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实回答,否则别怪我不看姑丈的颜面,”柳重明冷冷俯视他:“什么时候跟江行之勾搭上的?”

    方无恙见那箭锋指着自己的心口,半点颤抖都没有,咬牙答道:“三……三年前,景臣出京,我在暗中跟着,被他发现。”

    “是他先找的你?”

    “嗯。”

    “你为什么要护着殿下?”

    方无恙看一眼弩|箭,仍死死抿着嘴。

    柳重明点点头,不再逼问:“都跟江行之一起做了什么?”

    “与你无关!”方无恙额上的汗滚落下来:“我答应了白大将军,言而有信,不会做对你不利的事。”

    “与我无关?只跟殿下有关是么?”柳重明冷笑:“那曲沉舟呢?是我的事,还是殿下的事?”

    “柳重明!”方无恙提高了声音:“我说过,我不会对你不利,曲沉舟的事,我没有告诉过江行之,是他自己怀疑的!我已经对你仁至义尽。”

    “仁至义尽?这么说,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感谢你帮我保密,感谢你帮江行之掳走了沉舟?”

    方无恙无言以对,半晌才讷讷道:“如果不是你说要夺嫡,要对景臣不利,我也不会动手,是你先给我下套的。”

    “你如果没有外心,又怎么会往我的陷阱里跳?”柳重明压低铁弩,对准他腿间:“有没有对沉舟做什么?”

    方无恙还来不及回答,陡然惨叫一声,捂住没入腿中的箭|矢。

    “你该庆幸没做什么,否则我让你下半辈子也做不了什么。”

    “柳重明!”方无恙面色惨白,怒喝一声:“你好毒!枉费我拿你当朋友!”

    “你跟江行之联手、掳走沉舟的时候,有想过我这个朋友么?”

    方无恙哑然,余光里又有人进到书房。

    这次柳重明起身去迎了两人,关上房门,才持弩守在铁笼边,叫道:“爹,姑丈。”

    “你们俩这是在干什么?”白世宁不知所措地看着屋里的情形:“重明,这是你干的?”

    柳重明应道:“姑丈该问他,先做了什么。”

    柳维正在一旁坐下,将两人看看,才沉声问:“无恙,怎么回事?”

    方无恙没料到柳重明会把两个长辈叫过来,更是愕然,如今三人倒像是一起在审他,沉默了许久,咬牙闷闷回答。

    “侯爷,白将军,你们之前答应过我,说不管将来如何,只要柳家白家还在,就一定会保景臣无事。”

    他瞟一眼柳重明,气冲冲道:“但是重明说要夺嫡,第一个先对景臣下手!”

    柳维正不动声色,白世宁先急了:“不可能!重明他……”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事不该说得太明白,立即改口:“阿正,你跟重明聊聊,我先把无恙带走。”

    柳重明搭箭上弦,指着方无恙。

    “姑丈,你和爹将方无恙引介给我,我就全心全意拿他当朋友,可他先背着我跟江行之勾结,后掳走了沉舟,我没有对他先动手,已经是我仁至义尽。”

    “夺嫡一事不是玩笑,我此前已经跟我爹提起过,如今正好一道让姑丈知道。”

    “但对景臣下手一说,只是为了激他出来,不是真的。”

    “我如今已经不是小孩子,也不想由着你们糊弄。”

    “他究竟是谁,为什么你们都护着他?他为什么要站在景臣那边?今天如果没有个答案,他也别想活着出这个门。”

    “重明!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什么!”白世宁低喝一声:“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混账!”

    方无恙冷笑接口。

    “侯爷,白将军,世子爷恐怕也没有告诉过你们,他房里那个曲沉舟不是一般人,那双眼睛有未卜先知之能。世子爷被他巧舌如簧哄得晕头转向,这才不知天高地厚地起了不该有的念头。”

    座中两人都是一惊。

    柳重明坦然面对两道目光:“沉舟会卜卦是真,但我决定夺嫡,并不是被他哄骗,也是为两家的未来考量。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爹和姑丈难道就能保证,我们两家能一直长久……”

    不等他说完,柳维正低喝一声:“世宁,拿下这逆子!”

    柳重明大吃一惊。

    他困住方无恙,面对的又是自己的两位至亲,本以为手中有了人质,逼问真相是其一,也正是要父亲和姑丈表态的最好时机。

    却没料到父亲连一句回答都不给,就当机立断对自己下手。

    只犹豫一瞬间,手中弩不知该将射向方无恙还是对准姑丈,劲风已迎面呼啸而来。

    他自然不可能是白世宁的对手,虽已及时将铁弩挡在胸前,可那碎石断金的掌劲直冲心口。

    一股腥甜从喉中涌到舌尖,他的身体摇晃一下,向前扑倒,被白世宁接在手里。

    “还有他,”柳维正瞥一眼目瞪口呆的方无恙,起身向外走去:“一起捆了。那个曲沉舟人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吓到大家了吗哈哈,我是说如果,现在的存稿还能撑俩月吧,心态需要调整时,可能会任性双更给大家捋一下小曲前世的时间线:

