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帝在桌边坐下,将手向下一压,示意他别动。

    “沉舟,朕有些话要问你。”

    “皇上明示。”

    “出了上次的事,皇后跟朕说,你不该住在宫中,最近御史台也有折子参你,说这于礼不合。”

    “皇上!”曲沉舟吃力地扯落被子,滚身跌落到床下:“臣……”

    “朕只问你,”虞帝打断他的话:“你想不想出宫去住?”

    曲沉舟话没出口,眼眶已红了。

    “皇上,臣在宫外无依无靠,无牵无挂,皇上想让臣去哪里?”

    虞帝平静地看着他:“朕会赐你处好宅邸,随从仆役随你挑选。你如今不同从前,何须什么依靠牵挂?”

    “我不想出宫,”曲沉舟伏地低低呜咽起来:“外面的人都对我不好,他们打我骂我,只有皇上一直护着我!”

    虞帝的目光闪了闪,沉声问:“你这次躺了这么多天,可是朕让凌河对你动的药刑,你忘了?”

    “我……臣自小挨的打多了,”曲沉舟终于反应过来刚刚的失态:“这些苦,臣都吃得下,而且臣也明白皇上的顾虑。”

    “臣从前在奇晟楼为奴时,也有客人不信,掌柜的就把臣推给他们。”

    “掌柜的说,随他们用什么法子,只要能让臣说出一句谎话,就分文不收。”

    “客人们用蘸了冰水的鞭子打臣……”

    他咬着衣袖,眼泪滚滚而落,抖着手扯开衣襟,将上衣脱下,匍匐在地。

    “世子也曾不信……皇上,您是天下之主,臣的性命都是您的,可是您没有真的伤臣。而且给臣请了最好的大夫,臣每天都吃饱穿暖,若是还敢对皇上有怨,便是猪狗不如了!”

    虞帝站起身,看见散落的乌发下皮肤瓷白,更衬得经年累月的旧鞭痕触目惊心,丑陋至极。

    “把衣服披上。”

    曲沉舟束好衣带,膝行几步,扯住他的衣摆,连声哀求:“皇上,臣求重入奴籍。”

    虞帝面色一动:“为什么?”

    “臣重入奴籍,此生便只认皇上一个主人,生死只由皇上。外人若是想羞我辱我,也需得皇上点一点头。”

    “臣知道,如今满朝上下都说臣是无耻背主之奴。可臣毕竟是人,不是畜生,忍不了那样的日子。”

    “臣倒像是问问那些指责臣的大人们,如果是他们沦为娈宠,任人羞辱玩弄,他们是不是就一辈子认了命!”

    “说什么混话!”虞帝被他有些孩子气的怨恨逗得发笑。

    曲沉舟嗫嚅:“臣没有说混话,只是想说臣绝不会背叛皇上,否则不得好死。”

    头顶上安静下来,没有人再接他的话。

    他低头看着地面,看不到虞帝的目光,却能察觉到那审视的打量。

    过了许久,才听人叹了一声,问道:“沉舟,你说现在你能吃饱穿暖,就知足了,还有没有别的愿望?”

    曲沉舟忙摇头:“臣很知足!臣不敢!”

    “不敢?那就是说有了?”虞帝微笑:“说来听听。”

    曲沉舟迟疑许久,仍只是轻声说:“臣不敢……”

    虞帝嗤笑:“在朕面前我来我去的,冲撞皇后和贵妃,半夜在宫里横冲直撞,在锦绣营里砸东西,咒重明摔断一条腿,你还有什么不敢?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别人面前可不是这么个乖巧样。”

    “臣……”曲沉舟终于开口:“臣从幼时起就一直被人欺辱,只求皇上庇护我,不要再被人欺负……”

    虞帝大笑起来,扬声对外面喊了一声:“薄言!”

    薄言沉重的脚步声踏响在楼梯上,很快进门应声:“见过皇上,见过曲司天。”

    “把东西给沉舟。”

    薄言半跪下来,展开的双手托着两块腰牌。

    曲沉舟取过来,不解抬头:“皇上,这是?”

    “想住在宫里,就继续住着,”虞帝示意他细看:“可朕的司天官总不能任人随便欺负。从今日起,南衙里的这两部由你来掌管。”

    曲沉舟低头看那闪着金铜色的腰牌。

    左骁营,右骁营。

    第175章 寻衅

    “左右骁营和左右金吾卫四部一起,负责巡视宫中。之前杀害文兰姑娘的就是右骁营中人。”

    这言下之意很明显,皇上将这两部放出来,不光是给了极大的信任,堵住那些弹劾的嘴,甚至还有帮曲沉舟出气的意思。

    “曲司天,这边请。”

    薄言虽是南衙十六卫的副统领,可官职还在曲沉舟之下,更别说曲沉舟还有玄芒织金衣在身,便走在落后一步的位置,向前伸手一请。

    曲沉舟点点头,当先迈过门槛。

    嵌着铜钉的漆黑大门在身后闭拢,道旁是持枪肃立的兵士,他缓步走过,又转了转身。

    那些兵士们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戏谑的、玩味的、轻蔑的,都迅速收敛归位,仿佛不曾存在过。

    曲沉舟只笑笑,听着薄言为他介绍着。

    “曲司天对轮值不熟,稍后有文书主簿跟你说明,我也会跟进一段时间,并不复杂。”

    “因为四部职责相近,所以也在一处训练,东侧是左右金吾卫,西侧是左右骁营,这一条路一直走到尽头的大演武场,是四部合练的地方。”

    “今日听说曲司天要来,除了左右骁营,金吾卫也在大演武场列队,恭迎曲司天。”

    曲沉舟踏上台阶,已经能见到尽头的大门敞开,忽然问:“现在金吾卫的统领是谁?”

