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会在无名庙里吃斋念佛敲着无人来听的木鱼,一会站在那尸山血海中诵经为亡者超度。一时身着金缕红法衣头戴五佛冠,坐在金碧辉煌的莲花宝座上朝着座下的人道一句爱欲贪嗔皆为虚妄,一时又衣衫褴褛拄着一根破木杖赤足行走于凡尘灾厄苦难的泥污之中,任由衣摆被凡土沾染。

    所望之处的苦厄灾祸,却在下一秒又变成红尘梦中人人所想的模样。

    他路过一户的团聚圆满,踩过一家破落院户满地的月光,这些都与他无关,又似乎与他有关。周身光影晃动,诵佛之声不断,似乎在说这凡尘皆苦,凡人皆苦,叫人不修今生,只修来世。

    望今生好事做尽,来世莫尝苦楚。

    念殊有些恍惚,似乎刚刚路过的乞丐是他,似乎现在拄着拐往前走的僧人是他,可似乎又不是他。

    可现在嘴中念诵经文的是他,眼中流泪的也是他,

    耳边诵经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刻进了他的脑子里,像是自己已经熟读了千遍万遍,叫他不能忘,也不敢忘。

    又路过一个乞丐,那乞丐倒在地上,伸出的手上满是冻疮,念殊看了一眼却不能停下。又路过一个瞎子拄着拐眼看就要撞上车马,念殊看了一眼却不能拦下。

    如此往复,一个又一个人在他眼前即将死去,他除了愤怒却什么都做不了,直到最后连心也麻木,作壁上观,眼前所见如同未见。

    直到又有一个乞丐倒在他身前,那乞丐抬眼竟然还是个瞎子。念殊心中一震,下意识就觉得那是自己。

    他看见自己手在地上抓出血痕,听见他在痛苦中叫着娘亲,痛苦如有同感,身上流转的金光大盛,想要催促他往前走,但念殊的脚步依旧慢了下来。

    可是不等他停下,已经有人先走到了乞丐身侧。

    雪落在薛妄柳乌黑的发上,他披着鹅黄斗篷站在乞丐身边弯腰伸出手,同五年前一样,小心将地上的乞丐扶了起来。

    这一瞬间,念殊身上流转的金光骤然停了,他的脚步也终于停下。他看着那个被师尊扶起的自己,突然笑了起来。

    如若他不能自救,师尊定会来救他。

    一声叹息响起,眼前所有的光影都被一阵风吹散,只剩耳旁的诵经声未断,像是要为他诵尽天下所有的经文。

    一滴烛泪缓缓滑落,外面敲着的木鱼的和尚依旧有些心不在焉,无人知晓这里的角落,念殊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钟声响了又停,停了又响,一连四天过去,念殊在角落里进行一场不为人知的头脑风暴,而薛妄柳却在外面同日月书院斗智斗勇东躲西藏,上台和人上演全武行。

    等到最后一个人被打下台,薛妄柳这块回锅肉终于搭上末班车,成为了这次新秀道会的第十名低位出道。

    他松了一口气收刀入鞘,赶在日月书院的疯子来之前跑路,刚刚跳下台走了两步,鼻间突然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回头一看,发现竟然是那个被自己一刀捅穿的血衣道人,正一脸愤恨摇摇晃晃走在路上,朝着没人的地方而去。

    怎么还没走?

    薛妄柳眉头一皱,想了想离待会授礼还有一段时间,脚下一转追着血衣道人而去。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念殊记忆力那么强?

    因为他吃了记忆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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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丁红的名字就是来自于鹤顶(丁)红

    谢谢青花鱼_ndxnz9xnnwk的猫薄荷,中午清淡点、是牧奎笙e、阿资跑啊跑、某不知名青花鱼的鱼粮

    第37章

    薛妄柳将身上所有的气息都收起,一路上跟在那血衣道人身后,听见他狠狠咒骂自己的声音只觉得好笑。

    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过别人这么骂自己了,小伙子,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薛妄柳随着血衣道人又过了一个转角,一直跟着的人影却消失了。他反应过来不对,猛一回头,就看见那血衣道人正站在自己背后,旁边还有个半张脸画着脸谱,穿着黑衣一身煞气的女子。

    “你跟着我做什么?!”那血衣道人一见他就觉得自己的腹部隐隐发疼,恨不得直接撕了他才好。

    薛妄柳笑了一声:“不做什么,就是看你伤好了没有,想给你送点药。”

    送药这种屁话方戾肯定不信,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穿着黑衣的女子道:“师尊,就是他!就是他一刀毁了我的元婴。”

    女子瞥了他一眼,发现此人修为不过金丹,立刻皱了皱眉道:“你就被个金丹期小鬼弄成这样,还有脸同我说,没出息的东西!”

