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听好了,从现在起,我给你定规矩。做错一条,鞭三十,听到没有?”

    曲沉舟闭上眼,又应一声:“是。”

    “第一,禁止拒答。”

    “……是。”

    曲沉舟微微皱起眉,面上有些恍惚,像是熟悉的规矩让他不知所措。

    若是今天之前,柳重明必然会趁机追问曲沉舟那些不想说出口的秘密,可这一次却只问:“那你告诉我,我让你去把脸治一治,为什么不治?”

    “……”曲沉舟的睫毛颤了颤,轻声答:“回世子,秦大夫说如今天气潮湿炎热,不适合医治。要等入秋凉爽之后,一个月左右时间就足够,世子明年入仕之前能治好,不会耽误世子的事。”

    柳重明心中窝了一把无名火。

    他好心让人治伤,没想到曲沉舟以为是怕耽误要事,原来在对方心中,自己就这么自私恶劣。

    “很好,”他咬牙切齿,面露微笑:“看来第一条规矩是记住了,第二,禁止违令不遵。”

    “是……”

    “现在向前三步。”

    曲沉舟终于睁开眼睛,看看自己与柳重明的距离,面露犹豫。

    柳重明盯着他。

    床本来就只有这么宽,他再向前三步的话,他们……就靠在一起了。

    这样近的距离,让曲沉舟素来平静的眸子也慌了一下。

    “世子……”

    “怎么?不敢过来?”柳重明点点自己两腿间:“以后带你出去的时候多得是,他们可是胡闹得很,现在连这点事都做不到,你将来打算瞒过谁?”

    这是他堂而皇之的理由,也不想去分辨是不是还怀着私心。

    曲沉舟目光闪烁,口气已软了三分:“世子有没有其他吩咐?”

    “向前三步。”柳重明撇见他一闪而过的尴尬,坚持不改口。

    曲沉舟仍以沉默回他,只是几个呼吸后,慢慢向前膝行一步,再一步。

    他们的距离只剩下一步。

    柳重明不给人犹豫的时间,单手一拉,再一次将他拉得趴回自己胸前。

    在用这个姿势抱着人睡了一夜之后,他居然已经可以这么从容熟稔地与人亲近,这是他从前十几年都不曾想过的事。

    他喜欢。

    也许,这就是他担忧的源头。

    “世子!”曲沉舟挣扎着撑起来,后背却被一双腿压着,只能双手撑在两侧床上,努力让他们不贴在一起。

    柳重明见这张小脸涨得通红,犹自强撑着,这么抗拒与自己亲密接触,竟不知哪里生出一点黯然,将腿挪开。

    “这么讨厌我?”他问。

    这人在几次昏迷中都唤过他的名字,他曾经还猜测过他们的关系,可这样冰冷排斥的态度,只能说明是他想多了。

    曲沉舟的身体僵了一下,感觉到压在后背的力量撤去,却一时没起身。

    “没有……”

    这回答的声音低弱,柳重明却听得真切。

    不讨厌……回答居然是不讨厌。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搭在曲沉舟头顶上,却没料到对方身体虚软,神情恍惚,这轻轻一搭如千斤坠似的,让曲沉舟蓦地趴倒在他前胸上。

    两人同时怔住,对视片刻,又同时扭过脸去。

    柳重明生硬地岔开了话题:“刚刚石岩给我来了消息,说潘赫出事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曲沉舟终于反应过来,挣扎着坐起来,左右是柳重明不肯收起的腿,只能跪坐在两腿之间。

    “潘赫……”他喃喃自语。

    现实与前一世重复的人实在太多,他通常情况下都还分得清楚,只是之前不知怎的,这次昏迷过去,又梦见身陷锦绣营的那一日一夜。

    梦里乱的很,起初似乎耳旁都是自己的惨叫哀嚎,之后居然又梦见重明在唤自己,虚虚实实如坠云雾,以至于他现在还需要些时间捋清头绪。

    “潘赫啊……”他想起来了,这一世的潘赫还没有死,不过算算时间,距离断头也不远了:“靖山的铁矿?”

    这样简单的反问,柳重明便立刻明白了,让他将靖山铁矿卖给潘赫,最终目的居然在此。

    难怪当初不肯对自己直说,若是他知道现在会发生什么,必然不肯照办。

    可在石岩的消息里,潘赫的性命已经无足轻重,不过是后面无数人命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引子而已。

    “那你知不知道,靖山的铁矿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此时心中的震惊不亚于昨天,却复杂得多,让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今三位王爷之间的局面,是曲沉舟在暗中窥见一面后,竭尽全力才一点点铺设的。

