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沉舟听了他的安慰,筷子点在唇边怔怔出神了半晌,沉默得他心里有些难过,他听林管事说过,小曲哥从前生得粉雕玉琢,出类拔萃,当初即便不卜卦,专程来看的人也踏破门槛。

    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

    “沉舟,想什么呢?”他忍不住问,怕刚刚的安慰反而触动曾经的回忆。

    “世子的话倒让我刚想起来,”曲沉舟神色严肃地回答他:“我们很久没吃到红烧排骨了。”

    自己的前途系挂在这么个混蛋玩意身上,柳重明十分担忧,无声无息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马上接茬,让气氛霎时冷了下去,慕景昭忙替他说:“赌这个就没意思了啊,文无第一,这皮相好不好,哪能分得出个胜负输赢呢,对不对?”

    众人忙热闹闹地附和着。

    廖广明笑问:“世子是不敢应了?”

    “应啊,怎么不敢?”柳重明将帕子丢在桌上,向后靠在椅背上,与他对视:“六个月内见分晓,如何?”

    慕景昭不知两人真意,只当是有热闹看,忙着凑趣:“真的?重明,你真应了?到时候别漏了我!”

    廖广明也不敢将人逼太紧,扯动嘴角笑道:“一言为定。”

    “重明,”慕景昭扯着衣服问:“干什么要这么久,这半年你还想不想让我好好过了?”

    “王爷急什么……”

    柳重明还没说完,便听廖广明冷硬地插话:“重明,既是风月佳话,哪有随便说说就过去的,要不要赌点彩头?”

    “重明,跟他赌,输了我给你出。”

    慕景昭一副仗义的模样,却不知自己堵了人的退路,柳重明只有苦笑。

    “廖统领想赌什么?”

    “就赌……”廖广明将那根筷子在手中翻转着,心中不踏实。

    他从前与柳重明交好,自然是因为世子有名的只爱经商无心仕途,有钱有地位又毫无威胁的人,谁会不喜欢。

    可如今人突然站在自己对面,他才突然发现这半路杀出的,是个不好应付的庞然大物。

    “仕途如何?”他咬牙笑道:“谁输了,体面离开,好不好?”

    席间一阵哗然,连慕景昭也呆了一下:“廖统领,这个玩笑可就没意思了。”

    “是没意思,在朝为官乃是为国效力,是皇上的恩典,怎好拿来做注?”柳重明接口,可还不等众人松口气,又接着说:“不过既然廖统领提出来,这样如何?”

    廖广明被他拿皇上的帽子压着,不好说什么,只能问:“世子想怎样?”

    “我毕竟资历尚浅,即便赋闲在家,于朝廷也无足轻重,廖统领乃国之栋梁,若是赌上仕途,皇上怪罪于我,我可是百口莫辩。”

    “我若输了,自会呈上辞表,廖统领若是输了,到时只需送我个人,大家笑笑就罢了。”

    “什么人!”廖广明心中一紧,自然知道对方想要的是谁,明知故问。

    柳重明呵呵笑:“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断不会让廖统领伤筋动骨。”

    慕景昭想不到柳重明想要的人是谁,只当是玩乐的玩意,当即拍桌赞叹:“还是重明有器量,就这么定了!”

    “不行!”

    柳重明挑眉:“怎么?廖统领这就怕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廖广明身上,他只盯着柳重明,半晌冷笑一声:“好,一言为定。”

    见他席也没吃完便匆匆离去,慕景昭纳闷问:“重明,你怎么又惹到他了?”

    “没有啊,”柳重明坦然回答:“王爷也见到了,我来时还好好的,明明是廖统领先来招惹我的。”

    “也是,他还真是,穿官服的都是仇人,”慕景昭也不得不承认,将怀里的少年看看,又担忧问:“重明,半年时间,你打算上哪儿找人去,我也帮你物色物色。”

    柳重明的扇子点在他手臂上:“王爷,为事在人成事在天,有时候,想要赢了赌约,去求一求菩萨就可以了。”

    “菩萨?”慕景昭纳闷:“什么菩萨?”

    “菩萨么……”

    亥时将尽,中庭里传来声响,估摸着是人回来了,曲沉舟忙起身提了门边的灯笼,去开卧房的门。

    柳重明站在门外,双手举着三柱线香,虔诚地向他拱手拜了拜。

    作者有话要说: 沉舟:??

    第82章 混沌

    曲沉舟见眼前的人目光含混不清,劈手将柳重明手中的线香夺下来扔在门外,把人扶进了里间。

    “酒量不好,怎么又喝这么多!”

