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宫外的人接走了……我不知道……

    有人在他腰上踹了一脚,他歪倒在地,又颤抖着双臂撑起身来,攥住面前的衣摆,喘息着哀求——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起来!”

    暴喝声在耳边如炸雷,曲沉舟猛然清醒,才发现管制司的司监一手提起绳子,一手举起了竹杖,周围人都在看他。

    “大人,算了算了,”有典史在旁边拦着司监的竹杖:“都是贵人们的小玩意,打坏了哪个都不好交代。”

    “哦,原来是他。”一旁有人见他抬脸,恍然大悟地小声嘀咕:“早几年可是个金贵的,没想到如今也混到这田地。”

    更有人议论:“早听说他疯了,原来是真的。”

    “疯了还有人要?”

    司监忙着赶快干完活,去前面牵绳子去了,典史逐个敲打他们:“都住嘴!站起来!”

    一长串的人被牵进屋里,狭长的屋子南北相通,除了炭盆外,便是东面墙上钉着的铁杆。

    与东院并没什么区别,曲沉舟脱去上衣,面朝墙跪下,抬手抓住铁杆,很快有人过来将他的双手缚在铁杆上。

    拿着竹竿的司监从南边逐一敲打过来,那竹竿头上沾了朱砂,遇见看不清的奴痕,便用竹竿一点,紧跟在后面的典史便忙着勒口烧烙铁。

    曲沉舟闭着眼睛,听着惨叫和脚步声逐渐向这边过来,不多时已到了身后,他肩上的字仍清晰可见,墨汁与浓稠的明胶混在一起,一直也没有掉。

    那司监看着他肩上的字,嗤笑一声,想也不想,抬手一点,朱砂印在蝴蝶骨上,便向前走去。

    一根四指宽的布带从后面勒在他齿间,系在脑后。

    炭盆中翻动铁器的声音就在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 看得明白吗,沉舟抱走的那个孩子,不是先皇的,是贵妃和怀王的

    第80章 生辰

    一根四指宽的布带从后面勒在他齿间,系在脑后。

    曲沉舟心中苦笑——重明太天真了,司监哪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但好歹这次没有杜权那样专门在胎记上圈一笔,不会烙在后腰上,他也知足了。

    铁器在炭盆里不住翻滚,典史擦着汗问:“什么字?”

    “明。”有人往肩上看一眼,也嗤笑着回答。

    典史嘀咕着:“这么多‘明’,哪家的?”

    “谁知道呢。”

    听到烙铁已从炭盆中举起,曲沉舟深吸一口气,握紧铁杆,死死咬紧牙。

    伤口会被烙铁很快烫焦,这一下流不了多少血,就是不知道要躺几天,要多喝几碗难吃的参粥。

    热气很快逼近,却更快地听到一个清晰的耳光声。

    这一瞬间,他以为这耳光是落在自己脸上,习惯性地偏了偏头,又转眼间意识到,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

    “是不是找死!”

    “不是早跟你们交代了!”

    “怎么看也不看!瞎了?!”

    “还劳烦世子亲自嘱咐一趟!不想干就趁早滚!”

    有人厉声咆哮,连已经走过去的司监都忙跑回来,忙不迭地过来转他的奴环,检查名字,一迭声地道歉。

    勒在口中的布带被解开,双手也被松开。

    在许多艳羡的注视下,他穿上衣服,被人牵着,从北边的出口送了出去。直到站在门外,他仍惊魂未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出口外都是各家等着牵人回去的管事,没有人理会他。

    他茫然地站了片刻,看到了街对面停着的马车,熟悉的马车,想起刚刚那人的厉声怒骂——是……重明亲自来了?

    生怕管制司忘记了提前打好的招呼……吗?

    曲沉舟慢慢走到马车前,刚屈下一条腿打算叩拜,便听里面的声音:“上来。”

    柳重明斜倚在美人榻上看书,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见行动自如,确认无事,才抬抬下巴:“坐吧,先送你回家。”

    他从没有这样安然无恙地从管制司走出来,更别说坐车回家,鼻子里居然没出息地酸了一下。

    “劳世子……”

    一句感激没说出口,车外一声鞭响,马车突然走动起来,他踉跄两步,扑在柳重明身上。

    柳重明不防备,被他压得闷哼一声,书掉在脸上。

    “抱歉……”

    他撑着美人榻,想要起身,一只手却从他腋下抄到后腰扶着,威胁似的在他后腰上动了动手指。

    曲沉舟识趣地定住不敢动。

    “像是比以前沉了点,”柳重明一只手掀开书,垂眸看着趴在胸前的人,舔舔嘴唇:“腰上怎么还是没有肉呢?这么细,还挺好抱的。”

    他作势要捏,曲沉舟挣了一下,另一边是车壁,无处可躲。

    “世子,我无意冒犯……能不能放手?”

    “为什么放手?”柳重明的手指虚虚点在他眉心,反问:“这次可是你主动投怀送抱的,你的诚心呢?只说说?”

