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手指还没摸到,一直乖顺坐好的曲沉舟却像砧板上的活鱼一样跳起,飞快地退了几步,捂住那片胎记,半羞半怒道:“你别碰!”

    他说完才发现自己似乎反应过激,尴尬地迅速将衣服穿上。

    “谢过世子,夜已深了,世子回去休息吧。”

    柳重明心中诧异,但既然是人家的忌讳之处,他也不勉强,却也不走,反而伸出手来:“跟我回去睡,这边东晒,早上睡不好的。”

    “不要紧,我睡觉很死的……”

    柳重明今晚铁了心要把人带走,又提议:“我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怎么玩?”曲沉舟意外,也有些兴致——他们从前也常常玩一些游戏,在外人看来傻乎乎的,他们却乐此不疲。

    柳重明莞尔一笑,扯下发带递过去:“你蒙上眼睛。”

    曲沉舟接过去,什么也没问,乖乖地蒙上眼睛,静静地站在原地。

    “把一只手递给我,”柳重明搭起一只手:“从现在起,我说怎么走,你就照着做,向前两步。”

    这是哥哥从前总跟他玩的游戏,哥哥曾说——重明,尝试着把你的全部信任交给哥哥,哥哥会带着你走。

    起初他总是心中忐忑,生怕哥哥说错口令,生怕自己一步迈出去会跌倒,总要拉下蒙眼布来看。

    渐渐地,他知道哥哥是对的,自己只需要信任就好,哥哥一定会保护他平安。

    后来他也要做那个引路人的角色,哥哥蒙着眼睛,在他使坏的带领下摔摔绊绊。

    他得意地大笑,哥哥却只拍拍衣裳,也不解开眼睛上的布带,仍让他带着走。

    再后来,他也不再故意使坏,反倒变得愈发小心翼翼——有人真心信任他,他哪敢辜负,哪舍得辜负。

    自从哥哥没了之后,更是不敢回想这些细节。越是去想,越是知道,有一个肯这样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人,是那么可贵。

    在曲沉舟蒙上眼睛之前,他们都看得到,在面前不远处就是桌子。但依柳重明的判断,曲沉舟的两步正好停在桌边,不会撞到。

    他盯着眼前的人看,很想知道,曲沉舟会不会走出这两步。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时,曲沉舟便迈出第一步,然后第二步,站住,身体距离桌边不足一拳远。

    柳重明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敢立刻说话,生怕一开口能听到自己带着哽咽的声音。

    “沉舟……左转四步。”

    “向前,停,抬脚迈门槛,两步,下台阶……”

    月朗风清,虫鸣窸窸,他声音轻柔,像是端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样,牵着曲沉舟一步步向卧房走去。

    在中庭略站一站时,回头看见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觉得这夜色仿佛变得比从前温柔许多。

    这一夜,柳重明久违地甜睡一觉,也不知是幻觉还是做梦,他似乎始终牵着一只手。

    第48章 口脂

    一早醒来,曲沉舟早已不在纱笼,柳重明洗漱完毕走了一圈时,见到两人坐在湖心亭里,不知在聊什么。

    他没过去打扰,吩咐人备马车出了门。

    许是因为昨晚那个突发奇想的游戏,他的心情一直很好,即使这趟是为了应酬。

    曲沉舟有一点没有说错,在外人看来,他现在仍然是原来那个无所事事的柳世子,即便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他即将入仕,也不过是为了哥哥的事。

    他正好趁眼下这时候,好好看看朝中诸人的立场。

    丹琅跟了他,果然没有让他花一个铜板,那位受过他恩情的曹侍郎买下了丹琅,殷勤地送给他。

    他没有去看江行之什么表情,只微笑地接受了这个礼物。

    这位曹侍郎初入京中便得罪了廖广明,很快收起了严谨清正的伪装,忙不迭地为江行之办起事来,只可惜以为是投靠了齐王,却不过是被江行之支使而已。

    在这歌舞升平的表面下,不知藏了多少蝇营狗苟的心思。

    他换了个姿势斜靠在窗边,看着外面匆匆而过的人潮,忽然很想知道,曲沉舟那天那么出神地看着窗外,究竟在看什么?

    “世子今天出门了是吗?去做什么?”丹琅说着话,目不转睛地盯着曲沉舟手中的妆匣。

    他本以为昨天故意刁难,害得这少年受罚,两人就此结仇,没想到这人居然并没有因此记恨,仍然好脾气地主动跟自己说话。

    看起来真像个傻子一样。

    不过这也让他更猜不透世子的心思。

    若是宠着这人,昨夜为什么又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若是宠着自己,又为什么让这人重住回纱笼。

    不过他早听说过,贵人们的心思不好琢磨,只需知道一样便好——纱笼里只能住一个人,若是不把别人踩下去,将来再来了新人,他怕是连西厢房的位子也保不住。

    疑惑归疑惑,他现在被妆匣中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抱歉,我也不清楚世子去了哪里。”曲沉舟将妆匣打开:“公子初来乍到,想必这些东西还未来得及准备。这里都是我未曾用过的,公子若不嫌弃……”

    丹琅虽被教过如何描眉画眼,可行院中必然不会给他们用怎样好的东西,眼睛忍不住往这精美的妆匣里瞟。

    “这面脂是牛髓、清酒、丁香、蕾香制成,最是滋润皮肤,这里的朱砂眉黛是玉颜庄不肯轻易卖的,我拿了世子腰牌,去过几次,才讨来这一管。这个……”

    曲沉舟哪擅长这个,只能绞尽脑汁回想着掌柜给自己讲解过的话。

    “这是澡豆和面药,有商陆根、萎夔、白术,不光洗得干净,味道也很好。”

    丹琅瞧他一盒盒拿过来,不敢相信地问:“这是给我的?”

