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大家坐在直升机上?打盹儿的功夫,齐路遥突然开口问道:“今天是几号?”

    正值深夜,飞机上?的所有?人都有?些迷迷糊糊的,等了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

    “再过二十分钟是26号了,怎么了吗?”

    齐路遥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才犹豫着?开口道:“6月26日?”

    再然后就没有?人回应他的话了——这人很显然是睡糊涂了,这问题问出来显然是没有?过脑子的。

    齐路遥低头?看了一眼那让他眩晕的黑色地面?,四处燃起?的火光将那一片黑土苗荟城诡谲而绚烂的色彩,似乎隔着?几千米的高空都能嗅到浓重的硝烟味儿。

    这就是战争。

    六月已经到头?了。齐路遥摘下航空耳机,有?些怅然地走进盥洗室。

    他打开水龙头?,汩汩清水从他的指尖渗出,这一丝凉意让他更?加清醒了几分。

    ——怎么这么快就要到七月了?

    他想伸手关掉水龙头?,但是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支撑在两只手臂上?。齐路遥的身子都是近乎发软的状态。

    这段时间里,自己?一直避免去考虑“日期”这件事情,其实?从六月刚开始,他的每分每秒都变得逐渐窒息起?来,他知道夏星河的时间不长了。

    今天,他的脑海里终于响起?一声丧钟般的哀鸣——2078年7月1日,夏星河将死于北郊垃圾填埋中心,次次如此,无一例外。

    齐路遥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支撑起?来。

    难道,自己?又?一次要选择坐以待毙吗?

    剧烈的头?痛让他感受到了不安,本已经被他尘封在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此时宛如尖锐的玻璃残渣,重重地刺在他的脑海里。

    他看见?北郊的废墟上?燃起?熊熊大火,他听见?人们的惊呼和?哀嚎,他嗅到了血液的腥味与?炮火的浓呛,他感觉到了自己?身后的黑色建筑宛如无尽宇宙般将他包裹吞噬……

    紧接着?,一切都被温润柔和?的甜牛奶香气笼罩。

    “哥哥,我来救你。”

    接着?,那人便在自己?的身后,碎成了红光。

    齐路遥骤然睁开眼——他这次一定要改变夏星河的死局。

    ……

    白洱不算是个心细的人,当他发觉到齐路遥状态的不对劲时,似乎已经有?些太晚了。

    “卧槽?你是不是有?什么疾病?”

    见?那人抱着?脑袋蜷缩在洗手池边,从不为尘民?弯腰的白洱下意识俯身把那人从地上?拉起?。

    “……我晕机。”半天,这人才气若游丝地哼出一声来,这副柔弱的模样让白洱一瞬间梦回高中时代,那个被包裹着?虚无的假象的齐路遥欺骗的纯真年代。

    “你这,刚来的时候不是吃了晕机药吗?”王子很少能够体恤民?情,更?何况是这种?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生理症状,所以从头?到尾看着?齐路遥的痛苦模样,满脑子都只有?大大的疑惑,“有?那么难受吗?”

    “你懂什么,你身体好……”说罢,齐路遥虚虚地握上?白洱的手腕,那冰凉的触感让这位年轻气盛的热血王子瞬间上?了头?。

    这人真的娇弱起?来,连omega都难免为之心动,当然,王子大人心动的原因十有?八九还是因为自己?不算太直。

    似乎是半天没能等到白洱的回应,这人又?变本加厉地半倒进他的怀里:“老?白……我要死了……”

    白洱这么一听,立刻大呼不可——自己?老?娘说了,齐路遥是家里的客人,欧文林是他们家的恩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出事。

    “你要喝点热水吗?”

    直男发言中的白洱并没有?察觉到怀里那人翻得比他的姓还白的白眼,只听到这人半带着?撒娇般的口吻道:“我想下飞机了……”

    白洱当场大脑宕机——好家伙,飞在天上?的飞机你让他停下来,天王老?子也没……

    “你肯定不愿意……”没等他脑部完,齐路遥便伸手轻轻推走了那人,“看来我是要死在天上?了……”

    接着?,这人又?抱着?洗手池,干咳干呕,花枝乱颤,满眼泪光。

    白洱发誓,此时此刻他的动摇绝对不是因为眼前这个人长得好看声音还娇、弱声弱气的模样正好戳中了他的某个点,也绝不是因为他对这个老?同学还抱着?一丝无法言喻的幻想。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老?妈说了,不能让客人受委屈。

    “你想让我怎么做?”白洱义正言辞地问道。

    -

    这是齐路遥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王子”这个头?衔,在白洱的脑袋瓜子上?并不算完全的浪费。

    他被那人虚虚地扶着?,随便找了个座椅窝了进去,紧接着?就开始欣赏这个人精妙绝伦的本色出演。

    “妈!”一声单音节的呼喊,嚣张跋扈、颇具贵族该有?的气质色彩。

    “我要下飞机。”直奔主题,稳住了他从不讲道理的刁蛮人设,为剧本的可信度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胡闹。”白恩女王两个音节看似直接否定了他的想法,但齐路遥在其中分明听出了几分担心和?犹豫,“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我反胃,我不想坐飞机了。”这句稍微有?些失了水准,过于中气十足,虽然加强了语气的坚定,但违反了病人气息偏弱的自然规律。

