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陷在这寒冷里无法自拔,甚至连眼中滚落的热泪都被凝成冰珠。

    ?二次了,他不能再让这人死在自己前面。

    如果他和曲沉舟之间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如果他们之间只能有仇恨,他愿意选择……放弃自己。

    响雷一声声地炸在头顶,曲沉舟被雨水浇得睁不开眼睛,却没有时间去抹一把脸,只能拼命甩甩头,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声响。

    ?二次来到这个地方,即使不用那么慌张地去水边,他也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

    地面变得很远,低头时能见到生着细鳞的粗大身体,身后的羽翅扇出呼啸风声,就这样一路蜿蜒向前。

    鸟翼而蛇行……这是什么样的怪物?

    他隐约间似乎能想起什么,却又无暇他顾。

    睁眼时见到的情形与上次截然不同,从刚开始,他便已经清楚。

    这一次,他的身体千疮百孔,已承受不住朔夜的煎熬考验,恐怕再没有机会逃出去,更没有机会见到那两扇门了。

    可终究是不甘心,他闯过那么多绝境,都没能拿走他的性命,又怎么甘心在中途倒下!

    一道炸雷从天上横过,几乎条件反射地,他猛地向旁边一滚,落雷击在他刚刚划过的地方。

    巨大的震颤向四周传去,几人合抱的大树呼地倒下,在枝干摇晃中,不知多少道黑影倏地扑出,带着刺耳的叫声,扑咬在他身上。

    曲沉舟厉声吼叫,拼命翻滚挣动,羽翅扑闪,将那些东西碾压成碎烂的模糊碎肉,身上也不知道又添了多少伤痕,才将咬在身上的黑影扑甩下去。

    泥泞中随着雨水流动的,除了黑红色的血水,还有他的无数翅羽。

    再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在暴雨中喘着粗气,沉默地注视着阴影里无数虎视眈眈的眼睛。

    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东西,却知道它们都在觊觎他的血肉,也许再遭遇一次扑咬,他就无法挣脱了。

    上一次,明明没有这么艰难,他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后腰上那块胎记是大雨里扑不灭的烈火,是他最好的护盾,像是始终有人保护着他。

    那一次,他携火焰一路披荆斩棘,这些邪祟妖魔被烈火焚烧殆尽。

    而这一次,再没有了,再没有什么保护他了。

    不过是一刹那的分神,身后陡然一痛,一只猴面兽落在后背,露出利齿,咬在翅上。

    几次振翅没能将那怪物甩脱,反倒被几个趁机而入的东西扑倒在地,他发狂般滚了几滚,在身下碾压出一片片碎烂的血肉。

    地面飞快地接近,他呼地匍匐下去,再不是方才那样的庞然大物——他失去了唯一碾压性的力量。

    一切都与刚刚不同,曲沉舟看见自己跪在地上的膝盖。

    撑住地面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双手,鲜血斑驳,握着一双飞刺,是那个人找工匠反复修改,专为他设计的,他曾用这对飞刺与那人一次次交手。

    “如果我不在身边,”那人反复嘱咐:“一定要保护好你自己。”

    曲沉舟厉声长叫,突地将趴在背上的怪物摔在地上,双刺齐下,将那东西刺个洞穿。

    其他的东西仿佛根本没有看见血肉横飞一般,尖叫着纵身扑来。

    他只觉身体渐沉,雨混着血水迷住了眼睛,只能单手撑地,用另一只手奋力阻挡,手臂、后背上都是被利齿咬穿的剧痛。

    可一切都仿佛要将他置于死地,四周陡然寒冷下来,他尚未警觉起身,一片雪花落下,瓢泼大雨化为冰晶落下,叮当作响地敲在冰原上。

    他的腿和一只手被冻在地上,浇透全身的雨水瞬间冻成僵硬的冰,无法起身,甚至无法动弹。

    雪光将黑暗全部驱散,终于能看清无数贪婪的眼睛,形形色色可怖的、混沌的怪物,谨慎地踩着冰冻的泥泞,一步步向他走来。

    “我不能死!”他凄声厉喝:“我不能死!”

    他骗了重明,豁出去一切,用尽了一切手段,明明之后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明明还有那么多的恶人要被拖入地狱。

    怎么可以半路就变成白骨!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落雪中格外刺耳,最前面的怪物仿佛被激怒似的,猛地纵身扑在他的肩上,一口咬下。

    压迫的疼痛随着冰块碎裂的声音一起传来。

    火一样的热呼地从利齿间喷出,本以为紧随而来的会是飞溅的红色,却陡然听到耳边振聋发聩的凄厉长吼。

    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手臂上,束缚着他的冰层瓦解星飞,落在那怪兽的身上,转眼间将那东西烧成灰烬。

    曲沉舟抬起头,看到无数火红的星点从苍穹落下,仿佛有人在燃点万千烟火。

    那飘忽的星火落下,却成焚天赤色,自他身边向外飞快燃烧起来,方才虎视眈眈的怪兽被烈火烧得四散奔逃,哀嚎遍野。

    他仿佛置身岩浆烈焰中,那火焰却没有伤他半分,盘旋呼啸地包围着他,起初虽狂风大作而烧得无边无际,渐渐退下,直至消散。

    而那火焰过后,外面的情景彻底变了模样。

    再没有暴雨和冰雪,他踩在青草上,毛茸茸的,像是刚长出来不久。绿色一直向四周延伸,空气里都是蓬勃生长的味道。

    曲沉舟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将双手举起在面前,手臂上翻卷的伤口飞快地愈合,还留着熟悉的温度。

    仿佛那个胎记从没有被烙去。

    “重明!是不是你!”他拔足狂奔,泪如雨下:“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也不知道该去向哪里,只知道拼了命地向前跑。

    “你在找谁?”虚空里有人笑着接口:“找我么?”

