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不后悔入宫,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柳重明。

    有极轻的脚步声踏着楼梯上来,他立即坐起身,片刻后听到楼下伺候的小太监轻声说道:“曲司天,睡了吗?”

    “没有,什么事?”他披着衣服去开门。

    “皇上那边来了公公,说宣您过去。”

    之前虞帝也不时地会召他过去,或是让他给揉捏筋骨,或是跟他聊些有的没的,待有了困劲,再让他回来。

    曲沉舟应了一声,让小太监进来给他穿戴整齐,下去见了来人。

    的确是皇上身边的公公,见是见过,可曲沉舟看那人一眼,心里仍是咯噔一声。

    为了确保皇上无虞,皇上身边的人,自然也需要他多照看。

    可刚刚一直在焦心瑜妃的事,面前突然又出现这样无法卜卦的人,总是让他心里非常不安。

    回头看向守门的小太监时,他心里已经清楚了。

    同样的时间,同样是“皇上召他前去”,这情形,在前世也同样经历过。

    “曲司天,”那公公提着灯笼,面色平和地向他微笑着请了一下:“今日又要劳烦曲司天了。”

    曲沉舟点点头,向守门的小太监问了问时间

    ——戌时三刻。

    “曲司天,走吧。”那人催促道。

    他跟着出门,站在观星阁的台阶上,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飞檐屋角。

    有人不让他安宁,他也不介意顺水推舟。

    “走吧。”

    柳重明在一片漆黑中骤然睁眼,天还没有亮,正是破晓之前最暗的时刻。

    睡梦和清醒像是只隔着一层窗纸,突然回到现实中。可是他的心跳得厉害,像是仍陷在噩梦里。

    还没等他定下神来,有清晰的脚步声出现在庭院里,向这边飞奔而来。

    “世子!”

    那是他在锦绣营中安排的心腹。

    那人在房门前只叫了一声,立刻推门进来,站在围屏外,呼吸声急促。

    “宫里传来消息,说曲司天出事了!”

    第168章 命案

    柳重明匆匆被引进御书房时,隔着纱帘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跪在书案前,心中咯噔一声,当即在外拱手。

    “臣柳重明求见。”

    纱帘被从两边掀开,他用余光草草扫一眼坐在一旁的皇后,心里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

    后宫中都是女子,最能陷害沉舟又最让皇上无法忍耐的,恐怕只有一件事——秽乱宫中。

    若他是沉舟的敌人,也会想到用这种方法,可他心中不解的是,沉舟在宫中时间那么久,应该比他更清楚这种事,怎么会着了道。

    眼前不便多想,他叩拜下去:“臣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虞帝有些疲倦地斜倚着,手指向下点点:“于德喜,你来说。”

    于德喜一躬身,缓步上前:“世子,昨夜宫里出了桩人命案。”

    柳重明着实吃了一惊:“什么人?”

    “是永安宫的宫女,名叫文兰,死在端慧桥向南的假山里,”于德喜意味深长地向一旁看了一眼:“昨夜宫中四处走动的,除了例行巡逻的南衙兵士之外,便是曲司天了。”

    曲沉舟的双手撑在地上,俯着身,没有辩解一声。

    “曲司天说,昨夜戌时三刻,小梁子去观星阁,说皇上叫他,他还专门问了出门的时间。”

    “可皇上昨夜并没有宣曲司天,小梁子在轮值册子里也没有外出记录,连观星阁外守着的人也说,没有见到曲司天从正门出去。”

    “皇上……”曲沉舟终于抬头,却被虞帝抬手,止住了后面的话。

    皇后在一旁冷笑一声。

    “曲司天还想说什么?半夜三更,未经皇上传唤,偷偷在宫中走动,已经是死罪。你必定是遇见文兰,看四周无人心生歹意,对她先奸后杀,再逃到太后宫中,故作清白。”

    柳重明一头雾水,却听出话里的意思。

    “娘娘是说,并没有在文兰遇害的地方,把他抓住?”

    “他自己都说了,戌时三刻离开观星阁。太后那边的人说,他子时刚过到的慈宁宫,仵作查出来,文兰遇害就在戌时和子时之间,除了他,还能有谁?”

    虞帝微皱眉头,这才缓缓开口:“重明,此事干系到后宫人命,朕不想见宫中人心惶惶,就交给你来查。”

    皇后登时起身:“皇上,此事既然是干系后宫,还请交由臣妾……”

    虞帝不动声色瞟她一眼,继续向柳重明说:“有什么要查的,有什么人要提,朕让薄言和于德喜都不拦着你,务必彻查。沉舟……你就先带去吧。”

    “臣必不负皇上所托!”柳重明精神一振,响亮地应一声,就要去拖曲沉舟的胳膊:“走吧,曲司天。”

    “皇上……”曲沉舟忽然甩开他,向前膝行几步,声音哽咽。

    “臣的话句句属实,臣是冤枉的!臣不去锦绣营!臣不去!若是皇上不相信臣,还求皇上指凌少卿审理此案,否则……不如赐臣一死。”

    皇后原本还要再争,听他这样说,笑了一下:“曲司天难道对皇上用人之策有什么不满?要去哪里,岂是你说了算的!”

