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不紧不慢地聊着天,忽听庭院里一阵骚动,柳重明起身撑开窗棂,皱眉呵斥道:“嚷什么?”

    外面立刻有人小跑过来应道:“回世子,世子家的家奴逃走了——世子放心,人还没跑过钟楼,就被抓回来了。”

    “跑了?”

    柳重明比其他所有人都更震惊,他万没想到,第一次把人带出城,居然还会跑,这是发生了什么?

    “重明家的?”慕景延也起身过来,想起什么,轻笑着问:“去年打了潘赫的那个?又跑了?”

    “把人看好,待我稍后处置。”柳重明向外吩咐,才苦笑一下:“让王爷见笑,是我管教不严。”

    慕景延向一旁泼了残茶,笑道:“原来重明喜欢这样桀骜不驯的,本王听说你还因为他跟廖广明打了赌?又带他来这里,难不成还真对他上了心?”

    “王爷说笑,上心倒不至于,贪个好玩而已。带他过来还不是因为石岩一惊一乍。”

    “怎么?”

    “石岩说我本就带着怪病,还养了个小妖怪在家里,说什么也不踏实,非说他身染邪祟,要找主持给看看去秽才好。”

    “石岩这担忧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柳重明正要上前斟茶,见慕景延摆了摆手,又退回来。

    “至于跟廖统领打赌,倒不是因为他,我也是无奈之举。王爷是没见到廖统领那天,不知是在哪里受了什么气,咄咄逼人不肯退让,我也只能应下。”

    慕景延忍俊不禁:“廖广明的确是戾气重了些,哪需要有人给气受,天天都是那样。”

    见他起身,柳重明也跟着送到茶室门外,无奈道:“我与廖统领定了半年之约,王爷若是在哪里见到绝色可人的,别忘了我,价钱都好说。”

    “当真么?”慕景延含笑转身看他:“我倒觉得你像是故意想输,好继续逍遥快活,万事不理呢。”

    “王爷这样说,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倒是真心想赢,可所谓各花入各眼,到时候如果廖统领有心为难,我就只能仰仗王爷给我撑腰了。”

    慕景延的手指点在他额上,轻轻叩了一下,笑骂一声:“小滑头,这话你还是直接对皇上说罢。”

    柳重明也闷笑起来。

    只这一个赌局,他便知道曲沉舟说的是对的,廖广明不过是个胸无点墨的混混,全仰仗着皇上恩典而已。

    他身为安定侯世子,要不要入仕岂是廖广明一个赌局能拦得住的?

    即便他输了又如何,所有人都只当他年少轻狂不懂事。

    辞呈递上去,不过是被皇上当头骂一顿而已,搞不好还会连着廖广明也被一道教训一番,还能真让他离开大理寺不成?

    他一路将人送出山门,见慕景延已经下了台阶,正要转身,又听人在台阶下叫他:“重明。”

    柳重明忙跟着下去,拱手一礼:“王爷还有吩咐?”

    “重明这样倒是生分了,”慕景延扶他:“本王只是好奇一件事——听说以前奇晟楼因为那家奴挂牌卜卦,赚了不少名声。重明买下他许久,不知道有没有听他卜过卦。”

    “原来王爷也听说了,商人的噱头而已,”柳重明失笑:“杜权厚得下脸皮做的事,我可做不出来,还怕砸了我柳重明的金字招牌呢。”

    慕景延也笑:“也是,若真是棵好用的摇钱树,重明怎么舍得放在家里白吃粮。”

    眼见天色已暮,昏鸦掠过枯枝,慕景延不欲在山寺中留宿,与柳重明又寒暄两句,便翻身上马离去。

    柳重明立在山门外,紧绷的一根神经才放松下来。

    不知是不是被曲沉舟影响,怀王那淡淡的笑容令他有种琢磨不透的意味,再没有从前那样的欣赏,尤其是在口脂案里,怀王那么轻易将指向瑜妃的陷害……又引回皇后身上。

    他才惊觉,也许不止是朝中明确站在怀王身后的人,还有许多人会不自觉地信任怀王,就像从前的他和石岩一样。

    可话虽如此,他有时又有片刻茫然,夺嫡路上,怀王所作所为并无不妥,他如今跟着曲沉舟走的做法……当真就是对的吗?

    如果怀王继位,会不会比皇上做得更好些?

    暮色从头顶笼罩下来,压抑得人无法呼吸,柳重明在山风里立了片刻,才转身进门。

    早有下人在莲池旁等他,簇拥着向后过了天王殿,见在药师殿台阶下围着一圈人,白石磊一看到他,如遇救星。

    “二哥,二哥你看,”他回身指着回廊上的人,手足无措:“我什么也没干,住持让我端宁神酒过去,小曲哥就跑了,怎么回事?”

    “没事,”柳重明拍他的肩:“你先带人去歇着。”

    白石磊应了一声,离开几步又退回来,附耳轻声问:“二哥,我之前听说小曲哥染了疯病,不会是真的吧?”

    “真的。”柳重明嗤笑一声,推他离开,待人散尽了,才踱步到廊下,搭一只手过去:“起来吧,地上凉。”

    曲沉舟默默地站起来,中庭的灯映过来,脸上的苍白已经褪去——在被人扑倒时,他已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知道这次是自己失了理智。

    “怎么回事?”柳重明问他。

    “抱歉……”曲沉舟轻声道:“无意间想起从前的事……”

    柳重明考虑片刻,问道:“因为见到了怀王爷?”

    曲沉舟摇头:“不是。”

    “来过南路禅院?”

