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他从没见过对甜食有这么大反应的人,狐疑地从那一碗里尝了一勺,与他的并没有什么不同。

    曲沉舟的胸口起伏不定,强忍着满口的恶心,轻声答:“对不起。”

    “为什么会这样?”柳重明追问。

    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怪异之处越多,他就越是想一探究竟,而且每次看到那份平静被不经意间撕破,他都忍不住将眼前的人与梦里的人重叠在一起。

    下人收拾完毕后,关上门退了下去,卧房里只剩下二人。

    曲沉舟垂目看着他们不经意间交握在一起的手,退了一步,抽出手来。

    许多事涉及到他们之间的前世恩怨纠缠,自是不能说出口,可有些事只与他自己有关,也不是什么秘密。

    只要对方去奇晟楼随便问一问,谁都知道,那是楼里许多人当笑话讲的谈资。

    “世子勿怪,我这是……小时候落下的病。”

    柳重明递给他一杯水,等着下文。

    他点头致谢,慢慢喝了一口,平静下来。

    说起从前的事,他心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隐约记得,很小的时候,也曾经很爱吃糖果子,后来有一天,我爹说只带我一个人去赶集,给我买糖吃。”

    柳重明想着方无恙拿回的那几张纸,心中一紧。

    “我爹给我买了一包糖果子,然后让我跟着另一个人上了马车,说会送我回家,”曲沉舟看着茶杯中晃动的影子,微微勾了勾嘴角:“然后我就被卖到了奇晟楼里。”

    除了这件事,太久前的其他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他甚至不记得这一路上怎样哭闹挣扎过,只记得融化了一手的糖果子,苦得难以下咽。

    从那以后,他再也吃不下带甜味的东西。

    屋里一时安静得令人窒息,他将整杯水都喝下,才冲淡了喉中令人不适的味道,歉然道:“对不起。”

    柳重明的生活距离这个故事太远,只见到自己家中的冷清压抑,却从未想过会有人连家也没有。

    “你……”开口时,他才听到自己喉间的干涩:“你恨你的爹娘吗?”

    “恨吗?”曲沉舟平静地看着他:“只有对心里忘不了的人,才有爱恨,对于陌生人,什么都谈不上。我连他们的长相都早已忘记,自然也谈不上恨。”

    在这凝视的目光中,在短短几句话中,这些年的压抑和苦闷同时拧成滔天的浪涌,向柳重明冲撞而来,又被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挥散退去。

    他不知道如果自己陷在对方这样身心都如此绝望的境地里,是否还能保持这样的从容,也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环境能铸造出这样的一个人。

    看似稚气却成熟,看似疯狂却理智,看似单纯却复杂,看似卑微却冷傲,看似脆弱却坚韧。

    像是能看穿他一样,曲沉舟笑了一下:“世子,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难,冷暖自知。除了自己,没有谁能帮得上忙。所以不用自怨自艾,也无需同情他人,咬着牙走下去,总是会有尽头的。”

    也许是今晚气氛正好,也许是难得有两人再次这样共处的机会,他没有再刻意地保持沉默,也没有掩饰自己。

    重明的烦恼和困扰,他从前年幼不明白,只知道依赖着重明,亦步亦趋,此时却比谁都看得清楚。

    从前那只手牵着他,让匍匐在尘埃中的他渐渐站起来,最终站在九重门的最高处搅动风云。

    那这一次,就让他牵着年少的重明,走出迷雾,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机会。

    柳重明像是被这番话带得入了魔,怔怔呆了许久,一时竟忘记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侯门世子,而对方不过是个卑微的下奴。

    他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因为课业不顺,烦躁地摔了纸笔,哥哥为他把东西捡回来,温柔地摸着他的头。

    “重明,不要着急,一点点去做。”哥哥的笑容像是四月的春光:“万物有序,静待花开,这些话你现在还不懂,记住就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没想着去擦,甚至没有去考虑以对方的身份,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么久了,第一次能让心中的痛苦流淌出来,不再硬撑着坚强,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想起,他也只有十七岁,本应该是任性放肆的年纪。

    曲沉舟就这样陪着他坐着,看着他滚落的泪水慢慢干涸,才倒了水递过去。

    “谢谢世子今天还想着为我带回甜点,”见他渐渐平静下来,曲沉舟才站起身:“天色晚了,世子请早些歇息吧,下奴告退。”

    “不!”见他就要向后退,柳重明想也不想,突然一跳起来,一把牵住曲沉舟手上的铁链:“别走!”

    人虽然被牵住,他却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罕见失态的模样,若是叫白石岩看见的话,恐怕不止是笑话他那么简单,甚至会担心他是不是真的着了道,入了魔。

    “别走。”他的喉头滚动一下,只能喃喃地又重复一遍。

    也不知道是因为猝不及防的眼泪把心里掏空,需要一些别的来填补,还是因为这样安静的夜里,那些仿佛真实发生的梦境会不请自来。

    曲沉舟不多问缘由,从善如流地回来坐下。

    一个人像是忘记了前世今生,一个人像是忘记了责任和怀疑,就这样,非常安静地,谁也没有说话。

    灯油逐渐见了底,火光忽闪几下,把夜色还给了宁静。

    如水的月光铺洒进来,一直照到两人的脚下。

    “月色真美。”曲沉舟轻轻赞叹一声。

    也许老天待他,真的不薄。

    第25章 污秽

    当天晚上,曲沉舟还是住在了外间的纱笼里,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丑时,整个房间里有重明生活的气息,他一直很安心,睡到半晌午才醒过来。

