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景德是真好心吗?他南衙守着宫城,整日介在皇上面前晃,生怕皇上看不到他有多卖力多忠心!”

    “慕景延是善人吗?他舅舅从盐税里刮一点皮毛,都够养活一京城的人了,粥铺算什么东西!九牛一毛都不是!”

    “柳家白家是白给的吗?丽景宫里那个肚子里一旦有了动静,这一桩桩都是功劳!”

    “你干什么了?!你也就是命好,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但凡换个人,早被远远打发走了!”

    慕景昭被训得唯唯诺诺,小声回答:“舅舅最近不是也……”

    “你舅舅是你舅舅!”皇后打断他的话:“皇上能把你舅舅的事安在你头上吗?要不是有你舅舅,你还能站在这儿吗!”

    慕景昭瘪着嘴,心里委屈。

    他本来就是唯一的嫡皇子,父皇就光想想父皇自己的出身,也不应该考虑扶别人。

    结果他现在不光沦落到跟兄弟们一起称王的份上,还要假模假样办事出力,去跟兄弟们争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位子。

    可再不服气,他也不敢跟母后顶嘴,只能嗫嚅问:“那……我该做什么?”

    这副没主见的模样终于激怒了皇后,她几步下台阶,扬手就是一个耳光,重重抽在慕景昭的脸上。

    “你长没长脑子?什么都只知道问!就不知道自己想想?慕景德那个蠢货还知道养些幕僚,你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府里都养了些什么!”

    “你闻闻你自己身上!一身脂粉味!成何体统!”

    这一通疾风骤雨般的咆哮怒火,不光让慕景昭噤若寒蝉,皇后也吼得胸闷气短,脸色涨红地重重呼吸片刻,忽然掩唇咳嗽起来。

    “母后息怒,”慕景昭也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连忙搀她到一旁坐下,可怜巴巴地跪在一旁:“是儿臣错了,母后息怒。”

    皇后太熟悉儿子,知道这种毫无诚意的认错对他来说张口就来,死不悔改,刚想责骂,喉咙中却像是塞了破布,鼻尖那不该嗅到的脂粉香扑面而来。

    她惊起一身战栗。

    第53章 问责

    她惊起一身战栗。

    之前离得远,又正是怒火冲天的时候,并没留神那么多,如今二人靠得这么近,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你身上是哪里的味道!是什么味道!”她一把将儿子推得坐倒在地,用手帕掩着鼻子,怒声问道。

    她身旁的闵月忙从袖中摸了薄荷香出来,放在她鼻下嗅着。

    慕景昭一见她这个模样,登时反应过来,抓着衣袖闻了一把,忙从怀里掏出那盒口脂来。

    他在马车里换了进宫的朝服,这东西被揣在怀里也没拿出来,虽知道母后的哮喘之症,可这东西闻起来并不像是栀子花的味道,也就没想那么多。

    一旁宫女忙上来打着扇子,有嬷嬷从慕景昭手里取了口脂过去,沾了一点在手背上细闻,肯定地说:“这东西里有栀子,只是地莲花的味道更重,盖住了栀子香。”

    慕景昭吓得魂不附体,忙道:“母后息怒!我不是有意的!这是……这是……”

    他说不出这是他从相好的手里拿来做个想念的,只能转口道:“我这就带出去扔掉!”

