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傅廿值班的时候,他趁机刻意靠近马车。

    还没走到,就嗅见雨中多了一丝幽暗的薄荷气味。

    味道像是楚朝颐常用的提神鼻烟。

    这个时辰正是休息的时候,用什么提神香?

    “谁身上有还能点的火石?”

    刚没站一刻钟,傅廿就听见李公公熟悉的声音。

    “属下有。”傅廿回答道。

    “你过来,过来来避雨的地方再掏出来。”

    傅廿朝着李公公的方向一路小跑,到了小火堆旁,先烤了烤湿透的衣服,再小心翼翼的取出怀中的火石。

    帮李公公点火石的时候,傅廿瞥了一眼虚掩着的轿厢。

    楚朝颐正奋笔疾书着什么。

    写字的同时,左手臂的袖子却是卷起来的,能看得出,皮肤上有很多道小小的烫伤。

    点燃火石后,傅廿看着李公公点燃一支小小的蜡烛,往里加了一根长灯芯。蜡烛放置在马车窗沿,可灯芯却是直直的伸向楚朝颐露出的左手臂。

    “火石您先收着,再用的时候还得麻烦您来一趟。”

    “敢问公公,这是……”傅廿看着有些不解,这么长的灯芯放在手臂边,点燃后肯定会烫着,而且楚朝颐伤痕累累的左臂也应证了这一点。

    李公公见他面露不解,微微颔首,“烛火燃到灯芯,烧到皮肤,人再困也会瞬间精神——”

    傅廿难得有胆量打断李公公的话,不解焦急的问道,“何必如此?”

    “您有所不知。陛下身边曾经有位大人,就是靠攥着灯芯计算睡觉的时间。”

    傅廿怔了一下。

    攥着灯芯计算睡眠时间,以防误事,那不就是他吗?

    那个时候楚朝颐身边群狼环伺,随时可能遭到暗杀,他一警惕就是几天几夜,好不容易休息,也不敢多睡,才想出了这个有些自损的法子。

    可他是因为没人能及时喊醒他,加上必须保持清醒。且手上刀伤剑伤积年成茧,灯芯烫一下也不打紧。楚朝颐身边有公公,有影卫,根本犯不着如此。

    想到这儿,傅廿又瞥了一眼奋笔疾书的男人。

    灯芯已经烧到皮肤附近,只见方才坐姿还有些歪斜的楚朝颐,被突然一烫,立马坐直,写字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

    “李公公,换烛火了。怎么这么慢。”楚朝颐困倦的声音从车厢内传来,眼下的乌青已经很重,眼皮子都在不受控的轻颤。

    “可是……”傅廿看着实在不解。

    李公公稍微迟疑了一下,叹了口气,“自从那位大人死后,陛下犯困犯懒的时候便时常这么做。说是学着那位大人用灯芯一烫,就仿佛能听见他的声音,又有了继续在尘间坚持的动力。”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2-16 22:35:31~2021-02-18 13:24: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橘子香2瓶;南风起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他怔住了。

    这某位大人不必言说,傅廿知道指的是自己。

    一时间,喉咙里有种说不上来的酸胀。

    他又回眸偷瞟了一眼把灯芯放在左手臂上的楚昭颐,目光停滞了一会儿,迅速移开,尽量平淡的说道,“原来如此,是属下少见多怪。”

    说完,傅廿逃离一般的快步离开,没再去看马车里奋笔疾书的人。

    后面的半夜,傅廿没让同僚来替班,一直守到后半夜,雨势小些的时候,重新上路之时傅廿才回到大部队最后。

    原本一连几日就没怎么休息,加上夜晚淋雨,行路的时候,傅廿直接在马背上睡了过去。

    一路到了述州,傅廿才感觉到有人在摇晃他。

    “连念,连念,醒醒,我们要快马先赶到行宫帮忙收拾屋子修缮屋顶。”

    傅廿清醒过来立马坐直,“收拾屋子?”

    “好像说是跟来的公公宫女很少,行宫原本的侍从接到消息也只来得及收拾了陛下居住的主殿,我们起居的地方只好自己动手。”阿齐解释道。

    “知道了。”傅廿听闻之后没有太大反应,横竖在哪儿干活都是干。

    快马赶到述州行宫,傅廿看了一眼行宫外的景象,除了屋顶稍显陈旧,和以前的变化不大。

    述州行宫临山,行宫内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温泉,很适合疗伤,上一世他随楚昭颐来过几次。

