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至亲好友的质疑,他甚至不惜给自己泼脏水,也要维护一个素昧平生的下奴,还反复地认为别人都不懂,只有他看到了那安静的睡颜、淡香的梧桐花还有干净坦然的双眸。

    可现实狠狠地抽了他几个耳光。

    他觉得自己被人背叛了,可实际上对方并没有给他半句承诺,他们之间其实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不过是他一时头脑发热,自作多情!

    “重明。”白石岩坐在一旁,看他死死地咬着牙,连嘴唇也像是没了血色,沉声叫了一句。

    柳重明放缓呼吸,让自己平静下去:“我恩怨分明,自然会赏你,也给你一个机会,给我解释一下,这个是怎么回事。”

    他手一扬,有什么东西从袖中跌出来,咕噜噜地滚到曲沉舟身前。

    那是一只精美的梅花形红铜鎏金手炉。

    曲沉舟没有去捡,不用细看,他也知道这是哪只手炉,也知道柳重明这几天没有露面是去什么。

    他轻叹一声,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柳重明:“你在查我?”

    不用再多说什么,只这四个字已经算是承认了一切。

    “有胆识。”柳重明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咬牙切齿。

    “演了好一场苦肉计,费了这么大周折,落到我手里,当真不怕死吗?”

    “我很好奇,究竟是谁能招拢到像你这样的人?”

    “不放在身边做个谋士,反倒送到我这边来,看起来你的主人也不是什么聪明人。”

    “为什么要救我?难道我活着,对你们才有更有利?”

    “你们究竟是谁?究竟想做什么?”

    柳重明的问题一句接一句,几乎不给人回答的空隙,这是他的愤怒,也是他的疑惑,还有对从未遇见的未知的恐惧。

    即使从这一只小小的手炉里窥视到了鬼神,仍然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矛盾纠缠在脑中,他甚至想……在这掺杂不清的矛盾中看到一点透出天光的缝隙。

    在那缝隙里,他没有被欺骗,没有被背叛。

    可空气中只有他的余音在逐渐散去。

    “我身边可不敢留这么一尊大佛,”柳重明失去耐性:“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辰时,如果你还愿意继续装聋作哑,我会让人帮你好好梳洗一遍,送你上路。”

    在宫中行走过的人,谁都知道那会是怎样的梳洗,滚水和铁刷会将人直刷到肠穿肚烂。

    房门砰地关上,只留下曲沉舟跪在地上,沉默地捧起手炉。

    作者有话要说: 抽奖这个,系统会自动抽取,到时候应该会有后台站短提示ps:两人的关系会有第一次变化

    小曲对重明算是有雏鸟情节吧,那算是第一个把他当人看的人,除了重明,小曲还有另一个执念,之前有提过,之后会再说临上夹子之前,被通知封面不行,瞎糊弄一个,自己都要瞎了,感觉活活错过万收【想peach】

    第33章 重生

    辰时刚过,曲沉舟便被下人带去了书房,那里已经有两个人在等着。

    他没有再跪下,只是等下人出去带上书房的门后,对两人略躬躬身,问道:“能不能给我一杯茶?”

    在柳重明的眼神示意下,白石岩终于亲眼看到了那个匪夷所思的手势,接了茶的人退后几步,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姿态嚣张——那是极其标准的、宫中的坐姿。

    白石岩忍不住又将眼前的人打量一下。

    虽然知道重明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人起疑心,可直到自己见到,还是难免心惊。对方这毫不避讳的姿态,倒像是反客为主,压了他们三分一般。

    “看来是已经想明白了?”柳重明问。

    曲沉舟当然是想明白了,早在柳重明拿出那个手炉之前,他就已经考虑到了这种最坏的情况。

    昨晚一夜的时间,他只是在珍惜这样的最后一晚,能够像个傻瓜一样发呆,他很快将变成一副模样,是他极其厌恶又最熟悉的模样。

    他将重新向那个漩涡的中心走去,拖着所有人一起。

    不过福祸相依,柳重明自己发现他的古怪之处,倒也省去了他自证的麻烦,更给了他靠近重明的最好时机。

    重明需要他。

    白柳两家本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在柳贵妃怀有身孕之后,朝中的形势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而在皇子出生之后,重明更因“意外”受伤不得不在家休养,给了人进谗言的可乘之机。

    在这云谲波诡中,他只不过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即使没有他的卦言,柳家的处境也不会改变。

    虽然没有他,也许柳重明甚至无法逃得出京城,可之后的事情让他又哪里有资格,以这样功臣的姿态自居?

    黑暗中的恶鬼,始终在沉默地看着重明。

    他不能死。

    哪怕他死不足惜,可重明呢……早晚还是会面对那样的处境。

    他如果死了,重明该怎么办?

    “世子,白将军,”他抬眼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两个人,缓缓开口。

    “有一件事需要先让二位知道,曲沉舟生来便是言灵者,说不得谎,所以我之后的话也都是真的。若是二位不信的话,我索性不必多费口舌。”

    这话听着古怪,柳重明心中细推敲,没有急着质疑,只答:“你先说,信与不信,不是你说了算。”

    曲沉舟点点头,垂目看着杯中平静的茶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

    “我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死在十多年后的冬天。”

    柳重明与白石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却都没有出声打断。

    “我死之后,魂魄离体,本以为就此入轮回,没想到再睁开眼时,进到了曲沉舟的身体里,活了过来。”

    曲沉舟停了一下,问道:“两位要不要猜一猜,我是哪天重活过来的吗?”