    “丁乐康。你们都负责宫城戍卫,稍后曲司天还要与他接触不少。”

    他了然点头——还是丁乐康,越是靠近皇上的人,越是怀王的目标,也越难从这个位置上推下去。

    总要想个法子才好。

    骁营和金吾卫各近千人,如今骁营在中间整齐列队,金吾卫在校场四周排开,在曲沉舟进门的同时,都将目光聚在他身上。

    有人从旁侧大步而来,方口阔鼻,五短身材,其余人等都跟在后面,不用薄言介绍,也知道这人是谁。

    “统领左右金吾卫的丁乐康丁将军。”

    丁乐康一拱手,不待薄言再说,立即道:“丁乐康见过曲司天。”

    “丁将军,久仰,有劳将军久侯。”曲沉舟微微一笑,目光转向越众而出的另一人。

    丁乐康只是场面上地迎他,而他今天来是巡视左右骁营的,要见的也是自己的下属。

    那人朗声道:“末将见过曲司天!左骁营五百三十人,右骁营四百六十六人,共九百九十六人,已到九百六十一人,列队在此!”

    新上官上任第一天,就缺了三十五人,摆明了要让新官难堪。

    薄言面露愠色,没等说什么,见曲沉舟将手压一下,不让他开口,便退了一步,余光里见有人面露蔑笑。

    能进南衙的,多少也都有些身世,更别说是能戍卫宫城的四部。

    曲司天再圣眷浓厚,出身也是不堪,这些人明面上不敢说,可出了宫城,往酒馆里一扎,三杯黄汤下去,嘴就没了把门的。

    皇上再怎么爱护曲司天,还能管得了市井里这么几句荤话么?

    可谁也没想到一朝骤变,曲司天成了顶头上司,对于那些心高气傲的世家子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们中的不少人,还见过曲沉舟曾经低眉顺目跪在席间的模样,如今却要向区区贱奴跪拜。

    能出现眼下这情形,再自然不过,这么多的愣头青不肯来。来了的人,怕是看热闹的也居多。

    九百多人在校场上纵横排列,曲沉舟缓缓行走其中。

    没人知道他要做什么,也没人有心思去考虑——这些人是第一次与这位名满京城的美人靠得这么近。

    那身檀色织金衣仿佛一缕柔柔的烟,穿梭在钢铁枪林中,还带着若有似无的香气,仿佛无形的钩子悬在空中,勾得人心蠢蠢欲动。

    曲沉舟的身后,是无声的挤眉弄眼。

    他恍若未觉,行至半路,忽然站住。

    左手边那人全然没料到,一脸放浪的笑刚刚起个头,便僵在脸上,见曲沉舟伸手去他腰间,翻了翻他的腰牌。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正想入非非,这只白皙的手托着漆黑的腰牌,让他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你叫柳志涛?”

    薄言也在,那人自然不敢太怠慢,忙答道:“是!”

    “一脸狐媚,腰细腿长屁股翘,干起来肯定比女人还带劲,”曲沉舟面色平和,轻声问:“是你说的吗?”

    不知怎的,柳志涛竟头皮一紧。

    这混话在酒里说得百无禁忌,可如今在众目睽睽下被正主不知难堪似的说出来,有种莫名的恐惧。

    “跟我来。”曲沉舟对他勾勾手指。

    他脚步不肯动,想也知道没什么好事。

    “身在骁营,令行禁止都不知道?”曲沉舟不勉强他,向两边指指:“把他绑出来。”

    被点到的几人面面相觑,也没有动。

    “薄言!”

    薄言早就看不下去,却明白曲沉舟有自己的主意,要在骁营里站住脚,不可能光靠他在一旁跟着。

    他身后的人立刻上前,就柳志涛拉出来,捆在校场的木桩上。

    这下柳志涛真的慌了,谁不知道曲沉舟和谁最不对付,这显然是要第一个拿姓柳的杀鸡儆猴。

    “曲司天!”他奋力挣扎起来,高喊道:“刚刚那话不是我说的!我冤枉!我跟世子是远亲!您跟世子爷的恩怨不能迁怒旁人啊!”

    所有人都暗暗传递着目光。

    柳志涛这也是够倒霉,谁能想到曲沉舟居然连半点场面话都没有,就这么毫无顾忌地直接找茬过来。

    可这话说出来,柳志涛之后必然没什么好果子吃。

    如果曲司天饶过他,稍后柳世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如果曲司天不听他这套,他里外不是人,怕是更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