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评论说怪物做的好逼真,有人问什么怪物,有人站出来说压根没看到怪物,两边都信誓旦旦,忽然就吵了起来。

    一部分人一口咬定亲眼看到了实体怪物,另一部分人说他们瞎说,并晒出视频,视频上,和小皇子搏斗的只是一个硅晶体虚影。

    众说纷纭,没去现场的人更是傻傻分不清楚,只好调侃《鬼臣》里出了个“薛定谔的怪物”。

    也不知道这些信息触犯了什么审查机制,到最后,包含“怪物”两个字信息压根发不出来,更没办法冲上信息流了。

    “……真的诶!”

    温夕刷着个人平板,她把信息输入框倾斜给身边的韩清曙看,“你看,只要包含‘怪物’两个字,真的就不停报错,根本发不出去!‘怪物’的拼音、英语、日语、冷星混合语都不行,连指代怪物的章鱼头图标都发不出去!”

    大门吱呀一声,海梦悠走了进来,温夕连忙招呼:“悠,快过来看,诺恩斯好像不允许讨论‘怪物’这件事!”

    海梦悠轻飘飘瞥了一眼,语气却清晰冰冷:“这哪里是不让你们讨论。很显然,他是生怕你们不讨论。”

    温夕有些茫然。

    海梦悠微微低头,言语中带着一种凌迟般的狠意:“你想想,如果这件事情,你说是这样、我说也是这样,没有分歧意见,信息流刷得这么快,没有讨论度,很快就沉没了。反过来,如果你说是苹果,我说绝对不是苹果,而后不断争吵,范围越扩越大——”

    “……所有人都会关注到‘怪物’这件事情!”温夕恍悟,她跳回信息泉首页,果然,原本《鬼臣》的讨论渐渐被淹没,信息泉热点被“怎么发不出那两个字”、“有什么不敢说的就是古-外-物”、“江亦愁共感笼出现gw!”迅速代替。

    “懂了吧。”海梦悠带着丝了然的笑,拈起她身侧的古旧书籍,旋身朝外走,没出五六步,他回头问:“你这几天,不去看看你姐姐么?”

    “我姐?”温夕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几号遇见的我姐?”

    海梦悠的脚步一顿,他缓缓回过身来。

    “嗨!看你这脑子,这你也敢忘,回头我告诉温朝让她打你。”韩清曙立即接话,又堆起笑看向海梦悠,“活的久了,忘性大。没啥,没啥。”

    温夕也跟着打哈哈:“是,最近事情的确太多了,没啥。”

    海梦悠将信将疑,打量他二人一眼,还是轻手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他只走出五六步,便停了下来,点开耳廓上的银饰,共振翼霎时张开,在黑暗中幽幽闪着荧光。

    一门之隔,韩清曙和温夕的讨论声无比清晰地传了进来。

    “……你忘记看你的备忘录了么,怎么露这样的破绽!”是韩清曙的声音,他压着火,可能是担心海梦悠没有走远,不敢大声嚷嚷。

    “我真不记得之前的事情。”温夕抱怨,“……是哪一天……你等等哦……你看,我备忘录上什么都没写!”

    韩清曙一顿,而后恍悟:“是我搞忘了。那天……你情绪量表过低,险些被回收了。事后我该提醒你的。”

    “早说嘛!”温夕说,“来,和我过一遍,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发生了许多事,这才过去不久,温夕怎么会不记得?

    韩清曙和温夕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核对去仁善院那天的行程,海梦悠听了一会,怀着疑惑,放轻脚步离开。

    *

    一位夜歌者舰员路过,看到站在大门口的海梦悠,习惯性地问候:“尤利亚卿……”他见海梦悠抬眼制止,立即换了称呼,“悠。您是有事么?需不需要我帮忙?”

    海梦悠抬手制止:“只是想点事情。”

    他在思考,该不该主动去找江亦愁。

    为了给自己一个合理理由,他还特意去温夕那里拿了本《世界绘画史》,他记得江亦愁画室门口的石狮子说过,他沉迷起来,总是几天几天的不出画室,也许他会喜欢这本书。

    可他在门口站了半天,就是挪不动步,他自己也没摸清楚,这种微妙的忐忑究竟是为什么。

    他的手在书脊上摸索了数遍,忽然骨节用力,将书脊攥紧。

    洒脱点,这没什么。不就是走过去敲个门,寒暄几句,还能要了人命不成。

    再说,他除了磁流体发电机的借口,还有《世界绘画史》的借口,不对,这都不是借口。

    做好心里建设后,海梦悠轻轻拉开了门,户外的金光洪水一般奔涌而入,他猝不及防,撞进了江亦愁漂亮的眼睛。

    他居然就站在门外,抬着手,似乎正要敲门。

    海梦悠在门口愣了一秒,第一反应居然是回身,狠狠关上了门。

    这太突如其来了,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心理建设,瞬间被击得粉碎。

    惊诧过后,他忽然察觉到这个反应有些不妥,旋即将门打开,果然,江亦愁已背过身,打算离开。

    “江!”海梦悠快步上前,“我正打算去找你。”

    江亦愁眼帘低敛,兴许是为了化解刚才的尴尬,低声说:“我也只是路过。”

    “那,你要进去么?”海梦悠停住脚步,“里面住的人多,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不,不用了。”江亦愁说,“去我那吧。”