    他轻声抱怨着,手脚麻利地去脱柳重明的衣服,只在解下玉佩时,轻轻抚摸片刻,便把玉佩塞在了枕头下面。

    因为吃了上次的教训,这次再不敢逾矩。

    柳重明被他拖进门时还人模狗样地勉强清醒着,伏在他颈边嗅了片刻,挨挨蹭蹭地又啃又咬,像是找到了熟悉的味道。

    随后一头栽在床上睡得死沉,一动不动地由着他摆弄。

    直到妥当地盖上被子,曲沉舟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扯下帷帐,绕出围屏。

    外间的桌子上,他也准备了两杯清酒。

    从前他们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又不敢亲密得太惹人注目,多见几面都是奢侈,更别说一起过生辰。

    本想着重明今天回来之后,两人好歹喝上一口,也当是了个心愿,弥补一下从前无法在一起过生辰的遗憾,没想到人居然又喝醉了。

    重明这酒量,还跟以前一样。

    他在桌边独自坐了片刻,忍不住自嘲笑笑。

    虽然总是说抛却前尘,可眼前这人毕竟是重明啊,是撑着他度过一生的信念,那些不该有的、贪婪的念头,总是会如幽灵般漂浮四周,无法克制。

    许是夜色沉重,让人总是念起那些难堪的过往,连着对未来也悲观下去。

    将两杯酒都饮下,曲沉舟又怔怔坐了许久,才吹熄烛火,去纱笼里睡下。

    柳重明的喉咙干涩得厉害。

    一天赶了几场宴席,虽然极力推脱,可最后还是被姑丈连灌了好几杯,还是姑姑帮忙解的围。

    被白石岩塞上马车的时候,只记得自己始终高声嚷嚷着要什么东西,最后石岩不耐烦地把东西塞在他手里,才算作罢。

    之后的事就彻底不记得了。

    不知道自己如今躺在哪里,只知道胸前一片都是火烧火燎,嗓子哑得厉害,朦朦胧胧中,像是叫了谁的名字。

    只有两个字,他叫得极为亲昵,熟悉极了。

    也许是白石岩或者方无恙吧,似乎是他们俩送他回来的,可他们三人在一起,让他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是很不吉利的情形。

    他先是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而后发现,不光是声音,连身体也仿佛不归自己控制一样。

    回应着他的叫声,有人在他身前嘶吼。

    “你怎么还叫他的名字!怎么还念着他!他害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他听得出来这是谁的声音,抖得厉害,心上仿佛被穿了巨大的破洞,刺骨的寒风像是带着倒刺的刀子,放肆地穿行其中,捂不住,遍体寒意。

    “不是他……这不会是他做的,他一定是被逼的……”

    “谁逼他了?”白石磊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柳重明,你有没有心?柳家那么多人都死了,你还想为他开脱吗?你是不是疯了!”

    柳重明挣扎着想起身,却脑中茫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现在一定很需要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我去找他……我不甘心,我要当面去问问他……”

    “柳重明!”白石磊对他咆哮:“二哥,你要是想让我爹他们在地下也合不上眼睛,现在就去找他!你走了就别回来!当我白石磊瞎了眼!”

    他被割得七零八落,想要溃散成碎片,却始终有什么羁绊将他杂乱地缝起来,残破地站在这里。

    “我不甘心……我要去问他,这不可能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就是他!就是他!”白石磊呼地揪起他的衣襟,哭吼着:“你为什么还执迷不悟!看看我爹呢!卫叔他们呢!宫里人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他说‘白家必反’!”

    “你看看他现在春风得意,万人之上啊!那都是所有人的尸骨堆起来的!”

    “他哪里有苦衷!哪里有什么迫不得已!”

    “从来没有人逼他!他就是为了往上爬!他是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你还看不出来吗!从头到尾都是在骗你!他根本就是怀王的人!”

    柳重明的魂魄被一丝丝抽离,跌坐在地,疯了一样扯着自己的头发,语无伦次。

    “不可能,我认识他那么久,不会看错的,我了解他。他说爱我,他不会骗我,我对他那么好,他害羞怕生,说什么都听我的,我们将来还会成亲……”

    身边突然安静下来,白石磊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安静得像坟场,安静得他听到自己声嘶力竭的痛哭。

    他想骗自己,又骗不了自己,那些曾经活生生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元帅,”黑暗中透出一点光,有人轻声在说话,像是怕刺激到他:“京城来消息,说柳娘娘没了。”

    “没了……”柳重明怔忡地问:“怎么没了……”

    “据说在早朝上,他向皇上告发,说柳娘娘在冷宫中,有了孽种,皇上大怒之下……”

    “不可能!”他咆哮,心头一片迷惘,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不可能——是姐姐不可能死,还是那个人不可能无耻诬告。

    “怎么不可能?”有人语意轻佻地接他的话:“柳清如秽乱宫廷,自然罪该万死,我说的难道有错吗?”

    他蓦地翻身而起,一把掐住那人的脖颈:“你还敢见我!你还有脸见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那人不说话,轻车熟路地来解他的衣裳,熟练得仿佛他们做过无数次一样。

    “来,杀了我啊,”毫无悔意,温热湿滑的舌尖反复舔着,吮咬他的喉咙:“来,刺穿我啊。”

    柳重明如捕到猎物的野兽一样喘着粗气,一把攫住那人细瘦的腰身,狠狠撞在墙上。

    “我要杀了你!”

    他们对彼此那么熟悉,对方没有抗拒地接纳了他,甚至伸开手臂圈着他的脖颈,将头垂在颈间,小声地催促他,细碎地咬着他。

    “我要杀了你!”

    他横冲直撞,他汗流浃背,他泪流满面。

    那人仍和从前一样,忍耐着不肯出声,想要抬起手盖住眼睛,却被他将双手反拧到身后,更紧地贴着,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