    “也没有……”见对方还要再问,他轻叹一声。

    “不瞒世子,我从前命途多舛,遭遇颇多,虽重活一世,却难免触景生情,一时失态。那些往事于世子所求无足轻重,不过与我有关而已,还请世子放过我,不要再旧事重提,揭人伤疤。”

    柳重明看着他额前的碎发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眼中,像是有无限感伤心事,思来想去,还是将问话咽下。

    “就算不提从前的事,你这样疯疯癫癫也总是不行,稍后我带你去见见住持。”

    “住持?”曲沉舟吃惊。

    “心病还须心药医。此处住持乃世外高人,我从前的病便是他治好的。你若不方便将身世直说,不妨与他说禅,也许他能点化你。”

    曲沉舟勉强笑笑:“世子有心了。”

    他知道自带着这样的“疯病”,的确不适宜被带出去见人,却也不相信有什么世外高人,能接受他这样死而复生的鬼魂。

    柳重明带着他向后面佛堂走去,忽然又转身问:“刚刚见到怀王了?”

    曲沉舟点头,轻声答道:“瑜妃娘娘并未在卦言中出现,怀王之后打算……救任瑞。”

    作者有话要说: 任瑞这人还记得么,水患时候抓来的那个,上一世去追重明,一路屠城那个【我知道肯定有人会忘,我是个没有感情的剧情提示板】给之前那个看得一脸茫然的小天使指个路:这章里的慕景延就是怀王,前世逼宫之后成为新帝,先后强迫了贵妃和沉舟的那个

    第85章 蝴蝶

    “世子,”须发花白的住持坐在矮榻上,闭着双眼,没有去看跪在面前的人,只问道:“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世子可想明白了?”

    柳重明合十双手,虔诚答道:“庄周化蝶,蝶亦为庄周,二身合一,形影相随。”

    “痴儿。”住持以水点他的额头:“未曾化蝶,何来二身。”

    柳重明噤声,知道自己的回答并不合住持心意。

    他虽低头,却并不以为意。

    虽然不光住持,连曲沉舟也说过,前世的事与他无关,即使同是柳重明,他们也不是同一人。

    可他并不认同,事情也许不同,但人总是不会变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始终对曲沉舟的真身念念不忘的原因。

    住持再不理会他,却向他身后说道:“过来。”

    曲沉舟膝行上前,匍匐在地深深叩首:“见过禅师。”

    抬头时,见到住持的手伸在面前,像是要他免礼,在那只手的虎口处,生了一颗殷红的朱砂痣。

    他蓦地心中一跳,进门前的轻慢一扫而去,这只生着朱砂痣的手,曾在绝境中让他看到了两扇门,怎么可能会忘?

    “这边是真实,这边是谎言,”那人尚且是一副少年模样,用手指卷着头发,在两扇门前笑吟吟地问他:“你选哪一个?”

    他选择了真实。

    “为什么?”在他进门之前,那人问他:“为什么要选这边?选谎言那边,你就能挣脱天生的桎梏,不好么?”

    他在门边停留顷刻,仍然推门而入。

    那时的他,面前已是死境,注定无法全身而退,惟愿在死前能为重明打探到更多的秘密,也怀着一点私心。

    他想在再见时,最后问重明一句话——这些年里,你有想过我吗?

    只可惜世事难料,在见到最后一面之前,他便被毒哑了喉咙,再也问不出来。

    “是你……是你,”曲沉舟喃喃几声,忽地直起身,厉声喝问:“你是谁!”

    柳重明诧异瞬息,立即拉住他:“沉舟,不得对住持无理!”

    曲沉舟心头恐惧和希冀齐生,他自己已是个怪物,眼前这人又算什么,可这人不光知道他的前世今生,甚至是他在虚无之境中的唯一救星。

    他想挣脱过去的茧,又无法斩断纷乱的丝。

    他一半在疯狂地肖想着重明,一半又竭尽全力摆脱。

    他想听到柳重明在欢愉之际喊他的名字,那名字又如致命毒|药一样腐蚀着他的三魂七魄。

    他可以在荆棘中穿行,却越不过柳重明这道坎。

    “禅师!”曲沉舟甩脱柳重明的手,如抓住救命稻草般膝行过去,牵住了那只手:“禅师。”

    他不敢多说,也生怕住持在重明面前泄了自己的底细,只能手中死死攥紧,声音中渐渐几近哀求:“禅师。”

    住持用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头发,问的仍是方才的问题:“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你可明白?”

    曲沉舟怔忡良久,轻声答道:“彼身为人,此身为蝶,蝶亦是我,人亦是我。”

    住持点头微笑,又问:“为人如何?为蝶如何?”

    曲沉舟仿佛被问得痴了,他的前世今生混淆在一起,难分彼此,怎知如何为人,如何为蝶。

    “为人时,吞烟食火,不贪飞舞,”住持同样为他净水点额:“为蝶时,流连花海,莫恋人间。执迷不悟,终吞苦果。”

    柳重明立时察觉出了不对,曲沉舟与他刚刚的回答相差无几,可住持并未反驳。他自然是知道曲沉舟诡异的身世,住持呢?

    难怪刚刚曲沉舟会一脸惊恐地喝问“你是谁”,可“是你”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不等他发问,一旁的小沙弥端来了托盘,丝绒上衬着一枚玉扳指,这便是要结束说禅,请二人出去了。

    柳重明忙上前一步,连声请求:“住持明察,他近日常心神恍惚,能否也赐他护身符一件?”

    住持笑着看他:“他的护身符,世子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么?”

    不等他再发话,住持下榻,径自回房去了。

    禅院是清净之地,两人晚间的住处必然不会安排在一处,又兼之白石磊对曲沉舟的事分外好奇,非要挤在房里问东问西,待将人送出去时,月已中天。

    柳重明就着月色披了披风出来,捏着怀里的东西,在客堂的天井处徘徊良久,怕去惊扰已经躺下熟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