    柳重明也立即附和。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曲司天如果不是心里有鬼,怎么会怕去锦绣营走一走?”

    他又去拽曲沉舟:“从前你不听我的话,如今连皇上的话也敢不听了?”

    “不……”曲沉舟拼命撑着地面,浑身哆嗦:“皇上救我,我是冤枉的!求皇上指派凌少卿!”

    虞帝原本已垂目去看折子,直到曲沉舟已经被硬拽到了门口,才慢慢开口:“重明,不得放肆。”

    柳重明愣了一下,不甘心地放手。

    “你要记得,他可不是以前的曲沉舟。朕只是让他暂住你那里,待需要时,还会宣他入宫。他若是磕了碰了,伤了瘦了,朕必然拿你是问!”

    “可是……”柳重明为难迟疑。

    “没什么可是,难不成你除了动刑,就没别的法子?”

    虞帝又呵斥:“沉舟,朕从前说的话,你都忘了?挺直你的腰,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就是过去问几句话而已,就怕成这样?”

    曲沉舟不敢再哽咽,只能站起身,喏喏应几声,跟在柳重明身后出了门。

    皇后似是还想说什么,被虞帝摆手打发出去,屋里安静下来,虞帝才丢开折子,长长叹了口气。

    于德喜立即上前,轻声说道:“皇上,老奴去太后那边打听了。”

    “嗯……”

    “那边说,子时刚过,曲司天慌慌张张冲进慈宁宫,说自己被人带错路,领路公公又不见了,他慌不择路,才误入太后那里的。”

    “原本没打算惊动太后,可他老人家觉浅,又听说是曲司天,就叫进去说了一会儿话,大概聊了大半个时辰。”

    虞帝皱了皱眉:“太后白日里都容易疲倦,怎么夜里还跟人聊这么久,都聊什么了?”

    “喜公公说,太后最近白天好睡,夜里常常睡不着,醒上几个时辰也是常事。聊天的时候他随侍在身边,无非些家长里短。曲司天也说,太后怜惜他出身苦,只是问了许多从前的事而已。”

    “谅他也不敢多嘴。以后不许他靠近太后!”

    “是……”于德喜躬身,想了想,忧心起来:“皇上,您说,如果曲司天说的是真话,他被逼着逃到慈宁宫,会不会是有人有意为之?”

    这话正问到了虞帝心中的隐秘上,他颤颤地想去翻折子,却拿也拿不稳,那折子翻着个地掉在地上。

    于德喜知道自己问错了话,忙去捡起来,又递了杯茶,才小心问:“皇上,如果今后太后宣曲司天过去呢?”

    虞帝忽然恼怒地啐了一声,于德喜忙跪倒阶下。

    “老奴知错,老奴明白!”

    柳重明夹一夹马腹,顺便看一眼马车里的人。

    那人背对着窗户坐,只能看到背影,从宫里出来到现在,姿势都没换一下。

    他有些黯然,不知道刚刚曲沉舟的拼命挣扎,究竟是做戏给人看,还是真的不愿意与自己再共处一室。

    马车走得不慢,很快便到了锦绣营的大门外。

    锦绣营在京中有几个司,各有职责,如今停的地方便是锦绣营的主营。

    柳重明走在前面,最后跟着几名心腹,曲沉舟夹在中间,一行人默不作声地穿堂过院,最后在一扇红漆门前停下。

    曲沉舟草草扫了一眼四周。

    虽然从没来过锦绣营,可这里既不像牢室,也不像公干的地方。

    “曲司天,”柳重明侧身,让开路:“请吧。”

    曲沉舟与他短暂对视,又将目光落在门上:“劳烦世子为我安排住处,多谢。”

    “谢什么,”柳重明龇牙一笑:“不过是多添床被子的事,左右曲司天也不陌生与我同住。”

    曲沉舟呆了片刻才想明白这是哪里。

    可他刚转身飞快地跳下台阶,便有人从后面拦腰一抱,不由分说地将他扛起。

    在几名心腹的注视下,那两扇门被一脚踹开,又带着巨响被人用脚带上。

    屋里传来曲沉舟声嘶力竭的尖叫:“柳重明!你放开我!”

    没有传来柳重明的回应,可很明显有人在奋力挣扎,连着几脚都踢在桌椅上,有木头沉重地砸在地上的声音,椅子撞在门上。

    门外几人面面相觑,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提醒一下,便听到两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响得像是穿过房门,直接抽在了几人的脸上。

    “柳重明!你敢……”

    曲沉舟一声咆哮尚未吼完,便被人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响。

    终于有人忍不住,走近几步,低声道:“世子……皇上吩咐过,不得委屈曲司天……您……”

    “滚!老子的地盘,谁敢啰嗦!”柳重明怒喝一声:“都把嘴给我闭牢,十丈之内,不许留人,滚远点!”

    心腹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选择闭上嘴,去四周清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