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大事不好!”

    这是别院里多年的佘管家,能慌成这样,已经让柳重明心中蓦地一紧。

    待他一扫那张纸上的消息,整个人如坠冰窟—即使董成玉是死于怀王的错误判断,可慕景延到底还是将怀疑的目光盯到了沉舟身上。

    而慕景延的每次出手,都会刺在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死穴上。

    沉舟连死都可以坦然面对,却唯有在这一件事上不会妥协。

    “沉舟现在在哪儿?”

    不需要人回答,他比谁都知道曲沉舟的安排,这个时候,沉舟应该正在去宫中的路上。

    来不及了。

    “快派人去叫方无恙!快!”

    ***

    马车外的声音从细碎变得喧嚣起来,这是一条熟悉的路,每天从这里去宫中,即使不向外看,曲沉舟也能知道走到哪里。

    曾经渴盼的闹市已经无法让他提起兴趣,或者该说无暇分心。

    曾经设想过许多应对慕景延的方法,可真的面对时,才发现对方比自己想象中的棘手很多。

    他有张良计,慕景延便有过墙梯。

    从前一直以为皇家血统是任何一位天子都不能忍受的,捅破周怀山的事是他们最后的杀手锏,必然能一击必杀。

    却没想到慕景延来了个恶人先告状,反咬景臣一口。

    虽然侥幸靠柳惟贤深谋远虑的牺牲躲过,可这样一来,他们再以相同罪名反告回去,只会让皇上觉得自己被人愚弄。

    在这一场较量中,无论景臣这边有没有完全的对应之策,慕景延都已经赢了。

    这个法子已经行不通,需得再做打算。

    什么人!”前面开路兵士忽然厉喝一声:“胆敢拦路!”

    跟在车边的偏将立刻打马上前,片刻后转回来,低声说:“回曲司天,前面有人拦路喊冤。”

    曲沉舟心中好笑,没想到居然有人会来他面前喊冤。

    “去看看。”

    依着惯例,别说这里是闹市,即便不是,遇到拦路喊冤的人,在朝官员也不可以坐视不理。

    在闪开两边的兵士中间,果然有四个人叩拜在地,年男人跪在最面前,左手边是名中年妇人,右手边是两个年轻人。

    一家四口。

    曲沉舟并不认识,可不知为什么,只是看他们叩拜的后背,竟有种凉意在骨缝里蔓延攀爬。

    像是要让他在噩梦中无处可逃一样,那中年妇人听到脚步声,谨慎地抬起头,让他看到了一张与他极其神似的脸。

    那男人率先开口,小小怯懦的声音却如九天轰雷。

    “沉舟……还认得爹娘吗?”

    曲沉舟张张嘴,腥甜的味道蓦地涌了出来。

    第207章 认亲

    曲沉舟记得自己应该是逃走了,在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双脚就准备好了逃走。

    可那声音却不放过他似的,如影随形。

    “沉舟,我们是你的爹娘啊,你不记得了吗?这是你二哥……”

    “就算不认得爹,可是你看看你娘你和她长得多像……”

    连站在一旁的两个年轻人也小声叫他。

    “三弟。”

    “三哥……”

    闹市上的人都站住了脚步,看着这场喜闻乐见的认亲,只有他遍体歇斯底里的绝望,却卡在喉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想着逃走。

    可两条腿仿佛坠了铁块一样挪不动,他慌乱地想扶着什么东西,手边也是空荡荡的。

    所有人都像是站在河岸上看热闹,只有他被困在孤岛上,眼睁睁看着河水越漫越高。

    直到将他淹没。

    “救我……”

    他在河水里无声哽咽,在一头栽倒之前,似乎听到长街另一头有马蹄疾驰而来的声音。

    “重明.他忘了所有费尽心思的伪装,努力想伸手去触摸那人:“救我。”

    河水带着光怪陆离的影像彻底吞没了他。

    曲沉舟不知道自己是站在河岸上,还是从河水下看着岸上的人他对这一条河印象深刻,这是他在懵懂无知中开启噩梦的地方。

    那个邻居家的孩子就淹死在这里。

    他从前曾经不止一次想,如果当初在这里淹死的人是他该有多好,可如今,他要跨过这条河。

    还有人在等他。

    身后有嘈杂传来,像是无数人的脚步声。

    曲沉舟想起来了,这里是奇晟楼,膝盖下是他刚刚擦过的回廊,一双稚嫩的手正抓着抹布,被冻得青紫。

    也想起来这是哪一年的冬天了。

    可不等他跳起来逃走,有人一脚踹在他的后背,他蜷缩成一团,伏在地面上,忍受着雨点般落下的拳脚。

    杜权的声音在头顶喝骂:“你还想往哪儿跑!没人要的杂种!你根本就没有家!”