    屋外阳光晴好,直直照到床前不远,他呆呆地坐起来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哪里不太一样。

    手脚上的铁链都已经被除掉,只剩下摘不掉的奴环,桌上放着香味诱人的食盒和药瓶。

    他们之间的隔阂和猜忌像是初春到来前的冰雪,被昨晚的夜色融化成薄薄一层。

    曲沉舟心中百感交集。

    上一世的他撕碎了自己,本以为就这样偿还了遍身罪孽和满手血腥,这一世苟且偷生就好,从不敢奢望与重明再有半点交集。

    偏偏世事难料,他屡次一心寻死,却在不知不觉间又一次跟重明距离这么近。

    看起来仿佛触手可及,实际上却如隔山海。

    重明还是看似成熟实则天真的少年,他却已是血与火中蹚过的活死人,再没有当年的半分懵懂。

    可这样的温柔宁静总是让人欲罢不能,就当做是一晌贪欢也好,他身不由己地贪恋这种温暖。

    哪怕只有片刻,哪怕只是在这围墙圈起的一方小小天地中,哪怕一旦离开,便如飘摇飞高的泡泡一样破开,什么也不留下。

    一切收拾妥当后,下人将他带去了书房。

    柳重明在里面补昨天落下的课业,没让他进去打扰,却也没像之前那样锁着他,只让他在书房前面的院子里活动活动。

    别院里梧桐树种的位置正好,虽然根扎在书房这边的院子里,巨大的树冠却歪了一半到卧房那边。

    这样一来,两边的院子都不会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也都有可以乘凉的树荫。

    曲沉舟慢吞吞地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最后在墙根处坐下,头顶的梧桐花一边盛开一边凋落,地上浅浅地铺了一层。

    阳光透过晃动的树冠斑驳地落在身上,不冷也不热。

    他太久没有这样闲适的日子,开始还只是试着把身边的梧桐花收集起来,在面前拢成一小堆。

    渐渐地,这样重复又简单的事变成一种快乐,他哼着熟悉的调子,开始从四周把掉落的花都捡过来,花堆得越来越高,他走得也越来越远。

    又从花架下追回一朵被风卷走的花,他回过身时,看到一只手伸在他面前,手掌上躺着一朵梧桐花。

    “世子。”

    曲沉舟正要屈膝跪下,被人拉住。

    “免跪。”柳重明示意他跟上,来到花堆前面,把手中的花丢下,才问道:“你刚刚在唱什么曲子?”

    曲沉舟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哼什么,可思来想去,他能随口哼出的曲子应该也只有那么一个。

    “回世子,乡俗小调而已,不知道名字。”

    柳重明没好意思说自己已经透过窗户看他很久了,虽然听不到对方在哼什么,可光看那轻快的步伐,甚至都能感觉到一种自在快乐。

    “能不能唱给我听听?”

    这口气不是命令,而是请求,并不是柳世子对面一名下奴该有的态度。

    这一瞬间,曲沉舟面前站着的人,仿佛又变成了从前那个强自镇定的羞涩少年。

    他仔细斟酌片刻,才轻声开口:“一更鼓响,三月花开,子规乱啼,小檐飞燕,日日唤东风。换尽天涯色,缓缓归陌上。”

    只刹那间,柳重明脸色苍白,如遭雷击。

    “二更鼓响,画屏闲展,春梦秋云,醉别西楼,点点又行行。红烛无好计,斜月半倚窗。”

    “三更鼓响,百代朝暮,水流花谢,南北歧路,总把春光误。风笛离亭晚,君自向潇湘。”

    “世子……”曲沉舟停下,看着柳重明神色有异,心中惊诧,忙伸手去扶:“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从很小的时候起,这首曲子都是他只唱给自己的,自信重明不可能听过,可是上一世里,他想起来唱给重明听的时候,重明也是这样莫名惊诧。

    那个时候,重明把他抱得很紧,在耳边一遍遍低语:“沉舟儿,你是我的……”

    他曾经追问过那一瞬间的诧异,重明只说到那年生辰的时候再告诉他,当做一个惊喜,可还没等到那个时候,异变突生,自此永隔山海。

    “没事,”柳重明按捺着胸口狂乱的心跳:“你……继续唱。”

    “四更鼓响,樽前酒冷,栏杆拍遍,高歌相候,多情似无情。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五更鼓响,”曲沉舟心中也有些不安,却仍继续唱了下去:“五更鼓响,珠帘尽湿,雪满天山,云凝万里,纷纷山中客。痛饮有别肠,不用诉离殇。”

    柳重明一言不发,踉跄离去。

    这一夜注定无法入眠。

    他不知道在曲沉舟身后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人,如此大胆又疯狂地将完全不适合当细作的曲沉舟推到他身边。

    如果当真有的话,那么这个人比所有人都了解自己,未免太可怕了。

    不光清楚他所有的弱点和软肋,连他心中的秘密都知道得如此清楚,包括那个曲子。

    除了哥哥,他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起那个曲子,那调子的每一处转折起伏,每一个字,都绝不会错。

    没有人教过他,这首歌像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一样,随着年龄越大,越来越清晰,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怪物。

    他害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只求助了哥哥。

    哥哥在听他唱过一遍后,摸着他的头顶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