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途中遇见了何尚书,何尚书乐呵呵的,笑道:“凤侍郎,你怎么魂不守舍的?这是刚从宫里出来呢?”

    凤律打起精神,道:“正在想谢玄的事呢。此人一天不除,便一天是个祸患。”

    提起谢玄,何尚书面带愁容:“谢玄此人,委实胆大包天!还好咱们陛下乃是天命之人,吉人自有天相,天坛祈福也好,谢玄造反也罢,陛下都能有惊无险地过去!”

    凤律顺势夸道:“上次多亏了何公子先一步赶到,救出陛下。”

    何尚书自谦:“我那惫懒儿子,叫他好好在家里读书,非得跑出去凑热闹。”

    提起何静书,两个瞬间在凤律记忆中闪现。

    在黑暗的甬道内,他想要抱住贺雪真,贺雪真却退后一步,何静书挡在贺雪真身前,戒备地看他;

    然后是天坛后殿,何静书温柔地替贺雪真擦脸上的泥点,贺雪真虽然神情冷淡,但竟然没有拒绝他。

    明明,贺雪真很讨厌陌生人侵入他的领域,自己与他认识了好久,才被允许进入他的寝殿的。可何静书动作那般亲昵,贺雪真却没有让他走开。

    何静书——

    凤律垂下眸子。

    是因为这个人吗?

    好像一切的改变,都是从何尚书出事开始。贺雪真以前从来不了解何尚书,为什么早朝上忽然为他出头,安排傅宴重审何尚书案?

    据传是先帝授意陛下用傅宴审案,救下何尚书一家。

    但要说是为了何静书,那也说得通。

    何静书啊。

    凤律微微翘起嘴角,眼神却一片冰冷。

    崔治回到家,下人呈上一只匣子。

    “崔大人,今天有个陌生人把这匣子送来,特意交代,要送给您。”

    崔理跟在一边,目露好奇之色,催促道:“哥,快打开看看!”

    崔治看了匣子一眼,对崔理说:“读你的书去。”

    崔理扁扁嘴,徘徊不去:“那爹什么时候回来?”

    崔智元失踪的事,崔治没跟崔理说过,只说他出门游历散心去了。

    崔治看着匣子,淡淡道:“该回来时,自然会回来。待爹回来,可要考校你的功课,还不快去看书?”

    大哥三句话不离念书,崔理无法,只得怏怏不乐地去了。

    崔治拿着匣子,来到书房,打开一眼,崔智元的人头死不瞑目,死死地盯着面前之人。

    崔治神情不变,死人他见得多了,没什么好怕的。

    哪怕这颗人头来自崔智元。

    “爹,别怪我,要怪也该怪你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崔治合上了匣子,崔智元不死,死的就是崔家九族几千条人命。

    “崔状元果然心黑手狠!谢某佩服!”书房内忽然响起了谢玄的声音。

    崔治倏然回头。

    晚了,崔治鼻端嗅到一股异香,想要屏息时已来不及了。

    眼前一黑。

    崔治再度醒来时,已经不在书房里了,这是一处陌生的地方。

    双手双脚都被捆着,崔治动弹不得,只觉得手脚酸麻,应该是已经被绑了许久了。

    “谢玄,都已经把我绑来了,何必再故弄玄虚呢。出来吧。”崔治高声道。

    门被打开,谢玄带着两人站在门口,神色不善。崔治看一眼屋外的天色,天已经黑了,不知府中有没有人发现他失踪。

    谢玄走了进来,用脚尖挑起崔治的下巴:“哟,这是在盼着有人发现你不见,赶紧来救你?我还当你真的什么都不怕呢。”

    崔治扬起眉:“这里是郊外吧,崔府发现我不见,会去顺天府报官,顺天府府尹是个草包,等指望不上,但愿我弟弟聪明点儿,去大理寺找傅宴,或许还能在明天日出之前救我回去。不过今天这一晚上,我怕是要跟谢将军坐对相望了。谢将军把我弄来想干什么?”

    “干什么?”谢玄一个巴掌扇在崔治脸上,把人打得倒在地上,嘴角裂开渗血。

    谢玄啐道:“妈的!崔治你这狗东西!前世是你联合贺雪真毁我大业,今世竟又是你联合孙承章背叛我!老子上辈子就该诛你九族!把你凌迟处死!”

    他对崔治好一番拳打脚踢,直打得崔治鼻青脸肿,咬着牙不吭声求饶。谢玄终于发泄了心中怒气,抓起崔治的头发,盯着他的眼睛:“倒不愧是跟贺雪真做了一世夫妻的人,这眼神和他倒挺像。”

    崔治盯着他:“谢将军说什么,我不懂。什么诛我九族?”