    “不……”他用手死死抠着地面,艰难向前爬一步:“我有家!有人等我!”

    “你没有家!”无数嘲笑声高高低低地刺着耳膜:“你爹娘都不要你!你就算被打死,他们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也不要他们!”曲沉舟拼命抬头,嘶哑地叫喊出声:“他们不是我的家人!我不要他们!”

    仿佛被他的歇斯底里吓退,四周陡然寂静下来却比刚刚更冷,破了洞的柴房灌满了入秋的寒风。

    冻得久了,甚至不知道身上究竟是冷还是疼。

    有食物的香气悠悠地唤醒他,温热的烙饼从窗户塞在他的手里,有人探进来半个身子,为他裹上披风将他冻得僵硬的手握在掌心。

    有熟悉的声音在频频唤他——沉舟!沉舟!看看我!

    他沿着那只手向上看去,在那熟悉的温柔目光,泪落如雨。

    重明!

    数十年的疼痛都被这个名字收敛起来,他要跨过那条河!他想去牵那只手!

    “秦大夫!怎么办!”有人焦虑的询问中带着哽咽“他怎么又吐血了!你不是说没事了吗?”

    果然有温热的液体从嘴角一直延伸向耳边,又被轻轻擦去。

    满嘴腥甜,他很想开口安慰一声,却连眼睛也睁不开。

    “别慌!”老府医的声音沉着冷静:“他就是一时急火攻心,这一口血能吐出来倒是好了。”

    “对对,没事的,会没事的,”有人恨不能整个人趴上来,在耳边颤声念叨:“是我该死,我没有看住他们沉舟,你千万不要有事!”

    “世子快走吧,你在这里耽搁久了,只会让他心神不宁,”府医在一旁劝着:“世子快去忙自己的吧。”

    曲沉舟知道那只手始终不肯放开,唯一的一点清醒也提醒他,重明的确不该在这里逗留,连秦大夫都该尽早离去。

    可全身都僵硬得不受控制似的,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在清醒还是昏迷中,只能拼尽全力地蜷缩手指。

    他知道,重明一定能明白。

    耳边的絮絮低语加快了速度,像是有说不完的嘱咐,终于依依不舍离开。

    疲倦和困顿缠着,将他卷入昏暗的尽头。

    许是手里残存的温度给人被守护的安稳,没有昔日伤痛出来搅扰,这一觉睡得香甜,再睁眼时,日头已经在向中天爬去。

    林管事正在床头的椅子上趴着打盹,听到他翻身下床的声音,猛地惊醒,就来扶他。

    “沉舟,有没有好些,还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觉得饿了?我这就去传饭菜!”

    曲沉舟见他面容憔悴,想来这个年纪守着熬一夜,身体早吃不消。

    “我没事,您去歇着吧,不用担心。”

    林管事哪放心得下来,还是去传了早膳进来又从怀里郑重地摸出火漆封好的几封信,从桌上推过去。

    “沉舟,这是留给你的,大夫嘱咐说,等你喝了药之后再看要平心静气,当心火大伤身。”

    曲沉舟扫一眼那些信上的花式,自然明白都是谁留下的,心中焦急,哪等得了那么久林管事前脚离开,他立刻扯开了封口。

    其实在这件事上,重明完全不必对他这样愧疚交加,怀王这一手是他们之前完全没有料到的。

    早在长水镇被毁时,柳重明就差人去寻他的父母兄弟,虽然怕刺激到他,找到人后没有立即告诉他,也在之后的聊天里多多少少透露过……

    京城中不安宁,安置人的庄子远在西江北岸原本不该引人注意的。

    可最近两边在暗中斗得厉害,不单单是真刀真枪的动手,更多的是银钱和地盘的争执。

    对方肆无忌惮,可柳家这边却知道,这庄子里养着对世子很要紧的人。

    只这一点的不自然,便引来了一场大祸—风平浪静的半个月后,悄悄集结而来的人偷袭了庄子,内外护院包括一干下人在内,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里面的人被劫走了。

    曲沉舟排行老三,就算在他走后家里没有再添人口,下面也有两个弟弟,更何况重明说了,家里又添了一个妹妹。

    可如今露面的只有父母和一兄一弟,很明显有人被慕景延扣下做了人质。

    哪怕柳重明及时赶来,将曲家四人都带回别院,该发生的已经发生,接下来的事也无法阻止。

    果然是一击命中死穴,尤其皇上如今正是在为太后守孝的时候。

    刚刚已经问过林管事,自从在闹市当街晕倒后,已经昏睡了两三天。市井坊间热闹非凡说法猜测各不相同,都等着看这场风浪如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