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确知道要去偷袭的人是薄言,也许是习武者骨子里的血性,也许是因为面对这位大师兄的好胜,他一口应下。

    有柳重明派人相助,支开薄言身边的人手,让他痛痛快快地跟师兄过两招,也是件快事。

    可万万没想到,他前脚刚如过江猛龙般直扑薄言,柳重明后脚就把人都撤走了,留他孤军奋战。

    什么狗东西!

    面对乌泱泱的人群,还有面前毫不手软的大师兄,他恨不能打通全身七孔八窍。

    逃出生天的机会像是比头发丝还细,他瞬间恩师附体一般,招招狠手,拳拳拼命,居然就这么生生逃出来了。

    或者该说,薄言与他过手几招之后,像是认出他的来路,对他手下留了情,甚至没有让人追赶。

    “你给我转告柳重明,”他恨恨一指:“这次我就不跟他计较,下次有事别再找我!”

    “方少侠又不担心殿下的安危了么?”曲沉舟在他身后闲闲地问。

    方无恙呼地转身:“你们想做什么?”

    “不是我们。”曲沉舟提醒他:“世子若败,你认为哪位王爷能容得下殿下呢?”

    方无恙已经下了台阶,又在这个问题中站住脚。

    他知道曲沉舟说的没错。

    景臣身后的力量不足以将景臣托举到那个位置,而三位王爷,无论最后胜利的谁,朝中将会有一次清算,景臣必然在清算的名单中。

    “方少侠想明白就好,”曲沉舟也跟下来,笑意盈盈,向花厅方向伸手一请:“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饭,我还有几个问题没来得及问方少侠。”

    相比于这只擅长蛊惑人的美貌狐狸,方无恙更愿意跟柳重明坐下来谈谈。

    “不吃。”

    “方少侠,裴都统……如今还好吗?”曲沉舟像是没发现对方的退避三舍,沿着回廊,跟着他问。

    “怎么?利用我还不够,还打算把师父请来?”

    “那方少侠想过认祖归宗吗?”

    “你还嫌抢那个位子的人太少?”

    曲沉舟抿抿嘴,从不友好的回答中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便在门边驻足,微微躬身:“方少侠慢走。”

    方无恙反倒在门口停住,问道:“如果我再去找薄言交手,会怎样?”

    曲沉舟深深看他一眼:“有去无回。”

    “……”

    方无恙无奈抹了一把脸,也算是明白江行之的执着——如果景臣……有这样能够趋吉避凶的人在身边……

    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第118章 血色

    看着薄言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慕景德才叫了一声。

    “江行之。”

    一人从屏风后面转出来,立在下首:“王爷。”

    “薄言说的,你怎么看?”

    “廖统领与薄统领始终不对付,以至于锦绣营和南衙也屡有冲突……”

    慕景德心中烦恼,打断他的话:“有是有,但从来也没闹到这么大,任瑞这个人太能惹麻烦,要不是你说留着有用,不如打发去别处。”

    “王爷稍安勿躁,”江行之将手揣在袖中,耐心等他发完牢骚:“会惹麻烦,也并不一定都是坏事,要的就是他会惹麻烦。”

    慕景德狐疑地看他。

    “王爷想,廖广明这些年四处抢风头,南衙的兄弟也屡屡吃亏,靠的就是一个混。要制住混,就只能用更混的人。”

    慕景德若有所思。

    “而且王爷看,这次还是锦绣营先动手,任瑞也是知道克制,并不是没有脑子的人。可收可放,难道不是个好用的人?”

    不止是有脑子,而且在两边斗殴时,任瑞甚至连手都没伸,顶着一头血放肆狂笑,更激得对方勃然大怒。

    “倒也是。”慕景德犹豫许久,才问:“可本王想不明白,廖广明为什么会这么冲动,要去偷袭薄言?”

    “王爷,所谓困兽犹斗,再凶悍的野兽,在多方夹击下,也会铤而走险,而且廖广明本也不是什么理智的人。”

    “这倒也是,”慕景德几乎是习惯性地认同他的话:“你之前也几次给我提过,这几年皇上对廖广明不满颇多。柳重明去了大理寺之后,廖广明还因为民科的案子跟重明较劲。”

    “对,还有一个柳重明,”江行之不动声色地平静回答:“不光是因为与南衙这次斗殴冲突,王爷听说过他与柳世子打赌了么?”

    “听说过。”

    “廖统领输得很没面子。想想柳家在朝中的影响,世子不点头,廖广明手里抢来的案子很难有几个有进展。听说世子已经把民科的案子取回去大半,两人闹得很不愉快。而最重要的是……”

    江行之卖了个关子,见慕景德看过来,才笑一下:“皇上的态度。”

    “什么态度?”