    “是送给公子的。不介意的话,还请收下,若是有缺了什么,改天回了世子,再去铺子里取便是。世子说,自家的铺子,不用花钱的。”

    曲沉舟从最下面的抽屉里取了一盒口脂。

    “这口脂里加了地莲花和栀子,有色有香,据说也养人,是沁香园新出的,还没有问世子是不是喜欢。”

    丹琅接过口脂,浓郁花香扑鼻,不由欢喜得心花怒放,爱不释手,可抬眼看见曲沉舟一脸素净,忍不住问:“你怎么不用?”

    “我……”曲沉舟为难地摸摸脸:“我的脸……公子也看到了,而且我从前不过是个在后厨做粗活的下奴,并没学过如何描画。”

    “这不要紧,”丹琅拉着他的手,笑容满溢:“你不会也不打紧,我可以帮你啊。”

    “啊……”曲沉舟脸上还微笑着,万没料到这种事会落在自己头上,一时僵住:“什么?”

    柳重明下了马车后,在垂莲柱下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酒喝了一口,将剩下的酒都撒在衣服上,才从垂花门进了内院。

    全身上下热得难受,血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在这口酒的撩拨下,直冲向上,慢慢地舔舐着胸口。

    他有些后悔跟曲沉舟置气了。

    在外面办完事后本该直接回家的,可在马车上一闲下来,他又忍不住想起那句诛心的话——世子技巧生涩,技巧生涩,技巧生涩……

    他当即吩咐,改道去欢意楼。

    为免露怯,他特意仍叫了知味过来,这孩子乖巧懂事,嘴巴也严,听他的吩咐,也不说什么,便脱去衣衫,温顺地跪下来,匍匐在地上,一点点地向上慢慢爬起。

    知味低着头时,只能看到头上的红绳和后背的蝴蝶骨,一瞬间仿佛与那人的影像重叠了七八分。

    即使看不见脸,只这一点相似便腾地烧得他几乎神智全无,他恨不能掌着知味,狠狠向自己按过来。

    却在手触到知味的后脑时,头发上清凉的感觉传来,不知怎的,陡然又想起那双妖瞳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模样。

    生疼的地方又蓦地软下去。

    知味不知所措,正想再靠近些,却被他一掌推开。

    “去找嬷嬷,再叫个人来。”

    嬷嬷对贵人们的喜好了如指掌,很快找了个精壮的进门来。

    知味被那人抱上了床,趴在那人肩头的时候,不安的眉睫仍闪动着,求助般看着他,眼睛却很快被蒙上。

    柳重明心中一跳,知味被蒙住眼睛之后,容貌虽然并不觉得怎样像,可那点脆弱无助,却像极了曾经跪在他面前的曲沉舟。

    手脚冰凉,身上却烧得火热。

    他这一趟来,本就是为了知晓欢馆中这些花样而来,那人便遵着吩咐将知味的双手捆在床架上,取出床头抽屉中的器物,摆了一床。

    床幔垂了一半,只将知味露出来,柳重明坐在一旁,汗出如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两腿都在战战发抖。

    知味的腰被按得弯成一个弧度,樱色的唇间含着一枚镂空的银球,唇缝中只能看到晶亮的一点。

    银球里面嵌着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像是为了让他看得更清楚,知味身后那人单手挽起知味的头发,向上提起,让知味扬起脸来……

    他的脑中嗡地一声,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曲沉舟平静中带着恨意的声音——有喜欢的人,也有不喜欢的。

    面前的知味仿佛被替换成了曲沉舟,仿佛是那人正在被如此对待。

    耳中隆隆作响,四周的一切都仿佛听不见,只有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在对他说话。

    “皇上……”

    是在梦里!在梦里,就常有人这样叫他!

    黑暗里的恶魔张牙舞爪,在白日里向他露出狰狞。

    柳重明将手指插在头发里,拼命抓挠,喉中发出痛苦的挣扎声,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可那声音并不饶过他,不急不缓,像是悲悯,又像是嘲弄。

    “你杀了他……”

    “那你知不知道,他在宫里的最后几个月……”

    “你知道他这些年……”

    柳重明凄厉尖叫一声,隐约像是知道后面会有什么,是他不敢去面对的东西。

    他忽然跳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

    床上的人登时都停下来,连门外的嬷嬷也吓得立即开门张望。

    柳重明喘着粗气,踉踉跄跄上前,一把推开帷幔后的人,将知味从床架上解下来,整个抱在怀里。

    知味在他怀里细细地发着抖,脸颊精湿,却不敢吐出银球,只能模模糊糊地小声抽泣着。

    蜷成一团的身体这么小,像极了那天崩溃失控的曲沉舟一样。

    他让嬷嬷妥当安置好知味,腿脚发软地踉跄出门,一钻进马车里,便颤颤地抓住自己,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逸出。

    迷离之中,眼前尽是曲沉舟的模样。

    那些隐忍的,平静的、安然的、微笑的、使坏的、讨人厌的神情,都化作了烹煮他的火苗,马车中像是生了炭火,逐渐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