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眼布早被濡湿,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颓然被拔去了全身的力气,垂头伏在刑凳上,身外的一切都变得朦胧恍惚,只听到有什么东西从怀里掉落出来,撞在刑凳上。

    一声脆响,近在咫尺。是他听了两世的承诺。

    可这声响转瞬即逝。

    有脚步声飞快地逼近过来,伸手将他颈间挂的玉佩一把扯下。

    “贱人!你不配!”

    曲沉舟无力地抬了抬头,却只听到那玉佩在石头上碎裂的声音,崩飞的碎片划在脸上,已察觉不到疼痛。

    玉铃叮地响了一声,不知滚去了哪里,再无迹可寻。

    他拼命想睁眼去看清楚,却终于垂下头,昏死过去。

    秋冬的天亮得晚,晨曦未现时,柳重明就出了门。

    从围场到京城的这段路上,他不能离开姐姐,所以即便再对白石岩的下落焦急,也不得不先行赶回来。

    姑丈带兵在外,他和姑姑都决定先瞒下来,免得乱了军心。

    一回到京城,白石磊便立即动身前往围场寻人,他也派出了所有可动用的人手。

    如今家里只有姑姑一个人,他不过去看一眼,放心不下。

    这么早,白夫人果然仍坐在窗边,这么冷的天气,还开着窗户,看到柳重明,招了招手,微笑平静。

    可与平日里利索爽辣的姑姑相比,这份平静却只让柳重明鼻尖酸酸的。

    他是胆小鬼,他不敢说是自己信错了人,害了石岩。

    “以前就有先生说,石岩命长得很,他不会有事的,”反倒是姑姑安慰他:“去做你的事吧,石岩有了消息,我会让人通知你。”

    其实,他们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柳重明努力藏住悲戚,陪着姑姑吃了早饭,又抱了抱尚在襁褓中的表弟。

    临走前,姑姑叫住他。

    “重明,你最近如果太忙,就不用两边跑了。我一个人坐着,总忍不住胡思乱想,叫沉舟过来陪陪我吧。”

    他胸中一滞,半晌才转回身,笑着应:“沉舟这些日子病了,等他好了,再叫他过来看您。”

    而后,仿佛逃离一样,钻进了马车。

    现在还不是他能恣意痛哭的时候,如今京中人手有限,若是只以他自己,怕是捉襟见肘。

    可好在宫里姐姐那边,父亲破天荒地肯主动出面,暗中照看着,紧接着他收到了慕景臣的密信。

    有了娴妃娘娘和景臣的走动,姐姐那边便更无须忧虑。

    方无恙将暗堂的人借给他撑起门面,几个月内该是不成什么问题,到那个时候,石岩的下落也该有了着落。

    马车走了没多久,在锦绣营前停下。

    廖广明死了,锦绣营里的大事小事却没有一件停下来的,群龙无首,乱糟糟地搅合在了一起。

    皇上看似不经意地随口一提,让他这个闲人过来帮忙周旋一下。

    自他踏入锦绣营的第一步起,周围无数人的目光里便有了新的考量——虽然没有明说,可谁都知道了,锦绣营的下一任主人会是谁。

    柳重明不缺钱,也不缺手段,有徐子文在锦绣营混了这么多日子做帮衬,更是知道哪些人留,哪些人该收拢,哪些人该赶走。

    原本一切都不在话下的。

    只是徐子文为他悄悄送来几封特殊的密信时,他却又忍不住红了眼睛。

    凌河稳坐大理寺少卿之位,原本那样刚硬不折的人,如今在外人眼中却世故了许多,府中席间,也不缺了这位新贵的身影。

    容九安本就才情卓绝,从前清高冷漠,与人格格不入。

    不知多少人都看热闹似的见他起起落落,当做笑话。

    如今滚了一身污名,更是放下姿态与柳三公子争得面红耳赤,众人在看热闹拽实,反倒自然而然地将人接纳下来。

    仿佛一团污泥沾沾自喜地吞下了美玉。

    翰林院呆了几个月,因誊写一篇奏疏呈至御前,一手小篆令龙颜大悦,得擢升门下给事中。

    这两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却同样将朝中方方面面的盘根错节、点滴线索都封在了这些密信里。

    甚至连齐王身边的江行之,也看似不耐烦却详尽地递了消息。

    信里提到

    ——任瑞在围场时成功斩获几十名烈渠旧民的头颅,赢得皇上大加赞赏,可他最清楚不过齐王麾下滥杀无辜的暴行。

    ——只可惜他并没能看到那些旧民的模样,也没有从齐王口中问出更多线索。

    ——如今任瑞正是春风得意时,如果柳重明能借此机会,一并挖出齐王往日的所作所为,便很有可能是扳倒齐王的重要一步。

    柳重明将这些密信反复翻看,凌河、容九安、江行之、方无恙,甚至包括景臣……所有的这些人,都是因为一个人,站在了他的身边。

    他不愿去想,又忍不住想,那个人曾经为他殚精竭虑,曾经为他出生入死,他不该恨,却不能不恨。

    连曲沉舟自己都亲口说——世子和白家对我好,比得上我想要的东西吗?