    擦地的时候,傅廿就犯了难。

    无论怎么使劲儿,手里的抹布就是不听使唤,义肢还是做不来这么精细的动作。

    最终,傅廿不小心一使劲儿,“刺啦”一声,抹布被扯成了两半。

    “唉。”傅廿面对着撕碎的抹布叹了口气。

    叹完气,他捡起撕碎的抹布,从地上站起来,去了后院,拿起看砍刀,开始劈柴。

    行宫地下有温泉,即便是刚下过雨的凉秋,院内的温度也算得上宜人,不一会儿,傅廿感觉到身上开始冒汗。

    他环顾了一圈,因着昨夜暴雨,院内很多弟兄们打着光膀干活,衣服晾晒在附近的山石上。见此,傅廿干脆扯下束腕,把袖子撸上去,衣襟也拽开了些,这才继续劈柴。

    干完活儿,傅廿看过差事表,见着他们休息的通铺还没打扫好,便随意找了个草垛,继续补眠。

    马上休息的?么一小会儿根本不够。

    昏昏沉沉睡了不知道多久,傅廿感觉道有什么东西轻轻的砸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睁开眼,看了看身边多出来的一个稻草球,以为是同僚叫他,喊了一句:“不用叫我,这儿睡得挺好。”说完,又往身上拢了拢稻草,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快要入睡的时候,傅廿听见不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

    “连念!连念!醒醒,吃饭了。”

    傅廿不情愿的睁开眼睛,拖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坐了起来。

    “阿齐……”看见是同僚,傅廿打了个哈欠,“说了不必喊我,这儿睡着挺好的。”

    “你说过吗?”

    “……”傅廿记得方才自己喊了一句,可能对方没听见?

    “嗯…有人让我过来叫你起来吃饭,而且这些稻草要当柴火。要不然,你还是起来一下?”

    傅廿这才不情愿的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稻草,昏昏沉沉的跟在同僚身后。

    好久没这么困过了,如若不是稻草要当柴火,他铁定在?儿继续睡下去。

    走到庭院的时候,傅廿突然听见“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额前传来一阵钝痛。

    “……”傅廿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撞到头了,往后退了两步,重新走进拱门。

    阿齐顺口关心道:“你怎么了?”

    “没睡醒。”傅廿简短的回答道,鼻音很重,揉了揉脑袋。

    回答完,傅廿意识到应该是前几日没休息好加上彻夜淋雨站岗受寒,仔细感受了一□□内的气息,好在没发烧,如果休息充分的话,还是有很大概率不生病的。

    “什么时辰了?”

    “已经申时了。陛下已经到了,好像正和窦将军谈话,到了亥时我还得去换班……”

    吃饭的时候,傅廿想了想,还是给自己告了病假。

    趁着这会儿看上去还算病恹恹的,把明后天的差事推了,正好空出时间回一趟师门,他如是想到,也真的这么做了。

    昨夜暴雨,受凉的禁军也不在少数,傅廿的声音一听就不太对,很容易就得到了批准给予休息。

    一早回到房间,趁着大伙还没回来,傅廿卷着铺盖挑了通铺最里侧躺下,迅速入睡。

    他打算今夜就走,从述州行宫到师门,身体健康的情况下,连夜赶路的话两天足够来回。

    丑时刚过,傅廿就从睡梦中醒来。

    爬起来的时候,头脑昏沉的感觉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愈发增加。

    他尽可能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间,不惊醒同僚,到了院中,赶忙舀了好几捧冷水往口中灌。又洗了洗脸,试图清醒一些。

    生病了也得走,撑到山下的医馆去开服药,然后再接着赶路。回师门查探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爬上屋顶,看见远处的主殿灯火还是亮着的,时不时有太医和公公小步进出。不知道是楚朝颐在和窦将军秉烛夜谈,还是在连夜处理政务。

    傅廿没再去看,回过头刚跳过两座屋顶,突然听见背后有风哨,像是暗器划破寂静的声音。

    他赶忙一个翻身,跃下屋顶,就近找了一处杂物间躲起来。

    头晕目眩的感觉还没褪去,这么一大动,傅廿忍了忍咳嗽,蹲在杂物间静观其变。

    差点忘了,天子身边还有一群不好对付的影卫,夜里的灵敏度比白日还要强百倍。

    “小千七,去搜东边。”

    是楚幺的声音。

    “是!”

    傅廿心里叹了口气。

    鼻塞的缘故,他只能用口呼吸,呼吸声难免有些压不住。屏住呼吸,咳嗽的感觉又止不住。

    听到脚步靠近的时候,傅廿只好屏住呼吸,用手强捂着口,避免咳嗽。因着强忍,生理性的泪水已经溢出眼眶,身躯也不受控制小幅度痉挛。

    脚步声一步步接近,几乎就在一门之隔的头顶。

    “师父,这儿——”

    傅廿眼疾手快,没等小影卫说完,先发制人,夺门而出捂住小影卫的嘴,往门里猛地一拽。

    千七反应也不慢,还没栽倒,就翻身试图压制住傅廿。

    傅廿自然没给他机会,三下两下就成功制服了对方。

    心说宫中影卫的武学教程就是他一手编写的,班门弄斧还想翻出水花简直痴心妄想。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