    她抬起一脚将血衣道人踹倒在地上,又转头狠狠看了薛妄柳一眼,手腕一转凭空握住一把斧头:“就是你废了我徒儿?”

    薛妄柳抱着刀看着他们一脸诚恳说:“这位前辈莫怪,我不过是误伤而已,现在正是为这位道人送药而来。”

    女人冷笑一声:“我看你的心肝就不错,正好磨碎了给我徒儿当药引。”

    薛妄柳一顿,好心提醒:“吃人犯法啦,靓女。”

    女人:……

    她懒得再同薛妄柳废话,提着斧头脚下一转竟然分出两个人来,竟然还是个出窍修士。只见一左一右一个画脸谱一个美人面,皆是手持一板斧朝着薛妄柳冲了过来。

    薛妄柳提刀轻松挡下,垂眼看着她们好心提醒:“这里是聆音菩提宗,你们在此生事,是会被佛修们抓去念经吃斋饭的。”

    “杀你很快,肯定不会被他们发现。”两个人异口同声,四只眼睛都盯着薛妄柳,倒叫他有点不好意思。

    他手上一用力,将刀上架着的斧头推开,冲着女人笑了笑问:“我好看吗?”

    “什么意思?”女人眉头一皱。

    薛妄柳笑出声,脚下突然一转,闪身出现在了脸谱女人的背后,手中的唐刀轻轻贴在她的脖子晃了晃,温声说:“既然不是觉得我好看,为什么一直盯着我呢?”

    女人瞳孔一缩,握着斧头的手一紧,薛妄柳又道:“诶,小心点,我这刀快得很,碰一下出血了怎么办?”

    他眼睛余光一瞥那边地上正蠢蠢欲动的方戾,笑了笑:“你也不要动,你万一动了撞着我的手,岂不是害了你师尊?”

    方戾一顿,盯着薛妄柳的脸狠狠道:“你放开我师尊!你同我的事不要牵扯到她!”

    “诶,别说得这么暧昧,我们可没什么事。”薛妄柳看着面前的脸谱女,用刀刃轻轻撞了撞她的脖子,开口问:“为什么要掩饰修为?”

    脸谱女垂着眼道:“我带我徒儿参加新秀道会又怎么了?你不也是掩饰了修为吗?”

    “我不一样。”薛妄柳双标的明明白白,淡淡道:“这几天我可没在外面见过你,你偷偷摸摸躲着干什么呢?”

    脸谱女正欲说话,突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声音道:“师尊,我方才就是见着那妙三刀往这边来了,这次你来了,一定能把他拿下。”

    薛妄柳一听就听出了是日月书馆那阴魂不散的闫知雨,他一分神,那脸谱女趁机转身一掌打在他肩膀上,冲着地上的血衣道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一齐化作一股黑烟啪一声消失了踪迹。

    “就是这里!看!他就在这里!”闫知雨带着一个穿着青竹衣衫的老头走来,冲着捂着肩膀的薛妄柳一拱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薛妄柳“噗”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闫知雨:……

    闫知雨:“你若是讨厌我就直说,倒也不必见我就吐血。”

    他背后那个青衫衣服老头一拍他的脑袋,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你这个混账东西,看把孩子都逼成什么样了!都气吐血了!”

    薛妄柳连连摆手道:“不管他的事,我方才同人过了两招。”

    吐在地上的血发黑,薛妄柳运气又吐出一口,这口血的颜色方才淡了些。闫知雨过来扶着他,仍旧疑惑问:“你真的不是被我逼得吐血了?”

    “现在不是,但是你再问就说不定了。”薛妄柳撑着他的手,又是一口血吐出来,这次总算是鲜红色。

    他松了口气,拿出水壶漱了漱口,心想刚刚那个小姑娘手还挺毒。

    “中了毒?”那青衫老头看了眼地上的血,眉头皱了皱:“你方才是和什么人在交手?”

