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惊鸿一瞥间,齐路遥便看见一张扭曲的脸贴在玻璃缸上,他没敢细看,只记得?颜色在手电筒的照耀下苍白得吓人。

    而和那东西一起泡着?的,似乎还有一块发?白的大脑、一颗血管没剪干净的心脏、还有揉在一起快要成结的肠子……

    很显然,这是一个用来浸泡尸体的缸子,齐路遥虽然口味重,但大约是那张扭曲的脸隐约拨动了他的哪根神经,只叫他也?跟着?一阵反胃起来。

    “别看了……”齐路遥刚要按住夏星河朝那布一边伸过去的手。

    这时,身后的瓶罐突然传来了“砰砰”的闷响——显然是有什么在敲击着罐壁!

    齐路遥很害怕那层布后藏着的东西,但那砰砰的撞击声听得他更加心神不?宁。

    正当他看下欠你个夏星河、企图唆使那人去一探究竟时,一个黑影径直从他们面前飞驰而过,撞翻了一排小罐子,钻到了不?远的柜子下。

    “哐铛!”一声声扎心的脆响声在他的耳膜穿来飞去。

    被浸泡的人体组织、长满斑点的培养皿、只剩半瓶的试剂,统统摔碎在地上,在安静到诡谲的环境里掀出一朵朵巨浪来。

    齐路遥忍着?没有骂出来声来,但夏星河比他反应还要更快,一手拉着?他的胳膊,一边以近乎闪电般的速度朝柜子扑去。

    “咔!哗!”

    子弹上膛、开柜、把那黑影揪出来,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卡壳。

    昏天黑地中,齐路遥只听到了一声浅浅的抽泣声,紧接着?,他听到夏星河屏住了呼吸。

    “唔……唔……”

    齐路遥听见身后传来不太清楚的声音,一道亮光从身后闪烁而来,夏星河打开了手电筒。

    “操。”他听见夏星河骂人了,这人爆粗意味着事情?真的不?妙,但此时此刻,他就更加不?敢回头了。

    “哥哥,你……”

    夏星河拍了拍已经僵硬在了原地的齐路遥,似乎就是这个动作,让他手里的东西找到了可乘之机,哧溜一下从他手下钻了过去。

    但此时,那东西显然也是极度慌乱的,漫无目的地在整个实验室里乱窜着?,把那瓶罐上的遮盖布都扯飞了下去。

    而再回头去看那些瓶瓶罐罐,里面除了被浸泡着的大脑,还有被埋在营养液里的胚胎,除此之外那等人高高的大罐子里,每一个都泡着?全身连满了导管的活人。

    年龄从婴儿、儿童、到少年不等,年纪最大的也?比齐路遥稍小些。

    所有人都泡在罐子里,似乎是因为断电缺氧,最旁边一侧的孩子已经开始躁动不安,他在营养液里翻滚着?,似乎随时都会因为溺水死去。

    “啊!啊!”那东西尖锐的惊叫声在房间里回荡着,夏星河很快伸手重新将其捕获。

    “哥哥,你看。”夏星河再次把那东西摆正在他的面前,齐路遥不得?不?将那东西的面孔收入眼中。

    很快,他也?跟着?倒吸了一口气,和方才的夏星河一样,深深陷入震惊中无法自拔。

    眼前这东西,不?是什么老鼠猫咪,而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

    他身体似乎非常的羸弱,看上去似乎不太聪明,只会发?出单音节的声音。

    少年全身上下只挂着?刚刚扯下来的一块白布,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显然就是刚从那破碎的罐子里逃出来的。

    此时齐路遥的手指尖已经完全冰凉了,夏星河有些发?颤的声音还在耳畔想着:

    “哥哥,他长得……怎么……?”

    齐路遥看着?那少年的脸,大脑自他拉掉那一排排白布之后,就持续断线着?,他想尖叫,但是他只能怔怔地和那少年漆黑的眸子对视,除此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这个少年——或者?说,远不?止是这个少年。

    这房间里瓶瓶罐罐的所有人,从婴儿到少年,眉眼都十分相似,完全就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年龄阶段。

    他们紧紧闭着眼,蜷缩在营养液里,因为缺氧面色极度痛苦。

    最右侧,约莫二十多岁的青年实验体似乎已经半醒着?,用拳头、脑袋、乃至整个身体,拼命去冲撞那厚厚的玻璃罐,看起来已经在发狂的边缘。

    这让他想起了刚才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那具尸体,尽管面容扭曲,也?能清晰得看出来非常明显的五官特质——这应当是意外死去的实验体,被做成了标本。

    眼前这番景象,齐路遥在电影里没少见过,但是一切的答案都在他们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

    一阵嗡鸣中,夏星河的声音像是一到晴天霹雳,告诉齐路遥,难怪你那么心慌——

    “哥哥……他们长得……怎么这么像你……?”

