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俯身过去,压低了声音,轻轻耳语一句。

    “于公公让我问你一句……”

    柳重明的手心渗出一层细汗,他们这么多人冥思苦想,辛苦折腾了这么久,只寻出这么一条线索。

    而看潘赫刚刚费劲写的,甚至不是什么关键字眼,便知道潘赫仍拿着小心,还摇摆着,不知要不要对他说实话。

    若是这一句话问错,让潘赫重缩回洞里,便前功尽弃了,再想把人拖出来,恐怕难上加难。

    “于公公问,那两个人,还活着吗?”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他和曲沉舟都一眨不眨地盯着潘赫,一呼一吸间,都是难熬的漫长。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才看到潘赫缓慢地摇了摇头。

    哪怕得到的是最糟糕的结果,柳重明心中一块重石也落下,才发现自己汗湿重衫。

    高筑的堤坝垮掉了小小一段,其他的便不可能再守得住了。

    他们不敢问太多,怕出什么破绽,只捡紧要的问,只需潘赫点头或是摇头,每一个字都说得慎重,待从房间里出来时,已过午时。

    柳重明长吁一口气,余光里见曲沉舟正盯着自己,满目担忧,忍不住笑笑。

    “别这么看我,再瞧,我就提前抱你去洞房!”

    曲沉舟也勾动唇角,反倒转到他前面站住:“世子这明明就是勾着我瞧。”

    “挑衅么?”柳重明的额头抵过来,呼地将人打横抱起:“那就走吧。”

    他当真就直奔卧房,将曲沉舟往纱笼里一扔,将带扣压开,将外袍外裤脱了一地,俯身就把人压在枕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真的想?”

    “我猜你不敢。”曲沉舟微微偏过头,将脖颈和脸颊都乖乖给人啃噬。

    “不是不敢,”柳重明不辜负地细细咬了一遍,才直起身:“是不舍的。好吃的东西,总该留到最后吃。”

    压在上方的阴影移开,曲沉舟翻身起来,坐在床沿上,看着他抖开平整叠放在桌上的衣服,又一件件穿戴整齐。

    要洞房自然是两人心知肚明的玩笑话,他们都知道,柳重明如今应该去哪里。

    “潘赫的事,跟侯爷谈过了吗?侯爷怎么说?”

    “说过了,”柳重明扎好腰带,伸开双手,答着:“我爹说,我既然想好了,就去做,只后有什么烂摊子,他帮我收拾。”

    曲沉舟抿嘴笑,他也回以一笑,知道这是不打算揭穿他的谎言。

    柳家上千人的性命,怎么会由着他横冲直撞,不过是他与爹作了约定——一旦有任何可能祸及柳家的差池,他便是担下所有的弃子。

    自从母亲被以养病的名义远远送去江南住着,他和父亲之间便似乎达成了潜移默化的和解。

    父亲说他成熟了许多。

    记得上次父亲这么说,还是哥哥去世之后,他搬去别院。只是那时父亲的叹息更多,说他走偏了路。

    原来每一次长大,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曲沉舟也不多说什么,起身将纱衣展开,再为他将领口和腰带理平整。

    柳重明低头看着面前晃来晃去的红绳,忽然问:“沉舟,跟我爹和姑丈摊牌的那天,你跟他们都说了什么?”

    曲沉舟一愣神,抬起的目光在一对视中又垂下去。

    柳重明也并不需要回答,又轻声问:“是怀王吧。”

    他们的约定,还没有到时间,他就知道了。

    若是从前,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能这么平静地面对哥哥的事。

    “是。”曲沉舟也不瞒他:“世子发现了什么?”

    “什么也没发现,猜的。”

    其实从曲沉舟开始让他暗中调查怀王起,他就渐渐察觉到了,那样无迹可寻、悄无声息的行事方式,是怀王的做法。

    若不是曲沉舟指给他看,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是看似谦和不争的怀王。

    “当年三位王爷恰恰都不在京中,我也曾调查过他们去了哪里,怀王那时距离定陵丘最远,为什么会是他?”他问。

    “我只知结果,不知缘由。”曲沉舟将头抵在他的胸前:“是他亲口说的。”

    柳重明记得曲沉舟曾经提到的那个诡异的力量,可要当面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不敢想象之后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都过去了,别怕,”他把人揽着,下巴轻轻擦在凉滑的乌发上:“我爹前几天给我递了消息,他也派人过去那边了,我猜着应该是你对他说了什么。”

    “什么消息?”

    “他说距离定陵丘四十里外有个村子,在哥哥遇难前后几天,那里曾经有一户人家不见了。”

    柳重明的手捻上绵软的耳垂,低声重复:“一夜之间,悄无声息不见了,那个村子不远处的官道,就是哥哥回京的必经之路。”

    “官府呢?”

    “村民散开住得不近,那家人都不见了,也就没有苦主,官府来看过一遍,就草草了事了。”

    “世子是怀疑那家人……”

    曲沉舟骤然抬头,两人目光对视中,那个名字就在舌尖上。

    “周怀山。”

    怀王的亲生父亲,那个不知所踪的周怀山。

    可是他们也都知道,无从找起,他们谁都没见过周怀山就罢了,连那些村民,恐怕都未必说得上来,六年后的周怀山长什么样子。

    “世子,”半晌,曲沉舟才慢慢开口:“我有没有机会,见到瑜妃?”

