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沉舟在四肢百骸难捱的疼痛中渐渐苏醒,他太熟悉这种疼痛,也熟悉这种濒死之下被强吊着一口气的滋味。

    这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暗牢中生不如死,昏沉中反复的念头都在想着……为什么还没有死去,可又有长久的执念给他求生的欲望,逼着他咬牙撑过去。

    再熬一会儿,就能更靠近重明一步了。

    “重明……”

    无意识下的低声呻|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摸着自己的喉咙,视线在朦胧的烛火中一点点清晰起来——陌生的床幔,陌生的装饰,四周都是陌生。

    没有被毒哑,这里不是暗牢,却也不是奇晟楼,完全陌生的环境。

    屋里很安静,没有旁人,他颤抖着双臂硬撑着坐起来,全身疼得像是被撕成过碎片又被缝补起来,后腰处尤其如剜了一块肉般剧痛。

    被拖出厢房的时候,他就已经放弃挣扎。

    在杜权像疯了一样的怒骂声中,一言不发地承受着雨点般的鞭笞,直到那从火盆中取出的烙铁靠近后腰的奴痕,他才在压抑不住的惨叫中失去意识。

    所以他完全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环境下醒过来。

    曲沉舟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被妥帖处理好的伤势,还有柔软贴身的绸衣,绸衣下的手臂上还留着被捆绑的青紫痕迹。

    若不是这一身伤还在,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打死,又一次不明不白地还魂重生了。

    他就着床侧的铜镜看了一眼,脸上丑陋的疤痕纵横,清瘦的少年面孔,果然还是他十四岁的模样。

    居然没有死,还是这么命大,他心中苦笑——不知道这次又是谁救了自己。

    身上疼得厉害,胸口也闷得厉害,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应该是有淤血还没有吐净。他无法下床,只能撑在床上打量身处的这个环境。

    屋里装饰不多,干净整洁,能看出主人是个低调且自律的人,不远处的香炉里飘出淡淡的沉香味道,令人心情平和宁静许多。

    他从前只在奇晟楼和宫中生活过,那是泥泞与天宫的两个极端,所以也并不清楚眼下这样布置的地方是怎样的人家。

    主人很细心,水壶和茶杯就放在床头不远的小桌上,触手可及的地方,水还是温热的,旁边放了几盘清淡的点心,粥品也用毛巾包裹的食盒装着,温度正好。

    他伤得无法下床,也没有急着去查看房间外面是什么情况,长久以来的经历让他知道,过于主动着急并不一定会带来好结果。

    既然主人善意,他也连生死都无所谓,还有什么情况不能徐徐图之?

    也不知之前昏睡了多久,肚子的确饿得难受,他靠在床头,先用茶杯盖在杯身上轻轻碰出一点声响,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人进来,这才漱漱口。

    几次努力没能吐出淤血,他只能取了粥碗,吃了七成饱,又昏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他被门外纷杂的声音吵醒。

    起初只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下人们吆喝开路的声音,这些嘈杂声在房门打开时都如潮水般退去,只有一个清雅的少年声音问道:“人还没有醒吗?”

    在这个熟悉的声音中,曲沉舟忍不住在被子下面颤了一下。

    当真是冤家路窄,还不如在奇晟楼被杜权打死。

    第15章 赐茶

    活了两辈子,曲沉舟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心实意地觉得老天爷就是以耍他为乐。

    越是想见的时候,越是求而不得,越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越是冤家路窄。

    柴房里无路可逃,被迫看上一眼也就罢了,没想到如今会身在柳府,他甚至还没有想明白,该怎么面对现在的柳重明。

    他的命是真苦,每次撞到的都是比想象中糟糕百倍的情况,早知如此,他哪还睡得着觉?

    如今的柳重明与他没有半分情义可言,又是个心思极其缜密的人,落在重明手里,绝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一心求死,打算豁出去砸向齐王的茶壶,本来就因为一时匆促偏了方向,又因为杜权扑倒了他,那一壶茶可是准准地砸在柳重明身上。

    重明这个人……虽然不像潘赫那样好暴力,却也不是什么善茬,而且比潘赫更难对付,难不成他还要如法炮制地再给重明来一下子,彻底把人激怒,让人给他个痛快?

    曲沉舟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装睡。

    房门被关上,将喧嚣挡在门外,只有一个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向床上俯身过来,又翻弄了一下床头尚未收拾走的饭菜和茶具,才离开床边。

    曲沉舟不敢放松,只盼着人能赶快走,拖过一时是一时,可那人却在桌边安然坐下,甚至传来了翻书的声音,像是在跟他比耐心。

    一直维持一个姿势十分艰难,僵硬感从压着的左肩开始蔓延,直传到脖颈和脚尖,麻痹挑动着全身上下的伤痕,像有万千只蚂蚁从身体里面啃噬着每一寸皮肤。

    简直不啻于暗牢里的酷刑。

    他屏住呼吸,不敢让呻|吟声逸出嘴边,正熬得连额角都出了一层细汗,听到有人不紧不慢地问:“还要躺到什么时候?”