    可潘赫是不同的,自从他把人从潘府救回来之后,曲沉舟再没见到潘赫,这番算计,完全是因为对潘赫足够的了解。

    ——因为潘赫够贪。

    因为贪,所以才想着买下死活不论的下奴去开矿,所以即便他已经在交付地契时反复强调,炼完的矿渣不能就近往河里倾倒,潘赫最终仍是没有照做。

    他万没料到,因为贪,潘赫看不到可怕的后果,从一开始就没诚心照他的吩咐去做。

    不仅矿渣被倒入河里,连累死的下奴无处可埋,也一并扔进河里。

    若是往年倒也罢了,偏偏赶上今年。

    暴雨之下,河水高涨,下游的堤坝处又堆了不知多少死人,终于决堤。

    纵使堤坝下游的人奋力挽救,也有三四个村镇在一夜之间变为一片汪洋。

    飞雪般的折子递了上来,虽然被潘赫四处走动地压下了许多,但终究还是有折子送到了御书房的案头。

    白石岩给他消息之前,正奉命去捉拿潘赫,看来这一遭,连于公公都没法保下这个干儿子,更别说其他人了。

    曲沉舟在他的注视中沉默许久,而后才抬眸,平静地反问:“世子要治我的罪吗?”

    “你……”柳重明这才想明白,为什么曲沉舟之前找自己要了地图,那地图被画得密密麻麻,甚至不得不几次重描。

    “果然是你。”

    若曲沉舟仅仅是为了杀掉一个有仇的潘赫而拉上几百条人命,他也许真的会厉声怒骂对方草菅人命。

    可在石岩的信上得知后面的事,他却没了骂人的立场——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才知道什么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一时很迷茫,是自己太天真,还是现实就该这样残酷。

    “曲沉舟,你知不知道,河水决堤之后,第一个淹没的镇子是哪里?”

    曲沉舟的喉头滑动一下,将目光投在一边。

    他当然知道,那是他熬了几日几夜才终于下定的决心——长水镇。

    是曾经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地方,是曾经他拼了命也要逃回去的地方。

    他甚至天真地想过,如果爹娘肯接他回去,哪怕只有一天,半天,甚至一个时辰都好,让他有个家,即便他下一刻就魂飞魄散,也死而无憾。

    可那里,如今被他亲手毁了。

    都毁掉了。

    爹娘乡亲惧怕厌恶他是对的,他本来就是地狱里爬出的一只恶鬼,两手血污,满目狰狞。

    他生来就是给人带来灾祸的。

    从几个月前,他就在日夜煎熬地等着这一天,想在罪孽煎熬中挣扎着活下去,可所有高筑的堤坝在这一刻的浪涌冲击下,都不堪一击。

    过了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眼眶红透,勉强一笑:“原来世子还不知道?是长……”

    一只手掌在他脑后,将他的头轻轻压在胸前。没了视线的注视,他扁了扁嘴,眼眶瞬间潮红,却忍着没有出声。

    “沉舟,是长水镇。”

    柳重明不光知道是哪里,也知道原因。

    因为江行之。

    在注意到曲沉舟之后,自己和江行之都派人去过长水镇,而等到他入仕之后,逐渐步向漩涡的中心,也许渐渐地还会有其他人留心到曲沉舟。

    毕竟距离曲沉舟卜卦的牌子被摘下,过去了还不到十年。

    他也曾想过怎么杜绝这颗不定时炸|弹的巨响,却没想到曲沉舟下手更快,做得比他更决绝。

    若说从前还带有一分怀疑,那他现在彻底相信了眼前这人的确是死而复生,是真正从血与火中走过的人,手上握的人命与姑丈相比,也许只多不少。

    可看到那微笑的一瞬间,他在毛骨悚然之外,可怖的担忧升到定点,忽然把人狠狠抱在怀里。

    不知是为了曲沉舟,还是为了这个身体里还魂的亡灵,抑或是在那脆弱的一瞬间,两个人已经真正地合二为一。

    那个本该看起来嘲讽的笑容,带着厌世的疲惫。像是茕茕孓立了太久,不光忘记了如何向人求救,甚至失去了喊痛喊累的力气。

    怀里的人没有立刻离开,在他胸前抵了片刻,才像是猛醒,抬起的目光狂乱失神,拼命挣扎着推开他。

    “放开我!”

    柳重明的手收紧:“不许逃走,这是规矩!”

    他们的身体贴在一起,能感受到透过薄衫传来的温度,这温度仿佛一瓢滚油浇在身上,一句“规矩”完全无法让曲沉舟安静下去,甚至因为被束缚住而突然暴怒。

    “放开!”他仿佛在烈日下暴晒濒死的鱼,:“你给我放手!让我走!”

    柳重明不肯松手,也知道不能松手,一旦松手,眼前这人便要散成一地碎片。

    第一次在清醒时靠得这样近,怀里的野猫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两只手在他身后歇斯底里地拼命抓挠,也不知道有没有抓破,只觉得一道道火辣辣的疼。

    “你要去哪里?”

    “哪里……”曲沉舟喘息片刻,失控般一口咬在他的胸前:“放我回家!求你放我回家!”

    “不许走,听话,听话!”

    柳重明的身上疼,心里也疼得像被刀子反复拉扯,眼泪倏地留下来,一只手插在曲沉舟的发间,将他按在自己身上。

    “哭一会儿,听话,”他听到自己的哽咽声:“难受就哭一会儿。”

    之前的担忧原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