    “慢着,”皇后紧皱眉头,忍着胸口的窒闷微微喘息,片刻后轻声吩咐:“去找个机灵可靠的,把这东西丢到朝阳宫去。”

    “小相公真要把字刻在中间?”年迈的老者搁下刻刀,将木簪拿在手中比划了一下:“刻在中间的话,簪发的时候字就被挡住,看不见了。”

    “不用看见,就刻在中间吧。”曲沉舟轻柔地回答。

    他要做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今天便没再把自己搞得喷香呛人,只在眼尾下方贴了一片珊瑚红色的花钿。

    像他这样被贵人豢养寻欢的下奴有许多辨识方法,花钿贴在这个位置便是其中之一。

    这样行走在外面,外人一看便知他的身份,即便他身为奴籍,许多人也会看在主家的面子上,不多为难。

    老人在纸上记下他的要求,又问:“一面刻‘明’字,另一面刻什么?桃花可好?许多小相公都喜欢。”

    曲沉舟的唇齿间含着一个“舟”字,想了许久,还是说:“什么都不用刻,空着吧。”

    老者应了一声,用纸包住他的簪子,放在一边的抽屉格子里,说道:“明天来取。”

    曲沉舟弯弯腰谢过,出了门,林管事正在门外等他。这里距离别院不远,他们可以走回去。

    没走上几步,便听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金吾卫开道,行人避让,两人也忙向后退,在墙边找了个安全的位置。

    很快便有几骑从面前驰过,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

    “沉舟,”林管事吃惊,却压低声音轻轻问道:“刚刚过去的……那不是世子爷吗?”

    “嗯。”曲沉舟轻轻答了一声,站着没动,只看着柳重明消失的方向。

    那条路的尽头,自然是他曾经最熟悉的地方。

    昨天晚上,他就已经向柳重明提前打过招呼,此番进宫,若被发问,如实回答,若是被责备,适当认错就是了。

    只需要……认错,是吗?

    柳重明跪伏在地,安静地等着上面的人发话,心中却紧得仿佛被人攥着,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跪在这里的除了他和姐姐,还有朝阳宫的瑜妃——怀王慕景延的生母。

    想到曲沉舟见过怀王那天的反应,他心中有些不安,他对于哥哥的死无法释怀,曲沉舟面对怀王,就能心如止水吗?

    甚至有些隐隐后悔。

    他渐渐自愿地蒙上了眼睛,让曲沉舟牵着走,就像那天月色下的情形反过来一样,曲沉舟真的会引着他安然无恙地走这一路吗?

    可也许是哥哥离开太久了,于他来说,无论是被人信赖抑或信赖人,都是种欲罢不能的奢侈,他不舍得主动甩开牵在一起的手。

    头顶投下一片阴影,有人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手中端着的托盘上端着一个瓷盒。

    “世子,”于德喜叫他:“世子可认得此物?”

    柳重明没敢偷眼去看跪在皇上身边的姐姐,尝试着掀开瓷盒,浓香扑面而来。

    “认得。”柳重明忙答,心中那些缥缈的疑惑隐约像是被这盒口脂牵起来,却仍断断续续,理不明头绪:“这是我名下沁香园几个月前才开始卖的口脂。”

    于德喜得了回答,盖上瓷盒:“世子可知,这盒口脂由什么材料做成?”

    这倒让柳重明作了难,他的铺子众多繁杂,他能认出口脂的出处和起卖时间靠的是盒子上沁香园的标志。

    虽说东西上市之前都会有管事汇总上报,可他非妇人,不用这个,哪记得住这么琐碎的细节。

    “惭愧,我不精于此,但所有出售物品都有记录,在我书房和沁香园管事手中各持一份。”

    “那就劳烦世子了。”于德喜示意一旁人端来笔墨,看着柳重明写下手书,即刻着人出宫去了。

    柳重明仍未被唤起身,良久才听到虞帝慢慢问:“重明,你可知今日为何宣你进宫?”

    “臣驽钝。”

    “皇后患哮喘之疾由来已久,宫中从不种栀子,在今天之前,她已有十数年没发作过了。”

    柳重明心中一紧,慢慢摸到了头绪,知道这事与自己的干系在哪里,方才的那点紧张终于消散。

    曲沉舟说得对,适当认错便好。

    “皇后娘娘如今可好?”他小心问。

    虞帝漫不经心嗯一声,便闭目养起神来。

    出宫的人行动迅速,没过多久便从殿外递了册子进来,一路传到于德喜手中,于德喜翻了翻,向虞帝躬身轻声道:“皇上,主要的两味是地莲花和栀子。”

    柳重明面上现出委屈,暗中掐了自己一把,眼眶登时红了,犹豫一下才叩下头。

    虞帝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俯视着他:“重明,你铺子里的东西,怎么就进了宫呢?”