    谢玄哼了一声:“上辈子,你老子得罪了我,我本想诛崔家九族。可恨啊,圣旨都写好了,印宝却被贺雪真藏了起来,他想要救你呢!”

    崔治眼睛轻轻一眨,竭力让表情平静。

    谢玄哈哈一笑:“贺雪真,他是个蠢货!他为了救你们,把印宝藏起来,被我抽了三十军棍,他体内有毒,本就虚弱,挨了一顿揍,呕血了都不肯说。于是我把他绑了,丢到承天门前,让宫里所有太监宫女掌箍他,羞辱他。啧啧,明明是个九五之尊,却像一条狗似的,宫里最低贱的人都能踩他一脚。”

    谢玄想到前世的种种恶劣行径,不以为耻,反而十分得意,施虐的快感在胸膛内激荡震颤,让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兽性的狂热。

    崔治看得想吐。

    前世今生,他是第一次想要把谢玄凌迟。

    第32章 世界二

    “你说的, 都是真的吗?前世来生,虚无缥缈,该不会是谢将军臆想出来的吧。”

    “你不信?也是, 你这种人, 一辈子也接触不到那个玄妙的世界, 自然不会信。”谢玄取出一个瓶子:“这里头是还魂丹, 一炉的药草, 炼了好几个月,才堪堪炼出两颗,我用了一颗, 还剩一颗。这种药, 服下去, 你就会想起前世。”

    崔治眸光幽深, 难怪了, 他就说谢玄这蠢人若也跟着重生了, 当不至于那般轻易上当, 原来这蠢人是前阵子吃了丹药。

    但这丹药这般厉害, 那炼丹的人自己吃没吃过?看谢玄此时异于常人的激动神情,崔治直觉这丹药副作用怕是不小。

    崔治套话:“可我不敢相信,陛下凭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你说他被宫人们羞辱,不可能的, 就算他被你控制了,可到底也是九五之尊……”

    “你不相信?我有什么必要骗你?是, 大部分的宫人,都不敢动手, 他们做做样子, 耳光扇得轻轻的, 还当我看不出来,所以我下令,重重折磨贺雪真,我摄政王有重赏!哈哈,你猜怎么着,承露殿的那个洒扫太监,叫什么德音,打了贺雪真十个耳光,还有浣衣局一个宫女,叫什么芳红,拿绣花针把贺雪真的后背扎出了血……”

    崔治低下头,狠狠地咬住了下唇。他记得前世抱着贺雪真时,他也曾疑惑过,贺雪真后背这些宛如针孔的伤痕是从何而来,贺雪真却总是不愿意多说。

    “哟,你这小子这是心疼了?我知道你的龌龊心思!早在你在登科宴上第一次见到贺雪真,我就看到了。”谢玄哈哈大笑,取笑崔治:“贺雪真把你娶入宫中,其实你心里头一面恼火他断了你的仕途,一面又偷偷暗暗欣喜,是不是?可惜啊,今世你可没这么福气了!”

    崔治忽然问:“那个德音,是不是叫魏德音,脖子上有个痦子的。还有浣衣局那个宫女,是叫殷芳红吗?杏仁眼,柳叶眉,身量不高,是不是?”

    “你原来知道这两人?”谢玄疑惑,没有深想。若是他稍加深思,就该想到,这一个洒扫太监,一个浣衣局宫女,若不是久居宫中,或是经常出入皇宫,凭崔治一个外臣,怎么会知道这两人。

    但还魂丹给了他前世的记忆,也一点点侵蚀了他的理性。

    崔治垂着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两个人。前世,贺雪真因为一点小事,责罚魏德音,让他自扇十个耳光,又嫌他扇得不够用力,罚了杖责一百,丢出宫去让他自生自灭。那时崔治不明白,只当是贺雪真生性残酷,喜怒无常。

    后来,他弟弟崔理喜欢上了殷芳红——不,应该是殷芳红勾搭上了崔理,求他把自己带出宫去。崔理求到崔治跟前,崔治跟贺雪真提起这事,第二天,浣衣局就再也没有殷芳红这个人了。

    崔理跑到他跟前要人,甚至还跟贺雪真闹过,贺雪真另外赏了崔理两名美貌宫女,崔理却一直耿耿于怀,因为身有残疾不能入仕,对贺雪真的不满越来越多。

    崔治那时不明白,为什么贺雪真不肯成全弟弟。贺雪真不愿意多说,只跟崔治说:“我是为了崔理好,那种恶毒妇人,娶回家中,也不怕家宅不宁。”

