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于放为例,他受伤到了医疗队,情绪本来应该极其低落,可是因为终于可以和赛观音朝夕相见,他反而很是高兴。

    就在于放疗伤期间,他向组织申请和赛观音结婚。

    在组织批准于放和赛观音结婚的时候,军长和军政委一起来到医疗队,军长就是以前的师长,是于放最亲近的上级领导。军长和政委在婚礼之后三天离去,离开前向于放和赛观音──特地是向赛观音说:“中央首长会有一项特殊任务给你,一个月之后,你向中央报到。”

    这项宣布,赛观音倒并没有怎样放在心上,而于放却兴奋无比──他在组织中久了,知道要在组织中生存,最最重要的是能得到组织的信任,要是组织对你不信任,任何可怕的事情都会发生。

    于放本来一直担心赛观音的土匪出身会导致组织对她的不信任,现在既然连中央都要派特别任务给她,由此可知道个问题已经不存在了。

    军长和政委同时也对于放说:“中央首长也想见一见你,你们可以一起去。”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于放情绪之高昂,不像是他失去了一条手臂,倒像是他长多了一条手臂一样。

    于放急切等待的那一天终于来到,当他和赛观音被带去见中央首长的时候,赛观音胁下支着拐杖,不但行动不便,而且姿态很是怪异。

    可是由于她的容颜实在太美丽出众,所以所到之处,还是引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轰动。所有看到赛观音的人,无不为她的美丽而震动,也都感叹这样的美女伤得如此之重──当然别人并看不到赛观音胸口的伤势,不过于放和赛观音的事迹早已传播开来,人人皆知。

    凡是事情经过了传播,必然同时也有无限制的夸大,只有赛观音的美貌,不管传播如何夸大,等到真正看到了她的本人,才知道传播所说的根本不能表达她的美丽。

    在快要到达中央首长商议国家大事的地方之前不久,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只见一个女人,策骑疾驶而来,简直是穔冲直撞,令众人纷纷躲避。

    赛观音是骑马的大行家,她在伤后,连走路都有问题,当然再也不能在马上驰骋,可是她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这个骑马的女人,虽然一心想在马上装出英姿飒爽的样子,可实在是个棒槌(外行),不值一笑。

    那女人竟然直冲向赛观音,在一旁的于放眼看她会收不住马缰,赶紧护在赛观音面前,刚想怒斥,却被带他们前来的军官,拉了拉衣服阻止。

    这时候有几个人上去拉住了马,马上那女人盯住了赛观音看,可以看到她见到了赛观音之后的震动,和她双眼之中,掩饰不了的那种妒嫉。

    这女人大约三十岁左右,略具姿色,神情拔扈,看众人敢怒而不敢言的模样,可以知道这女人地位很不简单。

    赛观音在江湖上甚么样的人没有见过,在那女人异样的眼光逼视之下,她只是淡档地相对。赛观音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在一个和以前完全不同的环境之中,必须重新适应,而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收敛,所以接下来那女人用手中的马鞭指着赛观音问:“听说你的伤不止在腿上?”的时候,赛观音一点都不生气,点头道:“是,还有伤在胸口,伤得很重。”

    那女人扬了扬眉:“伤,好不了了!”

    赛观音回答:“好不了了。”

    那女人忽然一笑,也不知道她笑些甚么,随即牵转马头:道:“首长们正在等你们,快去吧!”

    赛观音又很恭敬地回答:“是。”

    那女人笑着,抖缰策骑而去。

    赛观音在那时候当然想不到由于她表现了对这女人的恭敬,在几十年之后,保全了性命。

    当时那女人离开之后,人人都松了一口气,于放和赛观音被领进了一所屋子,赛观音倒还好,于放一看到屋中十来个人,个个都是平时闻名已久的首长,这个铁打的汉子,断了手臂都没有哼过一声,这时候竟至于激动到流下泪来。

    中央首长的态度十分亲切,和刚才那个女人大不相同,个个对于放又抱又亲,完全像是对待很久不见的小兄弟一样,赛观音完全可以感觉到那份真诚的热情,那种在理想和战斗中才能够产生的真挚感情,是赛观音从来也未曾有过的体验。

    而对赛观音,首长们比较拘谨,身形高大的主席,虽然握住赛观音的手,时间略长,可是赛观音手稍为一动,他也就放开。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赛观音说得很详细,事情隔了几十年,当时甚么人说了些甚么话,她都还能够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这些话都和布置给赛观音的任务有关,赛观音就这一段经过,就说了很久,如果要全部记述,需要超过五万字,而且不是很有趣,所以我把当时中央首长对赛观音所说的话归纳起来,做一个简单的说明。