    这里的近上百个罐子里养着的、福尔马林池子里泡着的,活着的、死者的、残缺的……

    全是齐路遥。

    作者有话要说:  夏星河:好耶!全是老婆!!(bushi)

    第112章 拂晓03

    生?理性的呕吐反应走在?了大脑前面。

    还没等齐路遥做出任何负面的情绪反应,他整个人就已经?近乎瘫软着趴到一边干呕。

    夏星河也显然被?惊到手脚发凉,但他很快便?缓过神来?,迅速抡起?一边的重物,向那一排排高大的容器罐敲去。

    他这样做并不?是莽撞,相反,如果继续让这些“齐路遥”待在?没有供氧的营养液中,他们将很快就会呛死在?这里……

    “哗!哗!!”

    此起?彼伏的巨响让齐路遥的昏天黑地更上?一层楼,直到他的意识成型,慢慢理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后,一层接着一层的恶寒几乎要将他全数浸没。

    救命……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独属于他的克隆车间。

    罐子里的大脑内脏有着和他相同的基因型,福尔马林里泡着的是他的尸体,而那被?遮上?白布的,极有可?能是被?开肠剖肚的他自己……

    齐路遥问着空气中那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各种化学?试剂让他一阵阵犯恶心?。

    无?数个他在?这里出生?、成长、死去,但那出生?被?冠上?了不?正当的目的、那成长终日不?见曙光、那死去也不?会被?承认价值。

    他看着那从玻璃罐里爬出来?的无?数个白花花的自己,赤|裸的身体在?碎片里被?划成诡异的红。

    齐路遥从不?喜欢孩子,但这些以诡谲姿势朝他爬过来?的生?物,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五官。

    他们无?意识地嘤咛、低语,像是被?捕兽夹误伤的野生?动物,完全出于本能地展示着自己的痛苦,这刺在?齐路遥的眼里,就像是自己被?切割成了无?数份,每一份都被?狠狠地投掷进地狱,撕碎杀死。

    “啊……啊……”

    那些“齐路遥”似乎普遍都有智力?缺陷,他们没有办法?做出合适的反应,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话,只能想看见桑叶的蚕一般,从各个方向朝齐路遥爬来?。

    看着那无?数张自己的脸快接二连三地自己逼近,齐路遥脸色一片惨白,他把后背死死贴在?墙壁上?,整个人尽力?往夏星河的臂弯下躲着。

    但那些东西实在?太多了,他们扒拉开夏星河的手臂,把还站着营养液的手伸向齐路遥的后脖子。

    在?那黏腻的触感直接崩断了齐路遥最后的理智,他毫不?顾忌地尖叫起?来?:“不?要碰我!!”

    这个时间的夏星河很少看见齐路遥彻底失控的样子,那人几乎在?一瞬间就痛哭流涕起?来?,他想把那人往怀里拢,但齐路遥反倒被?是激起?了极大的反抗欲。

    他一抬脚,直接把那靠近他的少年?人踹开,那毫不?收敛的力?度,直接将那少年?齐路遥的肋骨踹得凹陷下一块。

    “唔……唔……”

    那被?踹飞的少年?在?地上?痛苦地翻了个身,轻轻咳出一口血来?,然后蜷成一团大口呼吸,直到齐路遥看见他满脸因为疼痛而流出的生?理性泪水,他才一阵慌乱地揪心?,几乎扑跪过去握住那少年?的手。

