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宴席上人还在,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打道回寝宫,就见宫门口站着个人,拎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眉目俊秀端丽,正是娴妃。

    贺雪真走上前看清楚了,原来娴妃手里拎着的是只兔子灯。

    何静书笑道:“陛下,今天是您的生辰,我特意做了这盏兔子灯送给陛下。”

    贺雪真有些感动,接过灯刚要把玩,只听噼啪一声,兔身上,纸糊的灯罩被里头的竹条穿透,扎了个窟窿。

    何静书一脸呆滞。

    贺雪真安慰他:“是朕手劲太大了……”

    话音刚落,只听又是噼啪几声响,兔身用竹条编就的骨架整个散开,把灯罩扎得七零八落。里头的蜡烛晃了两晃,险险稳住。

    何静书精神恍惚。

    这让贺雪真怎么安慰啊?贺雪真搜肠刮肚,干巴巴地说:“怪朕手劲没收住……”,这安慰应该没什么作用,何静书拿过贺雪真手上七零八落的兔子灯,闷闷不乐地走了。

    贺雪真看着娴妃的背影,默默许了个生日愿望,以后娴妃就待在宫里静静读书,不要再包饺子,也别做手工,放过彼此吧。

    开了春,朝廷发下牛种,大力劝课农桑。今年眼看又是风调雨顺的一年,哪知过了清明,松江县急报传来,当地出现了天花。

    贺雪真吃惊,前世松江华亭一带也曾爆发过天花,但那是在四年后。那次崔治刚好回乡祭祖,被瘟疫困在当地,贺雪真自京城快马加鞭,赶往松江。但那时心急如焚的他并不知道,等在松江的人,除了崔治,还有另外一人。

    贺雪真揉了揉额头,把凤律叫进宫里来,直截了当地问他:“前世松江爆发天花,究竟是不是镇南王所为?”

    “……是,他在西南时,网罗了不少能人异士,其中有一毒人,身上带有数种毒素。”凤律已听说了松江的事:“这次松江天花之乱,多半是镇南王的手笔,陛下派臣去吧。”

    “你?”贺雪真看着他。

    前世他赶往松江,看望染病的崔治,凤律却在华亭县外拦他。崔治也来了,要他别跟凤律走,但他还是跟凤律离开了。

    他知道,他的选择让崔治伤心了,崔治比他聪明,若是换做他,一定能比自己做得更好吧。

    “陛下,让臣将功补过吧。”凤律叩首恳求。

    “需得提防镇南王借机生乱,朕让兵部派人协助你吧。”

    兵部派出的人是崔治。

    两人准备妥当,三日后便离京了。

    贺雪真在宫中做法,有空便关注松江一带的动向。前世他做鬼跟着崔治那会儿,大楚已经发现接种牛痘或者人痘可以预防天花,这法子凤律也知道,但愿他能平定松江之乱。

    凤律不愧是栋梁之才,又带着前世几十年的官场经验,到了松江后,隔离病人,平息流言,让健康百姓接种牛痘,一切有条不紊。

    “凤律,你随我来!”崔治快步进了县衙,身后跟着两名兵卒,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人:“你来看看这人!”

    凤律上前查看,担架上那人面容枯槁,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长有脓包,看着似乎是天花病。凤律想到了什么,抓起这人的手,只见病人十指指尖发黑,又与天花病的症状不同。

    崔治蹲在他身边,盯着凤律:“他不是天花,对吧?”

    凤律心头一跳,看向崔治:“他是中毒了。劳烦崔侍郎把表现出相似症状的人另外集中,中了这种毒,若是按照天花医治是会死人的……”

    他话没说完,被崔治打断:“他是什么毒?”

    “一种来自西南的毒,叫十指蟾。”

    崔治脑子嗡地一声,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前世他带着崔理回松江祭祖,这里爆发了天花,那时他恰好也发热,头疼,浑身长有脓包,唯一不同的是,他十指指尖发黑。他只当自己是染了天花,日日喝药,人却一天天虚弱下去。

    他没想过,自己会是中了毒。

    “为什么,这种毒,你会如此了解?”崔治一字一顿,字字带血。

    凤律四两拨千斤,淡淡道:“崔侍郎自诩聪明过人,那便自己想想吧。”

    凤律让人调查,发现有中毒症状的人多达数十人,集中在县城南端一带。他让人把中毒之人与天花病人隔离,带人去城南调查,果然发现了镇南王下手的痕迹。

    前世他在镇南王手下干了多年,对他十分了解,镇南王聪明,自负,多疑,他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但他从不怀疑自己。

    镇南王散播瘟疫,给百姓下毒,不过是要煽动民乱,凤律索性将计就计,找人带头挑事,过了一阵,果然有人与这带头挑事之人联络。

    凤律顺藤摸瓜,找到了镇南王潜伏之处,与崔治分头行动,于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包围潜伏之处,势要一举擒获镇南王。

    一切行动都很顺利,以至于凤律掉以轻心了。镇南王手下能人异士很多,其中一人擅长玄门术法,凤律竟然忘了这一点。

    周围阵法一圈圈亮了起来,凤律陡然间心口一痛,不只是他,大部队已跟着他进入了阵法范围,此时所有人的反应都如出一辙,捂着心口惨叫不已。

    崔治在阵法外与敌兵厮杀,要冲进阵法来,凤律叫道:“别进来!找到阵眼!快去找阵眼!”

    崔治一边杀敌,一边匆忙询问:“阵眼是什么?”

    “阵眼周围,有七块……”话未说完,一箭射来,凤律痛叫一声,倒在地上,捂住胳膊。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只金凤忽然出现在天际,灵活地躲开流矢,金凤向众人飞来。

    “是陛下……”

    “一定是陛下显灵了!”