    他的思路渐渐清楚起来,姐姐跪在这里是因为他的牵连,而瑜妃跪在这里,可能性就只有一个——这口脂被发现的契机与瑜妃有关。

    而他这边,沁芳园几个月来卖出的口脂没有上千也有几百,皇上不可能因为这个责问于他。

    “皇上,臣这便让人去查这几个月的账目,都有什么人买了口脂。”他回想片刻,肯定地说:“这口脂本就薄薄一层,却未见底,必然买了不久,臣必然将此人找出。”

    虞帝静静看他片刻,笑了一下:“重明,听说你招流民做工,最近都在城外忙碌,是吗?”

    “是。”

    “都忙瘦了,也黑了些,”虞帝打量他:“景延是不是也瘦了,朕有几天没见他了。”

    “回皇上,”柳重明如实回答:“流民人员冗杂,臣这几天住在城外北面那块山下看着,并没见到怀王爷。倒是大概十多天前,臣与宁王爷和怀王爷聚了一次,两位王爷一切安好,皇上不必挂心。”

    于德喜向虞帝微微颔首——刚刚的确是在京郊北召回的柳世子。

    虞帝神情稍缓,慢声问:“皇后病倒,你怎么说?”

    “回皇上,臣不才,铺子的大夫没有拿得出手的,但凡娘娘需要什么药材,臣必当尽力去寻。”

    柳重明顿了顿,又叩首:“臣虽不知这东西是不是谁瞧着喜欢,不慎带进宫来,今日回去便教铺子里再不卖此口脂!”

    “说的什么话,”虞帝被他的严肃逗笑:“宫里还有什么药没有的,要从你那里取。”

    柳重明讷讷道:“臣失言,臣知错……”

    “你那小东西,想卖便卖,何至于?”虞帝当然也清楚,栀子喷香,是脂粉中的常用料,若是因此禁了这个,市面上能留下的没几个。

    说完这句,他半眯着眼睛像是假寐,下面没人敢动,哪怕酸软和疼从膝盖的每一块骨头上往外钻,跪着的三人仍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虞帝才从神游中回过神,像是吃了一惊:“重明怎么还在这儿呢?”

    柳重明躬身:“皇上吩咐。”

    “去吧,”虞帝看看腿边跪着的柳清如:“你忙了这么久,阿如在宫中也想念你,你们去聊聊吧。”

    “是。”柳清如柔柔应一声,仿佛眼下只不过是平常那样的见面。

    柳重明忍着膝盖酸痛,撑地起身,将姐姐搀扶起来,两人在小太监的引领下出了宫门,身后传来虞帝的声音。

    “于德喜,去把陈司天请来。”

    宫门即将落锁时,柳重明被送出宫,眼看着赶不上城门关闭之前出去,便调转马头,直接回了别院。

    他也正好要与曲沉舟讨论一下今天的事。

    虽然想过那双诡异的眼睛非同凡响,却从没敢想,身在别院的曲沉舟,居然可以把手悄无声息地伸到宫中。

    无论今日的事起因如何,至少他不相信与曲沉舟无关。

    他不在家时,曲沉舟搬去东厢房,下人们自然不会去点起卧房的灯。而与往常不同的是,有人在卧房前面的台阶上坐着等他,像是知道他今天会回来。

    他也一样不意外有人,像是已经彼此默契磨合了很多年。

    两人前后脚地进了卧房,下人端了茶水进来,关上门后,又变成了两人独处。

    “今天宫里的事,你都知道?”柳重明开门见山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