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景昭惭愧,又问:“我怎么才能让唐将军及时迎我呢?重明帮我送个信儿好不好。”

    “义不容辞,”柳重明从袖子里摸了炭笔,看着慕景昭急忙忙地撕了内襟写字,提醒道:“王爷可有什么随身信物,否则也不好让唐将军信服。”

    这让慕景昭为了难,他本来是进宫赴宴的,哪想过这么多。

    “那你能不能让人去我府里……”

    “王爷府上已有重兵看守,我不好派人前去翻找。”

    慕景昭急得团团转,只一转念,倒让他想起来什么。

    “曲沉舟!曲沉舟那儿有我一块腰牌信物!快去帮我拿回来!那东西在他手里一定会拿去害人!他下午不在宫里,你去他那儿翻!”

    柳重明犹豫一下,也是为难,却还是应下。

    “王爷放心,我想办法去取来,不过这样一来,怕是要耽搁些时间,今天是来不及了。”

    “不要紧,不要紧。”慕景昭将写完的密信小心叠起来,千叮咛万嘱咐:“重明,千万要早点回来啊!我等着你呢。”

    柳重明下了台阶回头看时,还能看到窗纸上被捅了个窟窿,有人在里面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竟忍不住有种兔死狐悲之意。

    上一代的恩怨早在宁王的骨血里扎了根。

    若慕景昭是个公主倒也罢了,偏偏生为嫡子,皇上从未想过继承大统的嫡子。

    皇后当年踩着别人的尸骨光耀唐家的时候,也许从没想到,皇上早已埋下蚀骨的毒。

    为君之道,为臣之道,本不该如此。

    几十年的波谲云诡,也该偃旗息鼓了。

    “皇上……”有人跪在外间的阶下。

    棉帘向两边卷起,虞帝慵懒的声音传出来:“沉舟,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事不能明天说?”

    曲沉舟的额头抵着地:“臣知道不该深夜惊扰皇上,但臣有事密告。”

    里间咳嗽了几声,许多轻轻的脚步声向门外移去,直到于德喜的衣摆从他身边走过,身后传来门合拢的声音,屋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什么事,说吧。”

    曲沉舟向前膝行几步,低声说:“皇上,今天下午,臣在宫门处遇到世子。”

    虞帝嗯了一声,问:“你们又吵起来了?”

    “臣谨记皇上教训,没有与世子争执,只是世子……”曲沉舟轻声说:“臣为世子卜了一卦——明日午时后,宁王举兵。回到阁中后,臣发现宁王从前送臣的腰牌……不见了。”

    这卦言如此清晰,任谁都无法在听到“宁王举兵”时冷静,虞帝却仍是冷漠嗯了一声。

    曲沉舟微微直起身,说得更明白:“皇上,世子要协助宁王外逃,举兵一事……不可小觑,还请皇上尽早定夺。”

    过了许久,才听到虞帝一声轻叹:“沉舟,你比朕想的还要聪明,居然也敢跟朕耍起心眼、试探起朕来了?”

    “臣不敢,”曲沉舟俯身:“臣来之前也不过是猜测,只是皇上的话才让臣知道……”

    他不说下去,两人都明白后面的话——让臣知道,皇上是知情的。

    虞帝笑一声,问道:“沉舟,你自以为什么都看得明白,就不怕惹来杀身之祸吗?”

    “得遇皇上前,臣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唯有皇上是臣唯一的牵挂依靠,臣的一切皆交给皇上,无惧生死。”

    曲沉舟的声音轻柔平静,像一根羽毛似的,撩拨着黑暗里的贪欲。

    “世子干系甚多,而臣孤身一人,所求甚少,不过是皇上垂怜顾惜,求皇上庇护于臣,再不受人欺辱而已。”

    “臣愿为皇上出生入死,无怨无悔。”

    “锦绣营可以为皇上做的,臣也一样可以由皇上驱使。”

    虞帝在他坦然赤城的剖白中愕然片刻,想赶人出去的话被咽下,漠然问:“你能做什么?”

    那只轻巧的木蝴蝶飞向内室,停在锦被上,扑闪着翅膀。

    “十里亭驻军今日可被宁王所用,明日同样可被他人所用。”

    “这一次起兵能被握于指掌之中,下一次却未必。”

    “不止是十里亭驻军,还有南北衙、白家掌军……”

    曲沉舟缓缓抬眼,异色妖瞳如炬。

    “臣可为皇上杀一儆百,让宵小之辈再不敢起异心!”

    第199章 风雷

    细细的水流倾倒在风雨兰的叶子上,越来越粗,将整株花压得向一旁歪倒,仿佛正在经历暴雨一样。

    一瓢水倒完,又是一瓢,显然已没了耐心,只浇到一半,水瓢就被丢回桶里。

    慕景延坐在台阶上,四面都是熟悉得腻烦的围墙,秋老虎晒在头顶,更添烦躁。

    他甚至有种错觉,觉得自己的后半辈子就只能被圈在这一方犄角里,无法脱身。这念头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什么消遣都无法驱逐。

    虽然极力不想承认,可有一样事实让他不得不面对——从前与宁王和齐王三足鼎立的时候,他都没有这般露怯过,如今柳清如刚生下皇子没多久,他就已经落到这步田地。

    而且这境地甚至该说是他自取其咎,柳重明根本就没与他正面交锋过,却无形里给他莫大的压力。

    慕景延将手伸到桶里,清凉的井水冷静下烦躁,正要起身,见门外有人匆匆而来。

    “王爷,宁王出事了!”