    虽然说是简单的说明,也颇费笔墨,而那些话对这个故事来说,非常重要,所以纵使内容无趣,也请大家耐着性子。

    那时候在那间屋子中的人物,不但在当时叱吒风云,而且在日后开创了历史新局面,都是在历史上非同小可的大人物。

    他们有信仰、有理想,要为全国、甚至于全世界建立一个理想的人类社会。为了理想,他们要进行长时间艰苦卓绝的斗争。

    这些领导人就负责领导整个斗争行动。

    他们都有远大的目光,当时虽然看起来离达到目的还有很远的距离,可是他们都充满了信心,相信他们的理想必然会实现。

    而他们也都很实际,知道在将来,实现了理想之后,现在从事斗争的那批人,都会老、会死,他们能够建立理想的社会,却不能永远治理下去。

    而历史上许多例子证明,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治天下要有治天下的人才,而且必须要有和打天下者共同的理想,共同的情操,共同的才能,共同的人格:共同的全心全意为国为民完全没有私心的人格。

    而其中尤其重要的是人的品格。

    有了这样的第二代或第三代的领导人,才不会蹈历史覆辙,才不会使千辛万苦,牺牲了多少烈士的生命换来的新社会,又变成旧社会,才会不至于使斗争的成果变质变坏。

    首长们高瞻远瞩,从那时候起,就想到了将来会发生的问题,想到了将来的需要,想到了要培养第二代、第三代的领导人。

    要培养将来的领导人,当然要从现在的战斗者的后代着手。

    在战斗的年代中,有许多烈士遗孤,也有许多战斗者的孩子,父母无法照顾。

    这些孩子都是战斗者的血脉,身体里所流的是战斗者的血。

    首长们虽然不至于相信“龙生龙、凤生凤”这一套优生遗传学,可是把将来的天下交到自己孩子的手里,总会比交到来历不明的人手中要好得多。

    有优良的传统,当然就减少变质的可能。

    中央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共识,有了一整套的计划。

    计划的具体内容很简单。

    先在孩子的幼儿时期,就集体生活,然后等待机会,送到友好国家去接受教育──将来治理国家必须有高深的知识,所以一定要留学接受高等教育。

    在接受了高等教育之后,再分别在各种不同的工作岗位上根据他们的表现,逐步把他们提升到领导的岗位上,从而形成一个新的领导层。

    计划还提到,不论发生了甚么样的大事或变化,都不能放弃留学,就算全国的青年人都要抗敌、垦荒、下乡、支边……进行各种各样的运动,这批精心培养的未来领导层,都不应该受到影响,他们会在特殊的保护下、特殊的照顾下,安心接受高等教育,因为他们是未来国家的领导人。

    这批现在的幼儿,相信他们会有和第一代斗争者一样的品格和情操,这就可以使斗争的成果不至于变质。

    这个计划的重要性,由此可知,它等于是理想社会得以长久延续下去的保障。

    当我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很有想呕吐的感觉。

    这种计划:听起来很好听,可是还是脱不了千世万代传子传孙的那种想法。

    有这种想法,本来倒也无可厚非,而令人作呕的是,几十年之后,这个计划显然得到了执行,但是结果怎么样?

    第一代战斗者的品格和情操,现在还在哪里可以找得到?

    穷凶极恶的贪婪早已代替了理想,第一代战斗者只怕更想不到他们精心培养的未来领导人,几乎每个都有后代成为他们前辈要推翻的社会的公民,在那里享受旧社会生活。

    全心全意为老百姓这样的口号,成了最大的讽刺!

    第一代战斗者的计划安排,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历史的必然?

    细看现在,遥想当年,真有人算不如天算之感慨。

    赛观音像是完全知道我在想甚么,她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道:“你且听我说下去,就会明白。”

    我在听她叙述的时候,并没有发出问题,直到这时候才问了一句:“中央要给你的任务,就是要你去执行这个计划?”

    赛观音吸了一口气:“是计划的开始部份──当时已经有二百多个幼儿,从刚出生不久到才满周岁,集中在一起,有一连女兵在照顾他们,我的任务就是去领导这个特别幼儿园。”

    我一面听,一面摇头,觉得不可思议。

    这个特别幼儿园:关系到未来的千秋大业,重要之极,怎么会交到赛观音这样一个才从土匪头子投诚过来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