因为皇后姓“钱”的关系,为了避讳,孙太后就将那个小宫女名字中的“钱”改为“芹”,以免冲撞了皇后。

    “钱姑娘”就成为了“芹姑娘”……

    再后来,周贵妃得宠,身边缺人。孙太后那边本来也不怎么喜欢这个芹姑娘,就将她打发去了周氏身边伺候。

    一直到陛下过世,“芹姑娘”成为了“芹姑姑”,因为年纪大了,也不得周氏的喜欢,被送到内安乐堂去伺候老宫女们去了。

    “这么一想,果然是前朝旧人了……算算,也是跟本宫同一辈分了啊……”

    想到这里,万贞儿一阵唏嘘。

    “本宫从未得罪过这个‘芹姑姑’,她为何要害我?”

    内安乐堂,可以说是整个紫禁城里最与世无争的地方。

    那里只是一群可怜人,在一块相互取暖,聊度残生的所在。

    万贞儿想着,若不是因为陛下与她情深似海,将她封为贵妃,还与她诞育下了孩儿。

    就凭她的出身和如今的年纪,怕也不过只是其中的一员罢了。

    每日里数着日子等死,唯一的乐趣,就是看看那些新入宫的小宫女们,哪天穿起了新裁的宫装吧……

    “这芹姑姑,在安乐堂里,伺候的是一位桂嬷嬷。”

    覃昌低头,笑了笑。

    “根据御马监刘太监所述,宣德年间的时候,还在司礼监做长随的牛公公,有个和他对食的年轻宫女,叫做‘桂香’。那个桂香嬷嬷老了之后,就在内安乐堂养老。因为是宫中的老人了,最是懂规矩的,有时候也负责在隆禧殿调教宫内的新人。”

    提到“规矩”二字,覃昌又忍不住笑了,“所以,在之前给还是太子的陛下选太子妃的时候,这位桂嬷嬷负责在隆禧殿中,教导三位未来妃子的礼仪。”

    再后来的故事,大家都清楚不过了。

    吴氏脱颖而出成为了皇后,王氏和栢氏封为妃子。但是吴氏执掌凤印刚满一年,就因为杖责万妃,被褫夺宝印,废掉了皇后之位,囚禁在太液池那边的冷宫迎翠殿之中。

    那位桂嬷嬷,因为调教无方,也连带吃了挂落。但是她实在是太老了,无法责罚,只是把她最后的差使也给褫夺了而已。以后等于是彻底远离了皇宫权力的斗争了。

    吴废后所在迎翠殿和内安乐堂,可不就是一墙之隔么……

    芹姑姑,桂嬷嬷,周太后,隆禧殿……绕了那么长一个圈子,通过一个如今身在南京的“牛公公”,他们终于把这一连串的后宫势力给串联了起来了。

    “原来真的是周太后搞的鬼……她竟然连自己的亲身孙儿,都下得去手么。”

    万贞儿抬头,望着宁清宫的方向,满眼怨气。

    周贵妃,周太后。

    您要是恨我,只朝我发泄怒火即可,为何要对皇儿下手?

    您也是女人,也是母亲,也是祖母,虎毒尚不食子,何况堂堂太后?

    “宣德二年……那不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情了么?难怪朕一点都不知道……”

    文华殿内,朱见深一脸深沉,听着怀恩上报的调查结果。

    根据牛公公的说法,当年桂香姑娘是偷偷私下与他结为对食的。知道这件事的老人儿如今多不在了。

    也就是牛玉,晚年还时常会派小太监去探望探望她,送些衣服,首饰之类的玩意儿。

    两年前,牛玉被贬到南京守墓,这最后一点的念想也就断了。这对老鸳鸯天各一方,各自过着晚年生活。

    宫内除了周太后,几乎没人还记得内安乐堂里那位老嬷嬷了。

    而内安乐堂,则连着迎翠殿。迎翠殿旁,就是太液池。

    之前他们只在东西两宫内彻查一切药物,香料和花草,却忘记了太液池旁那一块地方,长着不少水生植物。

    佛手莲,狼毒花什么的,简直就是俯仰可得。

    “难怪了,母后那么好的身体,平日里比朕都来的康健,怎么会突然头风发作,还把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招去了清宁宫……呵呵,真是‘好巧’。”

    嘴上说着轻松的话语,如果眼神可以凝结成冰的话,朱见深此刻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珠,怕是早就凝成了两汪冰湖。

    幸亏这次汪直机智,让皇长子躲过一劫。不然皇长子,钱太后,再加上万侍长,这一个举动就能同时害死三个人……当真是恶毒至极!

