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鹿柴的瞳孔之中,墨远游漆黑的阴影,包裹住了震颤而克制的恐惧。

    僵持了不知多久,墨远游紧绷的后背终于松弛下来。语气里,是无奈的妥协与温柔:

    “好,我们一起。别给夏上校和齐老师添麻烦了。”

    在装甲车被逼停的第三十分钟后,夏星河终于把易鸿松了绑。

    车缓缓按照原计划驶去,冰冰凉凉的枪口抵在监控死角,逼得那人连害怕的表情都不敢露出半分。

    静默片刻,夏星河的手台传来了夏高远的声音:“怎么回事?”

    夏星河瞥了一眼角落蔫蔫的旺财,开口道:

    “是齐医生携带的电子宠物误触到了信号屏蔽仪,装甲车系统自动开启了紧急制动装置,现在故障已经排除了。”

    突然变成背锅侠的旺财听到这话一个激灵,头顶灯光乱闪,恨不得当场给夏星河的脑袋砸个稀烂。

    齐路遥看见?这小球跃跃欲试的模样,赶忙伸手把它捞回来,摁在怀里一顿胖揍。

    “迅速。”电台那边一阵杂响之后便再也没了声音。

    夏星河放下手台,心情有些微妙。

    他始终不相信夏高远会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情,但是他们现在连“坦诚相见”都做不到,仅仅依靠身上流淌着相似基因的血液,真的能撑得下去吗?

    想到这里,夏星河忽然有些委屈——他向来是对自己亲近的人报以百分百的信任和坦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是换来的却是夏高远和齐路遥无尽的隐瞒甚至欺骗。

    就算是宠物狗被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也会起戒心,这个世界上能一遍又?一遍被欺骗、又?一次次选择相信的,可能只有他和旺财了。

    和旺财共鸣了片刻后,夏星河又一次拿起地图。

    北郊在安城的城郊处,此时此刻,外面的街景对其他人来说,已经很不熟悉了。

    安城是个不小的城市,作为一个行动轨迹正常的城里人,几?乎没有人想过要去“北郊”这么一个荒凉破败、甚至带着很多不好的传说的不毛之地。

    “北郊”这个地方现在是个电子垃圾处理?厂,因为曾经出现过?辐射泄漏的意外,周围的居民都搬得一干二净。

    ——但这对于夏星河来说并不一样,从他看?见?“北郊”两个熟悉无?比的字的时候,似乎一些藏在大脑深处的记忆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车身突然一阵不明显的晃动,紧接着,车顶的白灯骤然熄灭。

    一阵诡异的沉寂,下一秒,包括旺财在内,车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宛如发了疯般,通讯灯狂暴的乱闪,尖锐的蜂鸣和报错声似乎把整个装甲车都掀翻!

    还没等夏星河从驾驶室赶回车厢,他别在腰间的手台也开始响起诡谲而刺耳的声响。

    那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在经历过?让人崩溃的拆分拼合之后,终于勉勉强强听见了一句人声。

    夏星河拿起通讯器,看?清来电显示:“是晏青?”

    仔细听,沙沙乱响的背景中,似乎夹杂着不可名状的绝望与嘶嚎。

    在“北郊”两个鲜血般赤红的大字,宛如从天而降的巨刀般立在车前时,晏青的声音终于拼成了绝望而完整的句子:

    “星河!!不要来北郊!!!”

    作者有话要说:  旺财:背锅小王子。

    第47章 凝结04

    “晏青?!”夏星河闻言,紧张地抓住了手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是谁泄了密?晏青为?什么会知道北郊的事?此?时此?刻电台彼端又发生了什么?

    手台继续沙沙地响着,里面混乱得?叫人窒息。

    紧接着似乎在突然间,一切就堕入了更让人喉头发紧的死寂之中。

    车上的通讯设备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罢工——灯光熄灭、噪音骤停、行为?卡顿。

    车厢里似乎只剩下了几?个活人的呼吸,紧张地静默着。

    一声不太明显的吞咽声后,鹿柴终于颤颤巍巍地开口:“齐、齐老师……?”

    然而齐路遥只是眉头紧锁地盯着窗外?。

    此?时的装甲车,正停在那残破的路牌旁,遥遥地对着“北郊”两个赤红的大?字。

    看着天尽头近乎诡谲的残阳,齐路遥皱起眉,空气中随之渗出一股非常淡的墨兰香气。

    夏星河轻轻皱了皱鼻子,知道这人情绪又要失控了。

    他不得?不把?晏青的事情放在一边,抬眼看向面色不太好的齐路遥,伸手抚了抚他的后颈:“别怕。”

    北郊是安城城郊的一块边缘旧地,按用途准确划分来说,这里其实是个大?型电子废件处理?厂。

    因为?有传闻说这里曾经发生过辐射污染事件,所以除了一些流离失所的拾荒者,甚至连贫民窟都不愿建在毗邻的区域。

    齐路遥本来有些焦躁,但?是当夏星河的指腹轻抚过颈后的腺体时,他全身刚刚漾起的不适感便慢慢消退了下去。

    但?是下一刻,齐路遥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弯起眸子,不着痕迹地避让开。

    他回?头看向夏星河时,目光没有任何避讳,甚至还带着些许玩味:

    “自重,我不能保证这样下去不会出事。”

    好家伙。

    一边旁观着的鹿柴一时竟分不清,这人到底是在拒绝还是在勾引。

    再往前,车已经开不进去了。

    “情况突然,没有时间准备防护服,每人先服用两颗防辐射片剂,大?概能保半天,如果有意外?,立刻撤退。”