    金凤飞向崔治,在他头顶一拍,没有停顿,朝向另一个方向飞去,崔治连忙赶上。金凤飞至远处山坡上,身子撞入山坡,消失不见。

    崔治眯起眼睛,盯着金凤消失之处,那里周围摆着七块石头,,看着十分随意,似是再寻常不过。

    崔治张弓搭箭,一箭射向中心。

    随着爆裂声响起,阵法立破,暗处操纵阵法之人吐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士兵们终于得救,加上金凤出现,登时士气大振。崔治赶回凤律身边,见他痛到昏迷过去,哼了一声:“凤律,你可不能死,你若是死了,谁来替我解开疑惑。”

    凤律虚弱地睁开了眼睛,嘲道:“蠢货……你还没想到吗?”

    雨下起来了。

    崔治让人抬着凤律,来到医馆包扎医治。伤口经过处理,凤律看着不那么虚弱了。

    崔治坐在门槛上,看着雨幕,前世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他站在雨中恳求贺雪真不要跟凤律离开。

    贺雪真还是走了。

    “贺雪真跟你走,是为了替我求解药吗?”

    凤律哼了一声:“不然呢?”

    “为什么贺雪真不跟我说?”

    凤律眯着眼睛看崔治:“你为什么不想想,你是什么时候中毒的?”

    崔治倏然抬眼:“你想说什么?”

    他走到凤律身边:“你想说崔理?”

    凤律闭着眼睛,“你自己想。”

    “不可能,我一定是被人在井水里下了毒,崔理……不会是他的。”

    “若是在井水里下毒,为什么崔理没事,就你中毒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崔治难以置信,看向凤律:“我和他是亲兄弟,杀了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崔理的目标不是你,是陛下。”凤律睁开眼睛,眼神疲惫,带着几分嘲弄:“他恨陛下呀,陛下一定会救你,所以他一定会跟我走的。陛下也猜得到是崔理下得毒,他不想让你伤心,所以没有跟你说。”

    “崔理没有这种心机……”崔治声音虚弱,却仍在挣扎,若不挣扎,他将跌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超升!

    “他没有,镇南王有。你为什么不想想为何崔理会有这种毒药?”

    “所以,他刺杀贺雪真,也是镇南王挑唆的……对吗?”这个念头闪电般侵入脑海,崔治宛如溺水之人,胸口涨到要爆炸,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所以也不是贺雪真……不是他……”

    “不是,是我,是我挑唆他身边的大宫女琼霜下毒,她对陛下忠心耿耿,容不下崔理这个隐患……”

    崔治走入雨中,哀嚎一声,似哭似笑。

    那个雨天,他躺在崔氏旧宅里,崔理从外头跑进来,甩落一身的雨珠:“哥,陛下来了!离县城门不远!”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想让贺雪真不要进来,他身子骨弱,容易沾染疫病。

    崔理扶着他,赶到华亭县外,却看见贺雪真与凤律站在雨中说话。

    凤律!那段时间,崔治时不时便会想起这人,这人是扎在肉里的一根刺,虽然不致命,但让他无法忽略。

    贺雪真不是来看自己的吗,他有什么话要跟凤律说?

    不要,不要搭理他,到我身边来!

    两人在雨中说话,越走越近。崔治不知哪来的力气,快步冲上前,拉住了贺雪真的手。

    贺雪真有些惊讶,扶住他一脸关切:“你怎么来了?身体如何?怪我来晚了。”

    崔治抱住贺雪真:“别理他,跟我走。跟我走吧。”

    凤律脸色扭曲,高声道:“贺雪真,你刚才跟我说过的话都忘了吗?你方才亲口说你很思念我,敢不敢说给崔皇后听听。”

    贺雪真脸色难看:“不要胡说八道!”

    凤律转身:“要不要跟我来,就看你怎么选了。”

    凤律走了,崔治拉住贺雪真:“不要跟他走,不要……你不是说有我就够了……”

    贺雪真看着崔治苍白的脸色,抓起他的手看一眼十指尖,又扫了崔治身边的崔理一眼:“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保证!”

    他从崔治手里抽出衣袍,转身大步追随凤律而去。

    崔治趴在地上,在大雨中痛哭失声。崔理蹲下身,把伞打在他的头顶:“哥,陛下不要你,他选择别人了。我们回去吧。”

    崔治双手抓进泥地里,最后一滴眼泪落下,他发誓,既然无法拥有爱,他至少要拥有权力!

    贺雪真跟在凤律身后,有些恼火:“你为什么要在我的皇后跟前说那些话!凤律,你太卑鄙了!”

    凤律转过身,任由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露出一个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是啊,陛下,我就是如此卑鄙,我还可以更卑鄙!”

    他举起手中的瓶子,扔进了不远处的河水里。

    贺雪真大叫一声,推开凤律,冲进河里摸索。河水因雨势湍急,好几次险险将他冲倒,贺雪真浑身湿透,遍身泥泞,好不狼狈。

    凤律冷眼看着,热泪却忍不住流了下来,原来贺雪真愿意为崔治做到这个地步,凭什么?!忿恨妒忌宛如一把钝刀子,不停折磨着凤律的心。

    眼看贺雪真再一次差点摔倒,凤律忍不住了:“上来吧,解药还在我这儿。上来!”

    看着贺雪真珍重地把解药放入怀中,凤律问他:“你猜到是谁下的毒了吧?你会告诉他吗?”

    贺雪真看了他一眼,摇头:“被至亲之人背刺的痛苦,我体会过,那太痛了,我不想让他体会。”

    “至亲之人,是谁?”

    贺雪真看着凤律,没有给出答案。

    那就是你啊,凤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