    十四岁,秋,入宫,同年冬天去晋西书院读书

    十五岁,春,遇见柳重明

    十七岁,秋,回宫

    二十岁,柳重明逃出京城

    二十四岁,怀王逼宫登基

    二十八岁,观星阁上被俘,在牢里过了二十九岁生日,同年十二月,死于断魂台

    第104章 会面

    曲沉舟隐约觉得有人站在床头注视着自己,可朔夜的疼痛带走了全身的力气,让人一动也不想动。

    模模糊糊中,还记得起来,他在朔夜的毒性下备受煎熬时,床头站的人是谁。

    怀王……不,现在该叫皇上了。

    他拼死将柳贵妃的那孩子送出宫,却被金吾卫抓住,连自尽的机会都没有,只盼着等朔夜发作,让他了此残生。

    却没想到他人贱命硬,居然硬生生熬了过去。

    那个时候,怀王便是这样冷冷地站在床头,等着他低头臣服,抑或是死。

    原来他这么有价值,谁都不舍得让他死。

    曲沉舟低低叹一口气,果然听到有个低沉的声音问道:“曲沉舟,睡醒了?”

    “嗯……”他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声,又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这不是怀王的声音,怀王还没到这个年纪。

    他几乎下意识地向腕上一摸,一滚身跃起,银色小剑从被褥里刺穿出去。

    隔着被子,他没看清来人是谁,更顾不上有没有刺中,便将被子兜头一掀,就要趁这空当跳下床去。

    可那人不但没被盖住,反而隔着被子拨开剑尖,准准地一掌拍在他的胸前。

    曲沉舟仰面摔在床上,这一掌并未用权利,不是想要他的命,可即使隔着被子也能感受到那浑厚的掌劲。

    他胸中气血翻腾,紧咬着牙关,生怕只一张口,便会喷出一口血来。

    “曲沉舟?”

    那人又叫他一声,这次他终于看清楚了床前的两人。

    “是,下奴曲沉舟,”他捂着胸口,在床上跪下叩首,才抬起头:“见过侯爷,见过白大将军。”

    这两个人出现在这里,曲沉舟已察觉到事情不好。

    虽然柳重明为示信任,让他去调人偷袭方无恙的暗堂,可实际上,他们都明白,方无恙涉及到柳侯、白将军和景臣,而以曲沉舟的身份,必然无法请动这三个人的。

    所以,他曲沉舟是最好的饵,而柳重明才是最好的黄雀。

    方无恙主动现身,也是重明与两位长辈谈判的最好时机,他曾尝试从卦言中得知成败,可惜一无所获。

    如今这两位长辈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柳重明没能过得了这两人的关坎。

    柳维正负手俯视他,直看得他低下头,才问:“你在担心重明?”

    曲沉舟心中一紧。

    从前虽与柳侯见过面,可那时重明护他护得紧,柳侯对于他们的事没有同意,却也没反对,只提醒不要频繁见面。

    所以他对柳侯的印象,也只限于不苟言笑,沉默寡言。

    可如今这如家常般的问话,却让他忽然意识到,面前的是安定侯,自幼便浸淫在朝中和族中纷争里的安定侯。

    并不是泛泛之辈。

    “回侯爷,”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又渐渐移到柳维正的脚上:“我外出时不慎被人掳走,幸得世子救回,如今醒来不见世子,自然担心。”

    “你有这心思,不枉重明对你一场,”柳维正坐下,平静问:“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见着我,为什么会担心重明?”

    曲沉舟低着头,半晌才问:“因为侯爷许久都没有来过别院……”

    “倒是个聪明的小家伙,话说得好,”柳维正微笑道:“我是难得来找重明,若不是这次来找他,还不知道他会变成这个样子。”

    “重明从前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可惜不知被谁蛊惑,如今状似疯癫,满口胡话。”

    “我已经令人将他关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不用担心。”

    曲沉舟不再回答,慢慢抬起目光,落在柳维正身上。

    白世宁捱不得屋里的沉默,诧异问道:“你不是担心重明?怎么不问问他说什么胡话?又被关在哪里,你……”

    柳维正抬手拦住他的话,问道:“你在为我卜卦?”

    话已至此,不用细问,曲沉舟已经想明白了柳重明说了什么疯话,以至于被囚。

    ——夺嫡事关重大,而柳侯和白家从来都持无争的观望态度,更别说柳贵妃还没有动静,柳重明初入官场便这样大放厥词,一旦有闪失,关系的不止是柳重明一人。

    他不再避讳柳维正的目光,朗声回答:“是。”

    “世宁,刺瞎他的眼睛。”

    白世宁的铁掌应声而至,一把掐住他的喉咙按倒在床上,指间夹的飞针转瞬间已到眼前。

    曲沉舟连一声惊叫也没有,只微微抿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