    夏星河一边尝试着联络晏青,一边把?药剂发给每个人。

    下了车,那股带着凉意的、只属于郊区的潮湿空气直接席卷过来。

    北郊2区藏在整个北郊的最中心地带,他们想?要到达2区,就必须先在1区徒步走过很长一段时间。

    ——因为?灾难,这个本就人迹罕至的地方?几?乎成了空城,几?乎看不见活物的存在。

    勉强可以被称为?是路的两旁,一排排坍塌的楼房弥散着灰烬与硝烟、小型工厂早已停产废弃,却依旧恹恹地排着漆黑的废水。

    目光所及处成堆叠放着杂乱的电线与机器废件,路两边,高耸的回?收炉将一座座沉默的巨山。

    而远处2区所在的方?向,一个高大?漆黑圆柱形的建筑直直地立在平地智商,怪异突兀得?像是不属于这个文明的外?来物体。

    鹿柴跟在队伍后面,不自觉地缩起脖子:“没人觉得?这里很奇怪吗……就像时间静止了一样。”

    本来不提还好,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有些不寒而栗起来。

    确实,这里的一切都静到可怕,没有风吹草动,没有属于自然界的声响,放眼望去,似乎连悬吊在地平线尽头的落日,都处于一种极其可怖的静止状态。

    “汪汪!”突然,一阵凄厉的犬吠拔地而起。

    一回?头,野狗狂奔引起一串急促的窸窣,下一秒,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骤地窜了出来!

    这人的面容已经脏到看不清脸了,杂乱的头发在空中胡乱飞舞。

    墨远游冷漠地端起枪,上膛,瞄准,却又在下一刻被夏星河按了下去:“不是丧尸。”

    这人确实不是丧尸,只是个被疯狗追撵的流浪汉罢了。

    他的面目狰狞得?骇人,暴突的眼珠子几?乎要生生把?人盯出个洞来。

    这流浪汉的腿脚有些蹒跚,但?飞速逼近的步伐丝毫没有收到阻碍,仔细听?,他的嘴里似乎还在嗫嚅着怪异的词汇。

    他似乎很久都没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变形,呜呜哝哝了半天,才勉勉强强听?见他在说什么:“风……暴……”

    就在他艰涩地发出声音时,面前突然飞过来一个人影,瞬间将他扑倒在地——那是个脸被啃咬掉一半的丧尸。

    行动速度之快,让众人难免想?到临时安置点里、那些会用枪支的变种丧尸。

    这些丧尸格斗技巧与人类无异,还会打配合战,应付起来相当棘手。

    “找掩体!!”只是思考了半秒,夏星河便一个侧身,带着齐路遥躲到了一边的废件堆之后。

    另一边的墨远游反应也极快,几?乎是用手直接将鹿柴拎起,快速而果断地躲在掩体之后。

    就在墨远游蹲下身的一瞬间,一发子弹从?他头的顶呼啸而过。

    下一秒,料想?中的枪声如暴风骤雨哗然响起。

    一时间,似乎只要稍有动作,人就会变成一个全是枪孔的蜂窝。

    “待着别动。”夏星河强行将齐路遥安顿好,确认好携带的武器装备后快速转移。

    他以一个灵巧的侧滚翻闪到了临近的一堆废件之后。

    ——子弹是擦着他的耳鬓飞过的,似乎是幸运之神眷顾,但?细品却又似乎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也就是在转移的瞬间,夏星河便依靠他惊人的动态视力,观察到了那流浪汉的状态。

    ——那可怜的家伙已经被七八只丧尸团团围住,夏星河的视角只能看见一只折断的腿,随着他们啃食的动作,看样子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

    而子弹则是从?不远处稍矮的废件堆上飞来的——至少还有三?到四个丧尸在进行狙击,但?是具体方?位不明。

    “砰砰。”夏星河探出身,朝丧尸群开了两枪,又快速躲回?了掩体。

    这样的异响,吸引住了正在进食的丧尸的注意力,但?与此?同时,也让四周的枪声戛然而止。

    夏星河稍稍挪动了方?位,屏住呼吸,伸手摸向了后腰带……

    紧接着,他敏锐的听?觉又瞬间捕捉到了那一丝不属于风吹草动的声响。

    “沙沙……”

    一只、两只……

    直到他听?见了约莫七八个不同的脚步声,夏星河骤地起身——不远处,整整八只丧尸正歪歪扭扭地往这边冲!

    夏星河拧起眉,一直等他们在掩体前被迫减速聚集,他才拉开手中手雷的拉环。

    “蹲下!”“轰!!”

    他的嘶吼声几?乎是和爆炸声一齐响起的,巨大?的冲击波将四周的废件吹得?飞起,漫天扬起的灰尘瞬间让视野一片模糊。

    在所有人都蹲下护头的同时,夏星河举起枪——真就离谱,在这种连丧尸都短暂失去视觉的能见度下,他居然精准地找到了藏在山头的几?颗头颅。

    “砰”、“砰”、“砰”连续三?声,一枪一个爆头的精度,他果断而冷静地进行着猎杀,但?是那本该果决的第四枪,却迟迟没有响起。

    正当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手里的步话机又一阵沙沙乱响,远方?连着夕阳的地平线似乎都开始轻微波动起来。

    夏星河死死盯着前方?,最开始似乎是怀疑自己看错了,慢慢地,他确认了自己看到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