    崔治不能理解,又心疼崔理因残疾断了仕途,对贺雪真生出了许多不满。

    他们感情上的裂痕,就是从这些一件又一件的小事中积累起来的。

    可现在,真相居然是如此不堪。

    贺雪真是为了救他们九族几千条人命,背负了这一切。

    以他的自尊心,自然不想让皇后知道自己曾经受过的羞辱,所以他默默咽下了这一切,对魏德音和殷芳红做过的事情闭口不谈,也不许宫人跟他提这些旧事。

    反倒让自己误会了他。

    “哟,你这小子方才挨揍都能不动声色,现在怎么一副心如刀绞的样子?”谢玄坐在一边,晃着腿:“有什么好心痛的,贺雪真喜欢的是凤律,他救你全族,是盼着能有人救他于水火,可不是对你有感情。”

    救他于水火吗?

    崔治一直知道的。

    第一次在登科宴上见到贺雪真,他就发现了这个人的孤独。一只困囿囚笼的幼狼,可以被束缚,但永不被驯化。就是那孤独又骄傲的样子,吸引了崔治的目光。

    他知道贺雪真的处境,被摄政王架空,周围都是看守自己的人,被泼脏水毁坏名声,日子必定不好过。但他也知道,贺雪真求救的对象,是凤律。

    他在等凤律救他于水火。

    但凤律辜负了他的期待。

    早在第一次见到凤律的时候,崔治就知道,这家伙表面温柔,其实不安好心。他想要的是只属于自己的漂亮鸟儿,并不想让这只鸟得到自由。

    贺雪真,该说他运气不好,还是该说他傻,两次都所托非人。

    “我没有心如刀绞,我才不会……!”崔治勉强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今晚有一场押上性命的博弈,容不得他泄露过多的情绪。

    他让自己不要再去想贺雪真了,至少今晚不要再想。

    崔治抬起眼,看向谢玄:“谢将军今晚把我掳到这儿来,总不会是想跟我讲故事的吧。你既然没有杀我,那么想必是对我有所求,不妨说说看。”

    崔治面临绝境也仍如此傲慢的态度激怒了谢玄,他又一个耳光扇下去,把崔治一顿好打,出了恶气,才气喘吁吁地在一旁坐下。

    “你说的没错,我冒险把你抓来,是有别的事。”谢玄神经质地抖着腿:“前世你和贺雪真逼反了我,太后那个臭女人背叛了我。今天,你们谁都别想跑!”

    “他们轻易不会出宫,所以只能让人进宫里去。可皇宫已里里外外换过了人,就算我乔装打扮,也是进不去的,反而会打草惊蛇。”谢玄取出另一个瓶子,倒出一粒黑色的丹丸,塞进谢玄嘴里:“所以,只能让崔寺丞跑一趟了。”

    那颗丹丸滑下肚里,崔治的身体不受控制,仿佛有一根线操控着他,让他走出了房舍。

    路边已准备好了马匹,辔头上挎着个包袱,崔治骑上马,往京城方向去。

    崔治失踪,崔府下人们前往顺天府报了案,顺天府尹呵呵一笑,“莫要大惊小怪,崔寺丞说不定只是出门找乐子去了,明天早上便会回来。”

    崔理没想过要入宫求贺雪真,也以为崔治是出门转悠去了。是以宫中的贺雪真并不知道崔治失踪之事。

    于是深更半夜,他听宫人们说崔寺丞求见,就有些疑惑了。

    “他说了是什么事没有?”

    “崔寺丞说,这事有关叛贼谢玄,需得当面与陛下说。”

    “让他进来吧。”贺雪真下了床,穿上外袍,赤着脚坐在小几上,没多久,崔治跟在宫人身后走了进来。

    崔治看着贺雪真光着脚,竟生出了想要替他捂进怀里暖一暖的冲动,幸好此时他被人操控了身体,没有做出此等丢脸失格之事。贺雪真是救了崔氏九族没错,可他也杀了崔理……不,不要再想了!早在他投靠镇南王时,他和贺雪真就已经一刀两断!

    崔治心乱如麻,五味陈杂,□□控着的身体却是不受影响,与贺雪真对答如流:“陛下,臣这么晚进宫,乃是发现了谢玄与人密谋造反的铁证。”

    “哦?他与什么人密谋造反?”

    “太后!”“崔治”说着,解开肩膀上的包袱,里面是一封封往来书信。宫人接过包袱信笺,放在小几上,贺雪真翻看过,的确是太后和谢玄的笔迹没错,太后在信里说的隐晦,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