    “迎翠殿是太冷清了,吴氏住在那里,怕是寂寞的很……也好,那也别住在宫殿里了,就住进旁边的夹道中去吧。”

    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此事和吴氏有什么直接牵连,但是朱见深并不打算因此就饶过她。

    “母后那边……”

    这才是让朱见深最最棘手的事情。

    朱见深万没想到,母后对万侍长的恨意,居然已经蔓延到了下一代。

    都说天家无情,手足相残是常事。

    却没想到身为祖母,也会想要害自己的亲生孙儿。

    这谋害皇长子,放到哪朝哪代,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但是皇帝是天下人的表率,一个“孝”字压在头上,即便知道这事情是周太后谋划,甚至派人实施的,朱见深就偏偏无可奈何起来。

    非但无可奈何,之后还要每日晨昏定省,笑脸相迎,说吉祥话,乃至彩衣娱亲。就如同郑庄公与母亲姜氏,哪怕九泉之下,也要“其乐融融”。

    “崇王他,今年多大了?”

    朱见深突然问道。

    怀恩一愣。

    崇王,朱见泽,乃是朱见深同父同母的弟弟。

    于景泰六年,生于当时软禁英宗的南宫。

    自小跟着周太后长大,感情深厚无比,至今还住在宫内的撷芳殿里。十多岁的孩子,每天都承欢在周太后的膝下,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撷芳殿,就在朱见深日常办公的文华殿与武英殿的中间……

    比起自己这个从小在婆婆孙太后膝下长大,几乎没有见过几次面的儿子。崇王殿下,才是周太后真正的心肝肉,眼珠子,宝贝果儿。

    怀恩眼珠一转,立即明白了小皇帝的意思。

    他不能为难母后,还不能为难兄弟不成?

    “回陛下,算起来,崇王陛下今年已经十二岁了。”

    祖宗规矩,皇子十四岁就藩。

    除了太子可以留在宫中,作为未来的储君培养,所有的皇子到了年纪,就要前往封地,无事不得入京。

    永乐帝,也就是当年的燕王朱棣,原本就藩在北京。经过靖难之役,直逼当时的都城南京,夺取了皇位。

    从那之后,朱家对藩王们愈加严防死守。皇子就藩,往往就意味着与京城内的一切永别了。

    “十二岁,也不小了。该准备准备了,年底就出发吧。”

    朱见深睁着眼睛说瞎话。

    虽说皇子到了年纪就应该就藩,但是历代得宠的皇子,尤其是幺儿们,年纪一把了,还混在父皇母后膝下。长到二十多岁,儿子女儿都生了一堆,实在拖不下去了,才去封地的也不在少数。

    “现在就替朕拟旨,明儿内阁阁老们看过了,就去清宁宫给母后‘报喜’吧。就藩之后,就可以着人给崇王选妃了,到时候在外头开枝散叶,母后一定会开心的。”

    朱见深微微地眯起眼睛,望着文华殿外一片片的金色琉璃瓦,似乎看到了正在撷芳殿内读书玩耍的弟弟……

    他对母后实在是太失望了。

    环境使然,朱见深从小就多疑的内心,甚至已经开始怀疑……

    若是有一天,他像父皇一样,遇到了什么七灾八难,周太后是不是会毫不犹豫地跳过他和万侍长的皇长子,立他的弟弟崇王为帝?

    到那个时候,万侍长还能活么?

    万侍长不在了,岂不意味着小郎舅一家整个都翻覆了么?

    如果说,当年的孙太后,是为了大明,为了京师的稳固,拒绝也先的勒索,而推立景泰帝的话。

    那么周太后,届时则完全可能就是出于一己之私了。

    “等崇王就藩之后……派人盯着。若朕的任何一个皇子,或者万家的人有碍……”

    下面的话,朱见深没有说。

    他的意思,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朕的母亲,万侍长若是承受了任何的痛苦,朕就会数倍“报答”在那个同父同母的弟弟身上。

    巡按大人和万镇抚失踪了!

    当罗县令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跟扔进热水锅里的面条一样软了下来,直接趴在了地上。

    知府大人虽然比他好些,不过也就是跪着和趴着的区别而已。

    “贵妃娘娘……万大人,巡按大人……呜呜呜,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罗县令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心里对丁、郭两家的恨意已经如同燎原之火一样,熊熊不可遏制了。

    要不是这两家非要闹事,巡抚大人打这里经过,吃几顿饭,听两场戏,也就过去了,何至于那么大的人,居然说没就没了呢……

    “整个村子都搜过了么?附近的山涧,小溪呢?”

    杨休羡和高会昨天几乎将土地庙那边的山头翻了个底朝天,却根本一无所得。

    今天一早,他们下山,本来心中还有些侥幸,可能万达他们已经回县城了,却没想到县衙也好,原来投宿的驿站也好,根本没有人回来。

    罗县令和隔壁的知府大人匆忙赶到,听说了小万大人和巡按失踪,急忙派出了所有人马,外加锦衣卫的力士们,在整个歙县内搜寻。

    现在已经接近晌午,渐渐地有人进来回报,却没听见一个好消息。

    随着时间的流逝,罗县令几乎能够感觉到身边站着的这位锦衣卫的千户大人,身上一点点燃烧起来的杀意。

    罗县令“呜哇”一声就哭出来了。

    他可不想成为锦衣卫的刀下魂啊……

    “把所有丁家庄,还有郭家庄里,十二岁以上的男丁全部召唤到府衙来。”

    杨休羡抱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本官要一个个查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