    但是不碍事,除了齐路遥,似乎没有?人察觉到了异样。

    “吃点晕机药吧?不都备着?呢么?”果不其然,白恩的语气立刻软了下去,借着?站起?身,似乎要去看看白洱的身体状况。

    “吃过了,没用才想下的飞机。”变色红润的白洱生怕露了破绽,转头?把面?部藏进了一边窗子的方向——这个临场应变,齐路遥愿意给他满分。

    “我刚还去那边吐了,小齐还照顾了我好长时间呢。”对于白洱同学主动为自己?这位场外选手加戏的行为,齐路遥内心毫无波澜。

    眼看着?白恩女王的眼神妥协了下去,白洱立刻趁热打铁:“妈,连续飞了快八个小时了,大家都闷得慌了,咱这是直升机,随时降落没有?太大问题的。”

    “主要是我真的好难受啊。”白洱怕自己?的表情不到位,只能悄悄蜷缩进椅子里,用背影写出大写的“难受”,“妈,我也是个大人了,不是真的受不了,我也不会这么任性的。”

    最后一句直接成了让白恩破防的杀手锏,齐路遥第一次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感受到了英姿飒爽的指挥官的气质:“前面?找个高楼平台降落,所有?人短暂休息一夜,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齐路遥在暗处给白洱比了个大拇指。

    他看到这人耳尖红了一下——还挺纯情的,齐路遥想。

    -

    等下了飞机,齐路遥明显感觉到,白恩女王派了人在跟踪监视他。

    原本以为会比较难甩掉的白洱,一下车就被白恩拉去做身体检查了,倒是少了个麻烦,但是身边那几个藏在暗处的omega的探子就有?些难缠。

    事实?上?,自己?在飞机上?的表现不算百分百的演戏——他讨厌坐飞机、讨厌这种?交通工具给自己?的身体带来巨大的负荷。

    于是他带着?他苍白的脸色,直接来到了一个omega眼前的面?前:“你好。”

    那个人显然没有?预料到齐路遥会找上?门来,轻轻地噎了噎:“你好。”

    “我身体不太舒服。”齐路遥柔声细语地道,“但是我不想让女王陛下担心,所以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会飞机上?取一下药……”

    这omega显然十分警惕:“如果严重的话,我们有?随行医生。”

    “我自己?就是医生啊。”齐路遥笑了起?来,“不是什么大问题,普通的晕机而已,想要要点止疼片。”

    那人转身离开的档口,齐路遥飞快地扫视着?剩下的几人——楼口一个正在抽烟的绝对是盯着?自己?的哨子,小隔间走廊的那个应该也是,其他几个人注意力似乎不算击中,所以仔细算来也就只有?两个人。

    于是齐路遥转身走向了洗手间。

    为了显示自己?没有?很强烈的戒心,齐路遥捂着?胃,头?也没回地钻进一个隔间内,“咔嚓”锁上?门……

    果不其然,其中一个人跟着?走到了他隔壁的隔间,半晌没有?动静。

    按下抽水键的瞬间,齐路遥从天而降,直接骑在那人的脖子上?,紧接着?从身后一个肘击,那人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便一声闷哼倒在了隔间内。

    他把人的嘴捂好锁进隔间后,从洗手间后窗直接翻了出去。

    没有?人在窗外值守的原因很简单——这里是顶楼,他们不会相信一个omega会胆大到在如此高层飞檐走壁。

    但齐路遥是个不怕死的。

    高空的空气比机舱内清新很多,也没有?地面?上?的血腥污浊,这样悬挂在半空的时候齐路遥才敢确信,自己?并不是恐高,而是单纯不喜欢晃荡的飞机罢了。

    他轻巧地越到隔壁房间的空调外机上?,接着?快速找到另一个不错的着?陆点,三两下的功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从外侧打开的窗。

    齐路遥屏住呼吸,快步下楼。

    接着?,他看似淡定地走了几步,等大脑的警戒彻底解除后,他便开始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的黑夜中狂奔。

    这是座黑黢黢的空城,四周除了死尸,便只有?无尽的黑夜。

    他近乎颤抖地拿起?手机,他知道,一旦拨通那个号码,自己?将会直接被程鹏定位,但是,这也是自己?能够拯救夏星河的唯一机会了。

    齐路遥蹲在破旧房间里黑黢黢的一角,那个他滚瓜烂熟的号码却是输错了四五遍才打通。

    电话的等待音响了四声半,他的呼吸便也停止了四声半。

    终于,电话和?他的心跳一起?,接通了:

    “喂……?”

    作者有话要说:  白洱:谢邀,工具人而已,下次别采访我的感受了。

    第80章 潜热04

    听到夏星河声音的那一瞬间,齐路遥的嗓子被死死地揪住了。

    他?尝试着开口唤他?的名字,但是自始至终也?只是发出几声紊乱的呼吸。

    “喂?您好?……?”

    熟悉干净的音色敲在齐路遥的耳膜上,继而变成了一股轻微的电流,将他?的心脏轻轻麻痹住了。

    为了避免被程鹏追查,白洱早就把齐路遥原先?的手机带回去彻底销毁了,这是一部崭新的手机,夏星河不可能知?道对面说话的人是谁。

    “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夏星河大约是刚醒,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但即便在如此招人厌烦的时间里被电话吵醒,他?的语气里也?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

    ——这个?少?年自始至终都是那样?一个?温柔、好?脾气的人啊。

    齐路遥想到这里,忍不住眼眶红了起来。

    大约是听到电话那头不太清晰的压抑的抽噎,夏星河也?沉默了几秒,接着试探性地问道:“……哥哥?”

    这一声许久不见的呼喊声,直接让齐路遥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抱着手机蹲在那一丛黑暗里,压抑地哭出声来。

    齐路遥不算是个?容易大喜大悲的人,但这段时间的分开实在让他?太难熬了些。

    ——先?前也?有?过类似于这样?的短暂离别,但或许是这次他?知?道了太多、茫然太多,多到自己真的手足无措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真的离不开夏星河了。

    “我还活着……”半天,齐路遥终于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来,“快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