    “想想在这件事上,皇上对王爷的训话和对廖广明的训斥,就该知道皇上的态度了。”

    见慕景德不说话,江行之递上一杯茶:“王爷,皇上固然愿意牵着一只听话的狗,可同一只狗牵久了,谁会不厌烦呢?更何况这狗还在咬人,咬得满朝上下不得安宁。”

    “你是说……皇上想换掉廖广明?”

    “换不换掉,我不知道,但我认为,南衙距离皇上最近,王爷才应该是皇上最贴心的人,锦绣营么……一定需要吗?”

    这提议令人分外心动。

    “王爷想想,锦绣营这些年靠的是什么?”江行之循循善诱:“是廖广明四处树敌吗?当然不是。”

    “是皇上……”慕景德再自然不过地接了他的话。

    “是皇上,皇上用得到他,觉得他好用。”

    廖广明自然是好用的,无论是从前的巫蛊案,还是祠堂案,皇上想让哪家被牵扯进来,廖广明就能恰如其分地让人招供出点什么来。

    江行之又问:“如果有一天,皇上发现他不好用、没什么用了呢?”

    说到这里,就不是慕景德想得明白的事了:“你有什么主意?”

    “所以说,需要任瑞这样的人,”江行之附耳过去:“春日宴……”

    对于他的法子,慕景德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在江行之就要躬身退出去时,忽然问道:“行之,之前的事,你有没有怨恨本王?”

    其实对于放弃江行之,他事后也有些后悔,明知道江行之是他身边最得意幕僚,难免会受同行眼红,却还是听了别人的怂恿。

    “王爷多虑了,”江行之躬身再拜:“江行之一介布衣,能得王爷赏识,王爷之恩,江行之没齿难忘。”

    慕景德心满意足,派人送他出后门。

    没齿难忘啊。

    江行之看着那扇红漆门逐渐合拢,嘴角带着笑。

    他怎么可能忘掉,凶神恶煞的官兵绑走了父亲,他和娘在后面哭着追赶。

    “冤枉!”娘的哭喊声被吞没在寒风里:“军爷!他不是盗匪!不是盗匪!我们只是普通百姓啊!”

    没有人听他们的喊冤,第二天一早,父亲的首级被装在木笼里,悬挂在城门口,充作匪首,充作战功。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见到了挂在屋梁上的娘。

    没有家了,那年冬天真冷。

    他如今的一切,都是这位王爷所赐,自然没齿难忘。

    江行之微笑着离开。

    慕景德,不死不休吧。

    曲沉舟在门外整理衣袖,提高了些声音:“下奴曲……”

    话没说完,还没等他弯腰叩拜下去,门里风风火火冲出来的人架起他就往里走:“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我娘等你半天了!”

    他被白石磊连拖带拽地拉到花园里,一眼见到,与白夫人有说有笑的人,正是柳重明。

    “娘,沉舟来了!”

    白夫人已有将近九个月身孕,曲沉舟不敢让她起身,忙快走几步,接住她的手:“夫人小心。”

    白石磊吩咐人再搬把椅子过来,回头看时,见娘已经把曲沉舟硬拉着,占据了自己的位置上,只能委屈地在下面坐了。

    “娘,你这是远的香,近的臭!改明儿把沉舟买来咱们家,看你还稀不稀罕了。”

    “不行!”柳重明脸色一黑,抢先拒绝:“张口就要买,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白石磊莫名其妙地委屈:“不是啊二哥,我是那天偶然听我娘跟我爹说,你以后……”

    柳重明头皮一麻,立即打断:“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真……”

    柳重明探过身,手中毛竹扇啪地打在白石磊头顶:“闭嘴,我反悔了!”

    曲沉舟一直在好奇地打量着白夫人的肚子。

    白夫人几次逗他,要他摸摸看,他见那肚子把衣服顶起来硕大的隆起,像是随时要炸开似的,缩着手不敢碰。

    听到毛竹扇响,才好奇地抬头问:“世子在说反悔什么?”

    “天天的,耳朵里就只能听到世子的话?”白夫人半笑半骂地打岔:“重明,是不是你平时太苛刻,看把沉舟吓得,你再这样,我可让石岩上门抢人了啊。”

    柳重明冤屈,瞟了几眼曲沉舟,见人没有继续追问,松了口气,把话都咽回肚子里。

    “夫人这是快要生了吗?”

    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曲沉舟欣慰地见到鲜活的小生命一点点成型,虽然不敢碰,目光却胶着离不开。

    白夫人抿嘴笑,将手轻柔地搭在肚子上:“大夫说,还有一个月左右。”

    “还有一个月,我就要当哥哥啦!”白石磊搓着手,满心欢喜。

    柳重明与常玩的兄弟们年岁相差不大,记忆中也没有见过新出生的孩子,难免期待:“姑姑,我能抱抱吗?”

    “抱是可以,”白夫人看着他们一个赛一个地兴奋,忍不住笑:“得手脚轻点,刚出生的小孩子软得很,像一汪水一样。”

    她目光瞟处,见曲沉舟盯着自己的肚子发愣,笑着伸手在他头顶上摸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