    曲沉舟只能放弃抵抗,认命地翻了个身,终于从浑身的束缚和软麻中解脱出来。

    果然没那么好的运气。

    重明自幼跟白家兄弟一起随白将军习武,耳聪目明,应该是早就听出自己呼吸声有问题。

    “见过……世子。”他慢慢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这几个字说得艰涩,胸中像是有团破布堵住,几次干呕都没能吐出什么。

    面前的烛火被一道靠近身影挡住,他顾不上胸闷,就要下床行礼,却被人抓住了一只手。

    这一触碰间的温度烫得令他一颤,还没容他反应过来抽出手,一股真气席卷而来,像是有人在身后猛拍一掌一样,他忍不住扑在床沿上,一口黑血呕了出来。

    胸中滞涩感终于散去,他又咳出几口血,喘息着伏在床边,没能马上起身。

    一杯茶递到面前,他脑中有些眩晕,一时没来得及思考什么,便习惯性地伸出双手去接,却在触到茶杯边缘时陡然惊醒,缩回了手。

    没人接住的茶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曲沉舟咬着牙从床上滑下来,跪倒在地:“世子恕罪……”

    柳重明往日里再淡定,也被惊得半晌没说话,刚刚对方接茶的这个手势,难道是他一时眼花看错了?

    如果是他看错了,对方为什么突然缩手?

    房间里又回到一片安静中,曲沉舟伏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这就是他最怕的事。

    虽然重生回到了少年时代,可在这皮囊下已经不是曾经那个胆怯无知的下奴了,在宫中生活的十多年如抹不去的烙印打在身上,他的行走坐卧一点一滴里都有往日的痕迹。

    哪怕他这几个月里已经极力地去改变自己的习惯,可许多东西刻在骨子里,有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处与常人不同。

    在奇晟楼里,他沉默寡言不引人注意,平日里做的都是粗活倒也罢了,可面对目光如炬的重明,他很难保证不会被看出什么。

    在面前审视的目光中,他倒渐渐寻回了在宫中那些如履薄冰的感觉,渐渐安静下去。

    柳重明低头,看着地上蜷起的手指放松下去,微微眯了眯眼睛,后退几步,在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挺有意思的。

    在这样的惊惶下,居然还能这么快冷静下来。

    “有没有哪里烫到?”

    “……没有。”

    他俯身下去,牵起一只手,打量着手腕上扣的奴环。

    这东西是管制司按照奴籍名册统一造的,上面刻着下奴的姓名生辰八字以及主人姓名等等字样,但凡出门,双手必须戴上这个,否则便会被当做逃奴扭送衙门。

    “曲沉舟……”他转着奴环,泛着红铜光泽的腕环厚重粗糙,更显得被扣住的手腕细得像是能被一把折断:“这名字不错,是谁给你起的?”

    曲沉舟没想到他没追究被砸茶壶的事,也没问责打碎茶碗的事,却问了这么个稀松平常的问题,俯身轻声回答:“回世子,我出生时,家里正好有位游方僧人暂住,是他为我取的名字。”

    “游方僧人,”柳重明慢慢念着这几个字,又问:“你读过书?”

    曲沉舟心中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重明这种不动声色的询问,对于他这样说不得谎的言灵者来说,简直是天生的克星。

    “回世子,主人曾经让人教过我。”

    他说的自然是真话,可杜权只是怕他目不识丁丢了脸面,又无法让来卜卦的人相信,草草教他学了几个字。

    在进宫之后,皇上嫌他上不去台面,才送他去晋西书院读书。而他如今会读会写的每一个字,都是面前这人手把手教的。

    柳重明不再多问,手中用力,拉他起来:“坐着说话。”

    曲沉舟心中苦笑,他倒宁愿跪着。

    宫中有指派的宫人教导他礼仪,可他那时太胆怯怕生,哆哆嗦嗦地总也学不会,是重明私下里用小竹棍一点点帮他矫正过来的。

    这些习惯已经浸染到骨子里,他如今却不得不努力藏起。

    坐到椅子上时,他把身体一直坐到靠背根上,又蜷起双腿,踩在下面的横梁上,然后把双手缩在腿上。

    从前因为这个在奇晟楼养成习惯的蜷缩姿势,重明气得把他的手心都打红了,打完又一脸懊恼地跪在他面前,给他细细地擦着药膏。

    就是在这样磕磕绊绊中,他才渐渐在人前挺直腰杆,一点点变成了那个冷漠寡言、心如铁石的曲司天。

    想起那些很久前的往事,曲沉舟忍不住抿了一下嘴,没想到重明费心教的东西,又这样物归原主。

    柳重明只是不动声色看着,看得曲沉舟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口气——他比谁都了解对方,重明这是在疑心他了,可这些习惯却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得过来的。

    “杜权对你好不好?”

    “算不上好。”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摇摇头,可对方显然不让他这么含糊过去:“摇头是什么意思,我要听你的回答?”

    曲沉舟不说话。

    杜权是什么样的人,他当然知道,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或者说,不知道曾经对杜权满心恐惧的自己会怎么形容杜权。

    他开口说的话越多,重明就越会发现,他的言谈绝不可能是杜权找人教给他的。

    柳重明像是非常有耐心,他不愿意回答的,也不逼他,又换了个问题:“为什么要打潘赫?”

    曲沉舟考虑一下,轻声回答:“我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柳重明愣了片刻,嗤地笑出声,他设想过很多可能的回答,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孩子气的答案。

    “你是说真的?”

    曲沉舟点头,又想起来对方对含糊的点头摇头不满,补充道:“我从不说谎。”

    这件事已经听人说起过好几次,可柳重明从来只信自己的判断:“那第二次呢?为什么打他?有仇?”

    回答他的是沉默。

    “你认识我?”柳重明换个话题继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