    他接过递来的信笺,飞快扫了一眼,大惊失色:“怎么会跑了?他疯了不成!这不是找死吗!”

    傻子的想法真不是他能理解得了的。

    “我……我不是吩咐你们……”他气息有些乱,恨不能将信笺撕碎。

    不论宁王和太后之间发生了什么,唐家和皇上已陷入胶着,此时借朝中口舌拱拱火,必然一时不会平息下来。

    到时皇上落了下风,必然把柳家扯进来与唐家交锋,即便宁王最后被放出来,他也大可做壁上观,暗中布置。

    更重要的是,从皇上对宁王的态度,他敏锐地察觉到对唐家的态度,对他百利而无害。

    可他千算万算,本以为怎样都可以坐收渔利,却没算到这个傻子跑了。

    这可是重罪!

    “王爷,据说柳重明之前去见了一次宁王,”那人生怕激怒他,轻声说:“但是他没多久就出来了,也就没人当做什么事。结果今早就发现宁王不见了!”

    “那怎么现在才来说!”慕景延看看已过午的日头,厉声咆哮:“这么长时间,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王爷恕罪!”那人忙跪倒:“宫中如今轮值严格,消息没能立刻送出来,等外面的人得到消息,宁王已经出城了,看……看方向是要往十里亭……”

    慕景延的呼吸顿住,不敢相信:“宁王难道要逼宫?他哪来这个胆子?难道柳重明怂恿他逼宫……”

    话没说完,他已完全反应过来。

    “柳重明好毒的心!慕景昭这个蠢货居然会信!不知道他死到临头了吗!不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唐家没了,擂台上就只剩下他和柳重明死斗,这一切来得太快,是他始料未及的。

    “快!快去叫人追上慕景昭!趁还能回头,拦住他!赶快派人知会唐家…”

    奇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起初还只像是蝇虫在耳边振翅,还像是有什么在推动空气,一波一波如水袭来。

    慕景延从没在自己家中听到过这种声音,与那人四下看了半天,才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向天空,惊恐莫名。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此时不光是慕景延,京城内外的所有人都呆呆地抬头,看着盘旋在天空中的蔽日乌云。

    那乌云是不知多少只巨鸟在头顶盘旋汇聚,上面似乎还乘坐有人。

    虽然还在遥不可及的高空上,那令人战栗的逼人气势却迎面而来,仿佛巨大的羽翅在下一刻就要当头拍下。

    空气中被激起的尖利鸣音震颤着每个人的耳朵,街上有人情不自禁地跪下。

    “是神……是神仙的坐骑!”

    “那是什么?”疾驰在城外的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跟在宁王身边的那人始终紧皱着眉,对于这一趟突如其来的征调忧心忡忡,却无能为力。

    服从是他的职责,更别说宁王是唐家唯一的主人。

    可这个主人的命令,他不敢不听,却也不敢听。

    这一路上他连声询问,宁王却比他还急着赶路,只不耐烦地应他——这次带你赚个大功劳!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几千兵马,距离城门越近,心中的不安越是强烈。

    不等他发问,便听到宁王的惊呼:“那是什么?!”

    “那是……”在看清天上的飞鸢之前,远处缓缓闭拢的城门让他的不安和恐惧升至顶点:“王爷!城门关了!快后撤!”

    慕景昭的马缰被强行拉住,还没反应过来,又惊又怒:“马上就到了!给我冲进去!里面有人接应我们!很快就……”

    城门在机括落下的声音中彻底合拢,城墙上,有人负手看着他们,碎发和袍袖都在飞鸢激起的空气中翻飞,仿佛天界谪仙初降凡尘。

    清俊绝美,投向他们的目光却冷漠得仿佛在看死物。

    “是曲沉舟!”宁王挺直身,用手推了推头盔,向上一指,厉声呵斥:“放箭!快给我放箭!射死他!”

    仿佛听到他的咆哮,曲沉舟从袖中取出鲜红令旗,唇角轻勾,向下一指。

    盘旋在高处的数千飞鸢呼啸俯冲而下。

    “王爷!跑!往回跑!”

    只一瞬间,高空中箭落如雨,避无可避。

    刚刚放晴了几个月的天又一次惨淡下来。

    谁也没想到,太后遇刺一案会以这样的方式收尾。

    宁王私逃出宫,意欲带兵谋反,却被乱箭射死于城外。

    原本逐渐占了上风的唐家不光再没有开口的余地,连往日为了宁王与皇上据理力争的人都惶惶不可终日。

    这一场动荡,远不是去年齐王外放时能比得了的。

    流淌在城门外的血还没有干涸,往日辉煌显赫的唐侍中府上就被重兵重重包围,甚至再没有行人敢从周围街道走过。

    虽然眼见着皇上的心情和身体都好起来,可早朝的时间却变短,更多人噤声不语,用眼神传递着不安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