    “对不?起?……对不?起?……”齐路遥一边握着他的手,一边眼泪也扑簌簌地流着。

    ——他到底是看不?得自己受委屈,那孩子哭起?来?,他比自己受伤还要难过。

    现场画面过于诡谲,夏星河的脑子已经?原地炸裂了无?数次。他想帮帮齐路遥,但他发现,那被?放出来?的无?数个“齐路遥”更需要他的帮助。

    他们的生?长状态相当参差,有的四?肢看起?来?还算健全,有的则民先?是先?天缺陷,缺胳膊少腿是常态,还有颅骨直接凹陷的、脊椎直接弯折的……

    这些可?以说是怪异病征的家伙,因为长着齐路遥的五官,给夏星河造成的视觉冲击更加强烈了几倍,他有些不?敢看,但到底还是爬起?来?,朝他们伸手。

    “嘤……嘤……”

    面前,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孩童,整个腰椎以下,似乎生?下来?就不?存在?,他躺在?地上?想握住夏星河的手指,但当夏星河把手递到他面前时,他便?像是个被?扔上?岸的鱼,扑腾了几下就死去了。

    面前,不?断死去的齐路遥数量越来?越多。

    或许是骤然离开营养液环境无?法?适应,又或许是他们本身就是畸胎、本就命不?久矣,但一个个逐渐微弱下去的声音,像是魔咒一般萦绕在?夏星河的耳畔,几乎将他要逼疯了。

    他作为一个旁观则都已经?无?法?接受这样的画面,一旁的齐路遥显然更加严重。

    本对这些克隆体极度排斥的他,在?目睹了无?数个自己短暂复苏又死去的画面后,毫不?意外地精神崩溃起?来?。

    他跪坐在?一地尸体面前,似乎想每个都做一遍抢救,但都无?济于事。

    这样的无?助感让他又回到了欧文林死前的画面,同时用想到自己被?关在?救生?舱里眼睁睁看着夏星河被?火海吞没的模样。

    齐路遥的身边是没有生?命体征的尸体,他满手鲜血却毫无?办法?,他嚎啕大哭。

    从头到尾都非常懵的夏星河只能把他捂进怀里,一遍遍顺着他的脑袋,不?让他再看这刺激过大的画面。

    齐路遥只是垂着手,哀嚎着哭泣着:“谁能……谁能帮帮我……”

    无?助,时间的轮回里他能感觉到的永远只有无?助,他不?是钥匙打不?开任何一扇门,他不?是蝴蝶,无?法?靠自己掀起?改变一切的风暴。

    眼看着,几乎所有从营养液中逃出来?的齐路遥都已经?在?顷刻间失去了生?命体征,唯有那最初自己打破玻璃壁垒冲出来?的那个少年?,蜷缩在?一堆尸体中,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夏星河看着自己怀里几乎快眼断片儿的齐路遥,朝那少年?招了招手。

    少年?睁着和齐路遥一样漆黑的眸子,眨眨眼:“啊……嗯……”

    少年?嘟哝着,轻手轻脚地爬到齐路遥的面前,他似乎不?能理解对方嚎啕大哭的含义,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接着张开双臂,从正面给了他一个拥抱。

    少年?的皮肤在?冬日的空气中一片冰凉,倒是激得齐路遥脑袋清醒起?来?。

    那少年?身上?没有自己独有的墨兰香气,但淡淡的营养液的清香还是让齐路遥一阵安心?,他看着那张自己稚嫩的脸,半晌,混沌的目光终于重新恢复了澄澈。

    “抱歉……”齐路遥喑哑地道了一声,不?知在?对夏星河还是对眼前的少年?齐路遥,接着他擦干了自己的泪水,又擦掉少年?脸上?的血痕,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他的肩膀上?。

    齐路遥起?身时,夏星河便?知道了他的潜台词——他要带他出去。

    重新整理好思绪后,齐路遥强忍着恶心?,又在?这房间搜索了一番。

    和他料想的没有偏差,这里就是一间专门复制“齐路遥”的克隆工厂。

    a-48的克隆技术不?算特别纯熟,同时也因为人道主义的原因,始终没有办法?拿上?台面。

    但眼下,这些残次品出现的问题似乎有些过于严重了,就算技术再不?先?进,也不?至于会出现如此大批量的错误产物……

    “这些……好像当年?北郊核反应堆爆炸之后,周边受辐射影响的畸形产儿……”夏星河轻轻道。

    这忽然让齐路遥来?了灵感——确实像是辐射。

    这个敏感的词汇,很快就让齐路遥产生?了联想。

    他几乎是飞一般冲进了隔壁的门,很快,一个非常眼熟的圆球状物仪器就陷入了他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