    薛妄柳顿了顿道:“一个画着脸谱的前辈。”

    “画着脸谱?我怎么没听过?”闫知雨拍拍薛妄柳的后背,“那你毒排出来了吗?我这里有华驼峰的十全大补解毒丸,你吃一个。”

    薛妄柳摇了摇头:“无妨,我已经全部排出来了。”

    老头看着他面色如常,看上去不像中毒的样子,点了点头心里更是满意,开口道:“这位修者,可曾读过四书五经啊?”

    “读过。”薛妄柳道。

    老头眉头一挑,没想到面前的莽汉竟然是读过书的,他顿了顿继续道:“那你想不想读更多的书啊?”

    “不想。”薛妄柳话音刚落,叮叮当当的钟鸣声起,同之前的钟声不同,这是在提醒新秀道会的修士们集合,到了授奖的时候。

    闫知雨看着薛妄柳:“我记得你要去授礼的。”

    “对。”薛妄柳点点头,朝着面前的老头拱了拱手:“这位前辈,我现在是真不想读书,若是我有一日想了,我再上日月书院寻你。”

    看来是真没有缘分又是白跑一趟,老头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行吧行吧,你们这些年轻人,哪里知道读书的好。”

    薛妄柳笑了一声,又拱了拱手,转身朝着擂台飞奔而去。

    虽然他的肩膀上还有点疼,不过待会调理一下便好了,正好离伽蓝秘境开还有两天的时间,正好够他休息准备。

    等到他到擂台下的时候,那光头亮亮的长眉住持正念到妙三刀,薛妄柳连忙举手道:“在这呢!”

    他一路挤上台,站在上面拍了拍灰冲着老主持笑了笑,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站到了第九名也就是徐吉庆身边。

    历经五天的折磨,徐吉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身上的鬼气和怨气都浓了一个层次,看着更像鬼了。

    他双眼放空,看着一边的天空喃喃道:“救命,我要死了。”

    个没出息的玩意。

    薛妄柳转头看他正准备开个玩笑,突然看见江沅那小伙站在第一个,手上还拿着自己给他的唤星。

    小伙不错啊,还能拿到第一名。

    薛妄柳有些满意,再往后看了看,十个人中还有两个是华寒宗的弟子,就连那个被念殊打败的无耳道人也在。

    不过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上了妙音楼特有羽丝绸缎袍,上面用金线修着宫商角徵羽五个字,看来是加入了妙音楼。

    前面的住持还在念叨着诸位辛苦了云云,薛妄柳看腻了台上的小伙,开始在下面的人里找念殊的身影。

    钟声响的一瞬,丁红就去佛经书阁找念殊了,现在应当是过来了。

    薛妄柳看了一圈没有看到念殊,又找了一圈,才在人群的最后面看见了他这个瞎徒弟。不过幸好,这次他是好好站着,没有再扎马步听八卦,被花边消息迷了眼。

    为师甚是欣慰。

    等着住持说完,开始给台上的修士排排坐分果果,因为薛妄柳是最后一个,手上的东西比前面的人少了不少,但是他也无所谓,反正最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他握紧那块华驼峰的墨玉令牌收好,剩下的丹药经书还有一块玉髓都准备拿给念殊。薛妄柳握着那块白玉髓,发现触手温热,确实是个好东西。

    虽然对他无用,但是可以磨成小珠用药草泡上一泡,给念殊穿个手钏,叫他戴在身上蕴养身体,若是再加上符咒,也能有些驱邪的作用。

    这些年有自己庇护,没有什么孤魂野鬼敢上念殊的身,但是进了伽兰秘境就说不定了,虽然念殊已经金丹修为,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防备。

    这两日休息,聆音菩提宗给修士们准备了地方,念殊坐在小小的禅房中转动着手中的念珠,房间里的檀香萦绕,他默念诵经突然听见窗户一响。

    他一转头,便看见了那窗边多了一个人。

    薛妄柳背对着霞光万丈拍了拍身上的灰,才笑着叫了一声念殊,正准备问他看了多少书,就见他这蒙着眼的瞎徒儿突然流下一行泪,哑着声音叫了他一声师尊。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薛妄柳连忙走过去,就听见念殊说:“师尊,我读完了那书阁里的所有书,我头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