    曲沉舟咋然回身,见无边蔓延的铺青叠翠之上,突兀地立着两扇巨大的门,一名少年仿佛坐在风上,虚悬在两扇门之间。

    “又见面了,”那少年展颜一笑,向他示意两边:“既然是老朋友了,就不用我多费口舌,一边是真实,一边是谎言。这一次,打算选哪个?”

    曲沉舟也不是?一次见到这情形,却仍如脚下生了根,半晌才难以置信地轻声呢喃:“我……没有死?”

    既然见到了这少年,便是朔夜的煎熬到了尽头。

    他那样伤痕累累的身体……居然也能撑到这里,如果不是那漫天烈焰保护他……

    “就这么想死?”少年展颜一笑,手指轻弹:“两个冤家,可惜有人不想让你死。”

    曲沉舟顺着他的手指仰面看向天空,一柄匕首正划开鲜血淋漓的手腕,涌出的猩红色仿佛方才字苍穹落下的星火。

    而后,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有人狠狠向手腕上吮一口血,和着眼泪一起给他喂下。

    “重明……”

    第152章 三福

    “重明,不要!”

    曲沉舟想要伸手过去,却扑倒在地,只转眼间,方才的一切又如烟消散,只有少年放肆的大笑声。

    “你们两个不省心的!不然我现在就把他弄死,免得你们两看相厌!绞缠不清的。”

    “你敢!”曲沉舟呼地跪坐起来,怔了怔,听出这话外之音:“重明他怎么了!刚刚的……”

    那些火红的焰火早已熄灭,他心中冰凉,慌得六神无主,所有无可挽回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重明他在干什么?”他踉踉跄跄过去,想要看个清楚,那画面却一晃而过,他只能慌乱地去抓少年的衣摆。

    “刚刚是不是他!他究竟怎么了?会不会有危险!”

    “两个冤家,”少年晃着腿,没有避开他,只嗤笑问:“这么多年了,你们俩的脾气还是没怎么变呢。”

    “我……不懂……”曲沉舟怔怔抬头:“你认识我们?”

    他记得,上一次,他们并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少年直接让他选了一扇门。

    他那时死意已决,也分不清究竟是为了在死前为重明多做些什么,还是为了能在重逢之时问上一句,决然地选择了真实。

    记得进门时,听到少年无奈的叹息:“痴儿。”

    “不懂吗,你一意孤行,他冲动暴躁,”少年无奈叹一声:“熬一熬也好,都太固执了。”

    “不过重明到底比不过你,总是跟在你后面跑,你就算身负异能,只凭孤勇,能走的路毕竟有限,偶尔也该回头看看他了。”

    曲沉舟心中茫然,重明与他之间又一次生了猜忌的缝隙,不知什么时候会化为业火,将他们烧得尸骨全无。

    他选择了与重明告别,以最干脆却残忍的方式。

    前一世的十数年时间里,他只学会了用自己去赌、去交换。

    可如今,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算计,如今像被人从虚空里看个透彻,藏着捂着的心思,不由自主脱口而出,不知是辩解还是忏悔。

    “可是……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这样分开,最好……”

    “罢了,你做的也没有错,”少年摊开手:“这世上的事,又有多少能分得清是非对错的呢?时间差不多了,选吧,真实还是谎言?”

    曲沉舟摇摇晃晃地撑着站起身,看着那两扇门。

    上次他选择了真实,成败皆在于此,虽然窥探到了怀王的秘密,却也因此深陷地狱。

    而谎言的那扇门,则可以让他挣脱言灵者天生的约束枷锁。

    他的手放在了一扇门上。

    “禅师,能不能告诉我,刚刚是不是重明,他……会不会死?”

    “这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我说了不算。”

    “那……他会不会想起从前所有的事?”曲沉舟提着一颗心问,想给自己无处安放的愧疚找个逃逸的出口。

    “我不知道,他前世聚了全部元神给你,至于能留下多少记忆,只有他自己知道。”

    曲沉舟悚然回过神:“全部元神……给我,是什么意思?”

    少年从半空跳落下来,看着他扶的那扇门,还算满意,微微一笑:“这个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你身死之后,他不知怎的突然发疯,找到我那里,跪着不肯起,我被缠得受不了,才帮他想了个法子。”

    “什么……”曲沉舟觉得遍体的血都要凉了,从重生以来始终萦绕的疑惑就要被解开,他却能猜到,那真相是自己不想听的:“什么法子……”

    少年伸开手掌,黑雾中现出他熟悉的十字断魂台,可被缚在上面的人却不是他。

    “重明!”他想上前,却没有力气:“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四百根摄元透骨钉,聚他的元神和一世帝命,换你重活一次的机会。”

    曲沉舟张张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感觉有什么东西流到嘴里,又涩又苦,靠着门也几乎无法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