    “行。”海梦悠将“借口”《世界绘画史》递给他,“你的礼物。”

    *

    这是海梦悠第二次来这间屋子。

    这回没有星云坟墓的共感笼,可高高的天顶、不甚明亮的光、冰凉简洁的座椅,让整间大画室显得寂寥、冰冷。

    画室的中心,旋转着一个简易的磁流体发电机模型。江亦愁的左手轻轻抵着下巴,时不时将模型旋转,再添上些东西。

    他的眼神没离开模型,轻声说:“磁流体发电机,这个你倒和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做这个需要时间,更需要算力,我也还在构思。”

    “是么。那倒巧了。”

    海梦悠正绕着整间画室转着。

    江亦愁的确很爱绘画,尤其喜爱巨幅的、偏幻想类的画作。

    早几百年,绘画就电子化了,像他这样拿画笔颜料的,少之又少;能沉下心来,连续泡在画室里几百个小时,只为了完成一面墙那么大的画的,更是凤毛麟角。

    画室里大部分的画作都被黑布遮着,只有能看到其中三四幅画的内容。

    他停在其中一幅画前,画上只是海浪,但这浪用色漂亮,就像用缤纷的梦编制而成:“江,你的画,想象力真的很不错。”

    “那不是我的想象。”

    江亦愁从模型中抬头,他的视线落在画上,却像看在很远的地方:“是……一个人的梦。”

    “谁的梦?”海梦悠走过来,笑着望向他,“你的尤利亚卿?”

    江亦愁居然一本正经地点头,海梦悠被逗得忍俊不禁,他单手支着桌沿,略有些玩味地看向江:“江,我一直很好奇,你究竟喜欢他什么啊。”

    第29章 抉择 “我亲儿子都没这么腻人。” [……

    他的目光本来是无形的,却像一把锋利的剑,刺得江亦愁节节败退,他略退一步,低声说:“不关你的事。”

    海梦悠忍俊不禁:“害羞?”

    “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江亦愁停顿片刻,“对他,我哪里都喜欢。”

    中毒程度还挺深。

    没想到他的事都过去四百多年了,还有人心心念念想着他,海梦悠也算有些宽慰。

    江亦愁无意剖白自己,将话题巧妙岔开:“还有,昨天尼克的事情,我也查清楚了。”

    海梦悠立即正色:“怎么说。”

    江亦愁上前一步,打开了一份log文件。

    海梦悠花了不到半秒,读完了这份系统操作记录文件:“所以,那天我见到的确实是尼克,但他不认识我,并不是装的,也不是介意监视,而是……”

    他抬手,把其中一行记录拉出来:“他的神经织网受到侵入,记忆或者意识被篡改过。”

    “对。”

    “那尼克,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副样子?”

    江亦愁缓缓摇头。

    海梦悠几近自语:“所以还是要去一趟罅隙啊……”

    江亦愁明面上没有回应,却在悄悄打量他的神情,谁知海梦悠忽然回头,他慌忙掩了视线,垂眸看向地面。

    海梦悠心里犯疑,面上倒是平静:“江,你有没有昨天到现场的人的记录?”

    江亦愁:“有。”

    “你快查查,就在昨天共感笼结束到现在的时间段里,现场观众的神经织网有没有被篡改过。”

    江亦愁当场编译指令,不到500毫秒,密密麻麻的记录被投射在空中。

    数据加载完毕,共计三万六千八百多条篡改记录。

    几乎是……到场人数的一半!

    不到一天的时间里,现场的观众,居然有一半人的神经织网被侵入、篡改过。

    海梦悠的背后有些发凉:“……原来信息流上的‘怪物’论战,是这么来的。”

    过生日的那天,尼克的家人知不知道他已经不再是“尼克”。

    信息流上,坚称自己没见过共感笼怪物的人,又知道自己的意识被篡改过么?

    画室窗外,入夜的城市车水马龙,热闹不已。

    万家灯火之中,究竟有多少盏灯是真实,又有多少盏是虚妄?

    海梦悠的目光落在地面。

    他低声说:“也许神经织网,真的不该被发明出来。”

    “不。”江亦愁打断了他,“我从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海梦悠抬眼,“又是因为尤利亚卿?”

    江亦愁有理有据:“即使它存在一些缺陷,但它带来的好处也是不容忽视的。就像爱因斯坦的神来之笔,质能方程,也带来了毁灭与死亡的核武器,可科学上,我们不能因噎废食。而且……”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当然,也因为尤利亚卿。”

    ……迷弟程度还真不浅。海梦悠心想。

    他清了一下嗓子,故意问:“是不是尤利亚卿做什么都对,说什么都正确啊?”

    “当然。”江亦愁抬眼,认真道,“他是最聪明,最勇敢,也最善良的人。”

    海梦悠原本只想逗一逗他,谁知他夸得这么真情实感,反倒让海梦悠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不过,也不能放任系统这么随意侵入神经织网,肆意篡改人类的记忆、意识。至少……有没有可能,加个开关?”

    他刚一抬手,江亦愁心有灵犀似地,立即将磁流体发电机模型最小化,转而拼出一个覆盖着神经织网的大脑模型。

    “这里。”模型一生成,海梦悠的指尖立即点向前额叶的部分,“如果我们在这里加入一个单向接口,它不影响神经织网的使用,但是外部系统或者信息很难再侵入主管逻辑和意识的前额叶,随意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