    曲沉舟的膝窝上一沉,有人将一条腿也压了上来,禁锢得他没有退路。

    “世子……”他知道自己挣脱不了,打算先礼后兵,一本正经地试着好好商量:“如果我一会儿不留神又哭了,怕会扫世子的兴,世子又要说讨厌我。”

    “不打紧。不讨厌了。”

    柳重明饶有趣味地低头看,被困在指掌中的小野猫目光闪烁,做这种狡黠的挣扎,也蛮有趣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排斥跟人这样亲密接触,甚至觉得这身材抱起来刚刚好。

    不软不硬,不轻不重,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样,正适合他怀里这个空当。

    “本世子现在想看你哭了,来哭一个看看?”

    “还是不要了,”曲沉舟正色劝说:“海棠沾雨才好看,丑人作怪有什么好看?”

    “谁说你……”三个字冲口而出,柳重明又把最后一个丑字咽回去,不屑一笑:“我不介意你丑。”

    曲沉舟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

    “来吧。”柳重明的手指向下移,点在他鼻子上逗弄着:“哭来看看。”

    曲沉舟没有哭,却忽然一抬下巴,张口含住他的手指,细滑湿软的舌尖打着转地,从指腹绕到指尖。

    柳重明如遭雷劈,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眼睁睁看着淡粉色的湿润软舌若隐若现,自己的指尖在饱满柔软的双唇间消失又出现,在轻舔中拖出一道晶亮的津液。

    成片的烈火从指尖呼地传遍全身。

    “操!”

    本就尴尬极了,可小柳兄弟突然抬头,不合时宜地卡在两人之间,他才如梦初醒,大骂一声,一抬腿把人踢开,又在身上一轻时,眼疾手快地托了一把。

    曲沉舟扎手扎脚地仰面摔下去,所幸车上铺着氍毹,还不算疼,可紧接着,被他慌乱中抓住的柳重明应声翻倒下来。

    两人一上一下,恰如颠倒了刚刚的位置。他们彼此遮挡着,马车中的光线仿佛都暗了下来。

    曲沉舟想撑起双臂隔开两人,无奈身上的人太沉,实在推不动,只能微微喘息着侧过头,强自镇定,顾左右而言他。

    “世子……今天不忙吗?”

    柳重明捏着下巴,又将曲沉舟的脸正过来,只刚刚那么轻轻一舔,他烧得全身都在痛,恨不能现在就把人嚼烂咬碎。

    “曲沉舟。”

    他怎么就忘了,这混账东西当初是怎么败坏他的名声的……

    “世子吩咐,”曲沉舟眼角微红,不失礼貌地露齿笑:“世子很忙吧,我自己回家也可以。”

    一只手向后腰摸去,他慌了一下,又冷静下来:“世子三思,这是在大街上,我若是叫起来,对世子名声有碍。”

    “说得好。”柳重明咬牙微笑,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两片薄唇。

    曲沉舟无奈地抓着柳重明的手腕,不得不用目光讨饶。

    原本柳重明的确是有事要告诉他的,打算他上车的时候说,但如今被这么插科打诨一通,看着曲沉舟当真如猫儿一样的可怜眼神,心中一软。

    与从前那个满心求死的曲沉舟相比,与那样沉默寡言寡淡冷漠的曲沉舟相比,与那个疯癫失神的曲沉舟比,他更喜欢现在眼前的人。

    所以没法说出来——我找到曲沉舟的家人了,父母和四个兄弟,都在,被妥善安置在京外。

    他怕那个作乱的鬼魂,又一次将这人搅扰至疯狂。

    “我今天的确忙,先放过你。”

    柳重明松开一只手,细细抚上横过鼻梁的那道伤痕,伤口仍结着疤,两边的红肿尚未完全消下去,看着倒比初见时更可怖。

    “下不为例,听到没有!”

    曲沉舟乖顺地连连点头,见柳重明也不肯松开另一只手,主动示好:“世子稍后要去赴宴?有廖广明么?”

    “有。”

    “以柔克刚为上,现在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柳重明目光一凝:“什么卦?”

    “狭路相逢。”曲沉舟盯着他说话时滑动的喉骨,有些困惑地吐出后半句卦言:“逢赌必赢。”

    柳重明嗤地笑出声:“借你吉言,廖广明倒的确喜欢激将人打赌。”

    曲沉舟也无奈跟着笑。

    “廖广明这个人……明着防的地方还好,留心暗处。当年察院一名补阙上书,说锦绣营该并入南衙中,而后那人一家死于返乡途中……”

    柳重明了然:“你放心,我们柳家也不是软柿子,他敢动手,我就敢应着。而且还有白家和……”

    话头停了一下,曲沉舟补充下去:“世子,攘外必先安内。”

    柳重明看他一眼,知道他们想的是同一个人——方无恙。

    “再说,我先去让人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