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意对待食物很认真,对待齐忌也很认真。

    这就是最好的事了。

    吃完晚饭后,齐忌把鱼骨等倒入厨余粉碎机,又把脏的盘碟碗筷统统放进洗碗机。

    他干这活儿时动作不急不缓,有种从容不迫的意味,不像在干让大多数人觉得痛苦的家务,就只是平平常常地处理常规事项而已。

    工作时如此,读书时如此,做家务时也是如此……没什么特别的,一切都在掌控中。

    齐意瘫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视线越过中岛望向齐忌的背影:这样的齐忌好居家啊!心动!

    “小意,你回来后坐在钢琴凳那儿做什么?”齐忌就像很是随意地问了一句。

    “嗯?哥,好像很久没看过你弹钢琴。”

    “你想听?”

    齐忌擦干手指,走到客厅中。

    从齐忌迈出厨房后,齐意站起来,黏在他身后,齐忌一回头就对上一双饱含渴望的眼神。

    齐忌嘴角勾起。

    有关钢琴的往事却不算一段十分美好的故事。

    如实地说,他小时候并不太在意这个弟弟。

    齐雍和对他期望很高,他每天除了在学校上课,还要额外学习英语和数学,有空隙得练习钢琴……优秀是一种理所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他完成得很好,但他每天都过得很累。

    其实也还好,习惯了,精神有一点倦怠,但真要让他停下来什么也不干,那也并不能让他有多自在。

    只是好不容易结束学习,回到家以为能有一点喘息空间,却要听弟弟哭闹着不肯学钢琴,他难免地,会感到烦躁。

    齐忌是个实干派,没有抱怨,直接上前把齐意提到钢琴凳上,问:“哪里不会?”

    圆脸的钢琴老师在旁边笑得很不好意思:“你弟弟就是耍赖不肯练了,我打算等他发泄一下……”

    齐意瞅她一眼,哭得更大声了,一对桃花眼那时还很圆,通红一片,可怜又可爱。

    “别哭了。”齐忌忍不住揩了揩他的眼角,心下叹息。

    他还记得齐意是因为看他弹钢琴才想学,于是这样哄人:“你不是想学我弹钢琴么?别哭了,哥哥教你。”

    一声“哥哥教你”贯穿了十多年,后来还有诸多变体,比如“哥哥给你”“哥哥帮你”。

    神奇的是,那明明也是齐意第一次从齐忌口中听到承诺,抽抽噎噎的小哭包竟然真的停住哭泣,眨着一双被泪水浸润得亮晶晶的眼睛,全心全意望着齐忌。

    “哥哥、嗝、教我。”

    齐忌看一眼琴谱,老师正在教齐意莫扎尔的《回旋曲》。

    他带着齐意顺了一遍。

    这首曲子对左右手的要求不一样,左手要弹得均匀,右手从弱到渐强,齐意把握不好节奏,弹得一板一眼,不要说左右手作出区别,连准确踩中节拍都做不到。

    齐忌又盯着他过了两遍,仍然没什么长进。

    齐意说什么不肯弹第三遍,缩手闭着眼,眼角又要溢出泪花,等待哥哥的责骂。

    但是——

    齐忌低头看见齐意头顶的发旋,目光柔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本以为齐意是耍赖不肯学,却发现弟弟已经能弹下整首曲子,只是弹得还不够好,缺乏大量练习。

    齐忌确实不能理解他们都有江允的基因,齐意的音乐资质怎会如此平庸,练习了三遍还不能举一反三,纠正演奏。

    但这又不是齐意的错误。齐意明明在努力,却被逼到急得哭,那肯定是老师的错误,过于揠苗助长。

    齐忌对齐意说:“小意,没关系,弹得很不错,再继续练。”

    齐意一下子抬起头,眼底亮晶晶的,满是雀跃和信服。

    他又很快乐地投入练习了。

    “徐老师,我弟弟只是一个普通人,你对他要求宽松一点就可以了。”齐忌转头对音乐家教道。

    正在变声期的少年音十分嘶哑,听起来有点滑稽,齐忌却面色坦然不以为意,把他该说的说了。

    这位徐老师也曾很用心地教过他,齐忌的学习过程称得上愉快,但她以对自己的方式再去对他弟弟,明显不合适,齐忌指出这一点也丝毫不留情面,不顾从前的相处融洽。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音乐老师嗫嚅道。

    那之后,齐忌常常指点齐意,有时他看到江允也会教一教齐意。

    都不长久,也不怎么认真。

    齐忌上了初中以后不再每天弹钢琴,齐意也是三分钟热度,没过多久就把兴趣转移到别的事物上去了。

    但齐忌日常哄一哄、抱一抱弟弟的习惯却得到保留。

    他发现这个弟弟还是很好哄的,以前接触不多,他主动释放了一丝善意后,齐意就黏了上来,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事都会跟他分享,像是把他当做了最好的朋友。

    也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成日孤零零地待在别墅里,周围没有同龄的玩伴,父母不管,每天都能见到的下人更是恨不得把他供起来,难免会感到寂寞。