    这事太过匪夷所思,可这简单几句话,却像是一根透明的线,将柳重明之前的疑惑全都串在一起。

    连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呼之欲出。

    石岩曾说过,几年前的小曲哥胆怯懦弱,面对客人连头都不敢抬,只会跪在地上摇头。

    方无恙也说,自从挨了许多毒打后,这孩子有几年没敢逃走,却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不光敢逃走,还打了潘赫。

    突如其来的性情大变,就是从这人突然发疯打了潘赫,逃到街上的那一天开始。

    柳重明攥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摩挲着,半晌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信?”

    “你会信。”曲沉舟不慌,微笑答他。

    甚至没有一点解释,这笃定的回答像是知根知底地把他剖开,柳重明甚至觉得对方在悲悯地俯视他,却勉强将焦躁压抑下去,不动声色问:“信不信不是你说了算,继续讲。”

    “我有曲沉舟所有的记忆和能力,他的眼睛的确能看见一些即将发生的事,言无不中。只是如今这奴籍身份太卑微,许多事由不得我,我也因为生前一些事心灰意懒,便暂时安定下来。”

    “安定下来?”白石岩冷笑问:“那杜权的事呢?这算是你安定下来?”

    奇晟楼倒塌时,他不在场,之后听人说起本已足够后怕,可当他找到柳重明时,重明关注的却是杜权被杀一案。

    对于他们来说,这不是什么牵扯众多的大案,京兆府很快把卷宗拿出来,甚至连作为证物的手炉也交给他们。

    奇晟楼转手的来龙去脉,因为这一只手炉清晰了起来。

    之前提醒重明的时候,他虽然说得郑重,可当真面对的时候,重明却比他还镇定些。

    “杜权吗?”曲沉舟拨开水面上的茶梗,品了一口,漫不经心地笑:“这个人太贪心,江行之在他面前说破曲沉舟的秘密,就是送他上死路,他惦记着让我卜卦,他若不死,我早晚要出事,留不得他。”

    “会出什么事?”这次是柳重明问。

    “世子当真不清楚?”曲沉舟反问:“我在皇上身边的时间,也许比两位想的还要久,皇上的脾气和喜好,潘赫、慕景德这些人肚子里在想什么,我都很清楚。”

    “不瞒两位,我现在还并不想见到皇上。这次奇晟楼被世子买下,只是偶然,并不是我有意为之,两位不用太过紧张。”

    他说得这样直接,连曾在皇上身边、认识潘赫等人的事都不隐瞒,不光把对面两人的试探都堵了回去,还隐隐像在嘲笑两人虚张声势。

    “所以呢?”柳重明索性也单刀直入:“你究竟是谁?”

    曲沉舟一笑:“世子想知道我的真身,还早了点。我眼下只说这些,世子若想知道更多,是不是该拿出与我交换的对等条件?”

    “你如今性命就在我手里,还需要我拿出条件?”

    “世子此言差矣,我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会怕再死一次吗?我今日肯如实相告,也是有事相求——世子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曲沉舟这双眼睛的价值,我也恰好知道宫中一些事。所以……”

    那双剔透诡异的妖瞳笑着看过来。

    “所以现在轮到世子仔细考虑,若是想将我收归己用,我愿意效劳,交换条件是世子要保护好我,再满足我几个要求。”

    难题丢了回来,柳重明能察觉到白石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等他拿主意。

    在这之前,他设想过形形色色的可能,却完全没有想到这样凌驾于生死之上的诡事发生在自己面前,也没想到曲沉舟明明看起来这样年少,抛开一切伪装后却会给人这样无形的威压。

    由不得他不信,这个藏在曲沉舟身体里的魂魄曾经高高在上,俯瞰诸人。

    “你想说,你曾经是宫里的人,死后借尸还魂到十多年前的现在,是吗?”

    他仔细打量着对面端正的姿态,心中已半信半疑,却仍嘲笑般问:“那你告诉我,皇上什么时候会下定决心,最后那个位置会花落谁家?”

    “不能,”曲沉舟沉思一下:“世子该知道,海上的一点小风浪,都有可能会激起轩然大波。自我在这个身体里重生时起,就已经发现,有一些事与从前不太一样。”

    柳重明冷笑一声:“狡辩倒是不少,你当搬出这套鬼神之说就能糊弄过去?石岩,去叫人烧起水,送这位‘公公’一路。”

    曲沉舟听“公公”两个字念得狠厉,知道对方猜错了方向,反倒放心了许多。

    他侧目看白石岩向外吩咐一声,又招呼两个人拿了绳子进来,也不慌张,只拨了拨杯中茶梗,念了几个字:“欢意楼,弱柳扶风,残红逐水。”

    只一瞬间,不光柳重明的目光又转了回来,连白石岩也摆摆手,叫那两个人又退出去。

    “风颂阁,白雪曲,知音人,”曲沉舟莞尔一笑:“明德堂,琴弹碧玉调,炉炼白朱砂,我说的还对吗?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柳重明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他名下的铺子里,有不少都是往来传送消息做些私下事的暗堂,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暗语,刚刚曲沉舟说的就分别是欢意楼、风颂阁和明德堂的暗语,一字不差。

    明德堂甚至没有开在京城里,甚至连石岩都不知道这暗语。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面对他的疾声厉色,曲沉舟仍不慌不忙:“重要的是,我知道很多事。世子以为自己做得隐蔽,就没想过有人始终在暗处看着你?”

    柳重明想过,如果哥哥的死是有人有意为之,那他一定不会放过对方。同样的,对方也一样不会天真地坐以待毙。

    他本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该可以与对方一较短长,却没想到会有人把他的底细调查得这样清楚,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