    话虽问出口,可他知道,以他眼下的身份,很难。在春日宴上那样拼死闹过一场,甚至都没能来得及看一眼柳贵妃。

    “别着急,”柳重明安慰:“等我找个稳妥的机会再说。定陵丘那边,我会再派人过去查,怀王要的人也只有周怀山一个,其他人至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事至如今,也只能再等。

    曲沉舟已将柳重明的官服理得不能再平整,也不能再扯着人耽搁时间,便只轻声问:“宫门落锁前,能回来吗?”

    不等人开口,又自己回答:“能回来吧。”

    “我都这么大了,宫里哪能容得下我住。就聊两句而已,肯定能早点回来。”

    柳重明把手臂一紧,这把细腰正合适放他的手。

    “不过你也别等我了,早点睡吧。如果皇上要我即刻出发去找人,我人不回来,也会派人送个信儿给你。”

    曲沉舟踮脚,却不去碰近在咫尺的唇,慵懒地眯着眼睛,湿软的舌尖伸出去,点一下,又点一下。

    柳重明心甘情愿被引上钩,攥着他的腰,恨不能将他整个提起,吻成一汪水,喝进肚子里去,化为一体。

    他们守着最后的底线,唇齿相抵便是最动人的交谈。

    柳重明知道怎样去滋润自己的小狐狸,怎样吸吮出小狐狸的三魂七魄,看到蒙着水气的琉璃眼失神迷离。

    可他终究是有自己的责任,那一只颈圈已经为他准备好,他要匍匐过去,让人为他戴上。

    而后将束缚他的一切拖成残砖断瓦。

    有人在终点等他,向他伸开双臂。

    他必将,摧枯拉朽。

    作者有话要说: 每一次成长,都是有代价的

    emmm这个周六,早来啊,不是掉马

    第137章 忠心

    “又是请辞大理寺?凌河又怎么你了?就跟他这么过不去?”

    虞帝就着于德喜的手看了一眼折子,气极反笑:“你再这样任性,就不怕朕怪到你爹和你姐姐身上?”

    他点点跪在阶下的柳重明,笑骂一声:“朕就是太惯着你了。于德喜,去宣阿正来,把重明带回去,好好管教一下。”

    于德喜应了一声,刚下台阶,便被柳重明牵住了衣摆。

    “皇上,”柳重明深深叩下头去:“臣并不是与凌少卿有龃龉,而是近日忽然顿悟了许多道理,才发现之前年少无知,走了许多弯路。”

    虞帝一笑:“看来没让你跟景昭一起胡混也是对,顿悟什么了?”

    柳重明直起身,目光平视,落在书案上,朗声应答。

    “臣从前目光狭隘,眼界浅薄,心心念念的只想着兄长遇害之事,甚至前往大理寺述职,也是为了兄长。可如今才想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先有国,后有家,臣读圣贤书,却始终没能体会其中真意。”

    “柳家蒙皇恩浩荡,才有今日的煊赫荣光。臣自幼得皇上指点提教,此身当为皇上死而后已。”

    “臣舍本逐末,有愧皇上栽培,又怎能仍厚颜在大理寺尸位素餐,故而今日特来向皇上请罪。”

    “你啊,到底还是个孩子,”虞帝被他的严肃逗笑:“不过你这模样,倒是让朕想起你爹年轻的时候,这心直口快的脾气,真是一样。”

    柳重明忙向前膝行一步。

    “皇上,臣并不是孩子气,也不是对谁都这般心直口快,只是一想到往日里让皇上失望,臣就如万箭攒心,恨不能向皇上剖心明志。”

    “罢了,哪就这么严重了,”虞帝向于德喜示意一下:“既然你不愿意呆在大理寺,几次请辞,折子先放在这里,改天朕跟你爹商量一下,再决定你的去向。去陪陪你姐姐吧。”

    “皇上,臣还有事上奏,”柳重明没有叩头谢恩,跪着不肯起,话中犹豫:“臣……不敢求皇上恕罪……”

    “什么大事,值得你吞吞吐吐的?”

    “去年潘公公随臣的船队跑船,臣虽交了出入账明细册子,却……却是一时财迷心窍……”柳重明低着头支吾:“瞒报了三十万两。”

    虞帝面色一冷:“柳重明,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可知,依大虞律法,在任官员若是贪了这么多银子,该如何处置?”

    “论罪当斩,”柳重明伏在地上不敢起身:“臣愿捐出四十万两,不敢求皇上原谅,只求留臣一条性命,愿为皇上鞍前马后!”

    不等虞帝呵斥,他忙接着说下去。

    “臣南边的铺子传了消息,说得了颗品相极好的灵枝草,臣听说太后娘娘近日身虚体乏,已令人一路快马不停送来京城,想必三日内就能到。”

    “臣还教人赶制了一批佛香,送去各地庙宇,乞求皇上和太后娘娘身体康健,福寿延绵。”

    “臣自知罪孽深重,忤逆不教,今日特来请皇上责罚。”

    柳重明以额头抵着手背,不知是真的入了戏,还是从未在人面前如此伏低,甚至听到自己声音中的哽咽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