    那样一条鲜艳瑰丽的毒蛇,早把他腐蚀得千疮百孔。

    他们也许真的是前世冤孽,曲沉舟也是真的恨他,恨得处心积虑给他那么多好,那么多爱和不舍,然后再毫不留情地拿走一切。

    留给他一个无法思考的空壳,恨不能捣碎自己。

    柳重明知道他该安下心来,在这许多交错复杂的线索中寻出一个头绪,可每一个字都像写着曲沉舟的名字,都是曲沉舟冷漠的、多情的、狡黠的、嘲讽的脸。

    还有白石岩血肉模糊的尸体。

    也许就差那么一步了,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书案上,脸上温湿一片。

    他距离发疯,也许就那么一步了。

    浑浑噩噩地,不知这一天是怎么过的,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出了锦绣营,只知道回到别院时,门外的灯笼已经点起来。

    红彤彤的,煞是喜庆。

    柳重明木然进了内院,管事将早已准备好的衣裳端来,他伸开手,第一次穿起这样鲜艳的颜色。

    大喜的日子,自然该是红色。

    卧房里也满是喜庆的颜色,从桌椅到床褥,焕然一新。

    两根碗口大小的红烛让冷冬也温柔起来。

    床上有人等着他,一身喜服,跪在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早来,六点到七点间,你们懂的

    第148章 新婚

    红烛的光亮将床上那人照得纤毫毕露。

    只是那人虽穿了一身喜服,却是跪在床上,双手被红绸捆吊在头顶,低垂的头上盖了一块喜帕。

    柳重明进门时,他也一动不动,仿佛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

    只有喜帕下悬垂的璎珞随着身体的微颤而晃动,才能知道,这人还是清醒的。

    玉如意就摆在床头,柳重明拿在手中,摩挲半晌才侧过脸,在烛火下怜爱地打量着身旁的人,伸手在喜帕下摸了摸。

    “怎么还哭了呢?”他柔声问,取床头挂的汗巾给人擦了擦,倒像极了一位体贴的新郎官。

    “今天是咱们的喜日子,别哭,你一哭起来,倒叫我好心疼。”

    他柔声安抚着,喜帕下越是抖得厉害,回应他的只有几近窒息的粗重喘息。

    “我想要你,我想你不要离开我,我想你永远不会背叛我,我想早日与你成亲,我想让你是我的。”

    “等一切安稳下来,我会为你补齐六礼,再风光地迎你过门。”

    柳重明将玉如意低下去,一寸一寸地掀起了喜帕。

    喜帕下的头仍低垂着,以这个姿势被吊了一整天,人早已无力抬头,那条蒙眼布始终没有被解开,一条布带勒在口中,让那喘息声变得愈发艰难。

    柳重明似是对眼前人的处境视若无睹,怜惜地给人擦了擦脸上的汗,起身去端了桌上的酒杯过来,解开勒在曲沉舟口中的布带。

    “喝吧,合衾酒。喝了,我们就是一辈子的夫妻了。”

    他单手挽着凌乱散落的长发,向后一扯,酒杯凑到了曲沉舟唇边,耐心等待着,如同贴心的情人。

    “喝吧。以后万事我与你一起担着,石岩活着,我们活着,石岩若死了,我陪你一起,为他偿命。”

    曲沉舟被迫着仰起头,看不清神情,只能见到干涩的嘴唇轻轻翕动。

    不等柳重明听清他在说什么,他忽然猛地向前一撞,柳重明不及躲闪,那杯酒尽数泼洒在地上。

    他看着地上的水痕,眼眶也红了。

    “你就真的……对我半点……半点心意也没有吗?”

    曲沉舟垂着头喘息,咬死牙关,那一字一句便带着恨意,从齿缝中挤出来。

    “柳重明!你杀了我!有种你杀了我啊!”

    “杀了你么?”柳重明不怒反笑,又取了一杯过来,陡然一掌掐在他的下颌,生生捏开口,不由分说地将整杯酒灌入口中。

    “你这次想死,可没那么容易了!”

    曲沉舟被呛得连连咳喘,却身不由己地只能大口咽下,待一杯酒灌完,那点攒起来的力气早挣扎殆尽,又软软地垂下头,连吊在头顶的双手都抖个不停。

    柳重明自斟自酌一杯,品着那滋味,重回床边坐下,摸摸曲沉舟的脸,眼泪忽然流下来。

    “沉舟,你总是这么不听话,枉费我教了你那么久,礼义廉耻、道德人伦,就当真学不会吗?”

    他打量着床上的人,哼笑一声:“那今晚,我就教你些别的。”

    曲沉舟的喜服下摆被掀开一角,只能看到腿上纵横的鞭痕,已被纱带裹缠妥当,却仍有血迹渗出,在烛火下显得愈发可怖。

    一条嫣红色的绦子垂落着,因为流苏太长,在床上盘了个圈。

    绦子上面隐在喜服里,看不清连了什么。

    柳重明在床上摸了一把,捻一捻指尖的湿滑,心里像是被刀子一道道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