    齐意没有去上幼儿园,那几年是齐家权力斗争的高潮时期,齐雍和好不容易斗赢了其他齐家人,带着全家搬进老宅,这时候齐意已经快要上小学,齐雍和干脆决定再等等,到时候直接让齐意从小学读起,反正这段时间给齐意请的家教也是不缺的。

    而且齐雍和和江允都没空成日盯着齐意的安危,齐意又不像齐忌长大了,有自我保护意识,他一个小朋友自己去上学,齐雍和也怕他被不怀好意的人绑架去。

    齐忌对家里的这些事毫无感觉,这时却多少体会到齐意的一点心情。

    齐意却没有长成一个性格很坏的小孩。

    家里总是下人和帮佣照顾他,性格难免娇纵些,遇到一点不合心意的事就会哭,就要表达他的不开心。

    但是他不记仇。

    齐忌有时候没心情哄齐意,惹得人不高兴,抽抽嗒嗒掉眼泪,结果第二天他放学回家,齐意仍然高高兴兴上来扑他的腿。

    就连齐雍和把齐意惹到在游乐园嚎啕大哭,喊“世界上最坏的爸爸”,过不了两天,齐雍和稍微把姿态放低一点,齐意再别扭一下,也就过去了。

    就算齐雍和抹不开面子,什么都不干,又能怎样呢。

    在齐意的世界里,他是爸爸妈妈的孩子,是哥哥的弟弟,这些人对他好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不记得眼泪,只记得有人“必须对他好”。

    齐忌觉得他这一点很好玩,没见过以自我为中心得这么可爱的小孩——爸爸妈妈和哥哥都是对他好的人,他当然最喜欢他们了。

    让人不知道他的自信从哪儿来的,很没道理,也很惹人怜爱。

    齐忌以为,齐意天生迟钝,但对感情又有很微妙的直觉。

    但他忘了,有微妙直觉的人怎么会迟钝。

    齐意从小就知道,不肯夸他的钢琴老师是坏人,夸他的美术老师是好老师。

    那他真的从来没感觉到过父母不够爱他吗?

    一个感情本该充沛的小孩,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长大一定很难受。

    ……

    齐忌没有看谱,一连串流畅的音符从指间流泻。

    齐意观赏着,看着看着就要黏到齐忌身上去。

    弹钢琴的齐忌在他眼里会发光。

    他小时候第一次看到齐忌弹钢琴,不是总围着他转的叔叔阿姨,不是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涂指甲的妈妈,也不是经常不在家一露面就板着脸的爸爸……而是不怎么理他,很酷的哥哥。

    小朋友会给自己找一个崇拜的对象。

    齐意的崇拜对象就是他哥哥,他想以后成为齐忌那么厉害的人。

    后来的事……算了,不提也罢。他就是一条咸鱼,努力努力不行,智商和他的家人们仿佛也有壁。

    之后总算解开这个谜了,基因真的不一样。

    齐忌往身旁一伸手,把齐意按到琴凳上,曲谱往最前翻,翻到一页《两只老虎》。

    “小时候不是很喜欢吗?来试试。”齐忌捉着他的手放在琴键上。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齐意可以很理直气壮地反驳他们,他小时候才不喜欢学钢琴。

    但这是齐忌说的……齐意小时候确实为齐忌喜欢过钢琴。

    不是喜欢钢琴,而是喜欢哥哥呀。

    齐意生涩地把手指搭上琴键,齐忌带着他过了一遍,像小时候那样。

    等到齐意可以独立重复那段旋律,齐忌在另一个音域上,慢了两个节拍开始弹奏,交织出一段新的旋律。

    “哥——”齐意有点兴奋。

    “不要叫我哥。”齐忌眼底一片暗沉。

    于是齐意知道是时候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管,我要写感情戏┗|`o′|┛ 嗷~~

    第58章 五十八

    齐意对上齐忌的眼神,心脏开始“砰砰”跳得厉害。

    他想到可能会有一个吻,情人之间的,从未有过的那种,于是感到手足无措,发慌的高温瞬间烧到了脸颊上。

    这是种十分新奇的感受,似乎不是单纯的期待的紧张。

    或许也有期待,但不是齐意所设想的那种期待。

    他从来没想过发展一段真正的亲密关系。

    长到十八岁以前,联结他和家人之间的那种感情纽带可能不够完美,不是所有人以为的那样好,但对齐意来说那并不是一种缺失,他从家庭中汲取到了足够的情感养料,从不期待那以外的雨露浇灌。

    青春期的反应在他身上停滞了……也许他只是比别人晚熟一点点。但在成年后接踵而至的无数事将这种感情上的成熟无限推后。

    久而久之,齐意自己都察觉不到哪儿还有一块干涸的土壤,一颗未经滋润的种子正在沉睡着,它还在等待春雨。

    然而他的潜意识里又有一种人格,他知道什么是爱,即使不是爱人之间的,也是亲友之间的亲密感情;即使连亲密也只是幻觉,他也能描摹出爱的表面,他知道爱的表现形式。

    这种潜意识的人格促使他寻找真正的爱,也令他审视自己贫瘠的内心,他不敢真正尝试什么,把这个空洞乏味的自己暴露给人看。

    如果他掉进爱情的深渊,只会有一个理由:他想。

    但是齐意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