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涵暗悔自己又自作多情,坐在床沿,看着被锦被盖住的黎秩的腹部沉吟半晌,啧啧感叹道:“枝枝啊,你这肚子里,真怀着双胎吗?”

    黎秩顿了下,解释道:“脉象也可以用内力伪装,不过刚才没把握好尺寸,让人看出双胎来了。”

    萧涵一脸心有余悸,“刚才可把我吓坏了,我都还没成亲呢,突然有人告诉我我夫人有了双胎,一下子就儿女双全了,真像是在做梦一样。”

    黎秩轻嗤一声,谁又成亲了,他不也是第一次怀孕吗?

    王帮主没亲自将大夫送出黄沙帮,他总觉得今夜的事蹊跷,匆匆赶往小楼去。他到时,守在那里的弟子刚在楼上楼下重新巡了三遍,他得知今夜没人来过,王夫人也没有见到任何外人,亲自上楼走了一趟,看到王夫人靠在王小姐床沿睡着了,才真的放心。

    而萧涵那边,不过多时,黄沙帮的弟子将煎好的安胎药送了过来,萧涵只得好声道谢,端回屋里去。

    黎秩斜了一眼那腥臭的药汁,很干脆地决定让萧涵喝。

    萧涵道:“我又没怀孕。”

    黎秩也没怀孕啊。

    在萧涵犹豫着要不要喝药时,窗下传来了三长一短的鸟鸣声。

    萧涵放下药碗,走到窗边开窗,燕八和燕九随即跳了进来。

    萧涵探头看了看窗外,随即关上窗,低声问:“还有个人呢?”

    燕八整个人被问的愣了下,心虚地摆手道:“算了,不重要。”

    黎秩掀开被子下床,闻言嘴角抽搐。

    燕九面色难看,朝萧涵打了个手势。

    萧涵摇头道:“算了,回头你们走时再去捞他吧。”

    于是没人关心宋逸被点了穴蹲在葡萄架下有多惨,燕八说起刚才在王小姐那闺房里听来的事,“假死药已经给了王夫人,她答应会给王小姐服下,王小姐一死防卫就会减弱,到时候再找机会把王小姐的尸体换走即可。”

    萧涵问:“王夫人可信吗?”

    燕八只道:“王小姐昏迷至今未醒,整个黄沙帮里能帮她的只有王夫人,那是她的亲生母亲,王夫人也对王帮主与七星堂勾结的事略知一二,而且王夫人告诉我们,王小姐因为偷听到王帮主和七星堂的计划才会出事,就算至今昏迷,七星堂的人还是几度想要灭口。据我猜测,王夫人所说的七星堂的人,准确来说应该是圆通的人。”

    圆通已跟七星堂联手,那么是七星堂的人自然也是圆通的人了。

    “王帮主还有一个小儿子,也是王夫人所出,但王夫人说他被圆通的人下了药,现在生死未卜。圆通握着她的儿子,还有原先王帮主多年来与七星堂勾结,多次坑害正道中人的证据,王帮主才不得已听命于他。”燕八说着,在袖中取出一个有些脏污的信封,“当日王小姐逃走时,带走了王帮主书房里一封书信,未来得及交给宋逸带走,但在昏迷前还是把信给了王夫人。王夫人察觉不对,把信埋在盆栽下,这几日里,王帮主也在找这封信。王夫人为表诚意,就将信交给了我们。”

    黎秩了然道:“如此说来,黄沙帮这些年与七星堂所谓的针锋相对,不过是互相成就罢了。此事若传出去,他必定身败名裂,他哪里敢。”

    “看来这位王帮主做了不少好事啊。”萧涵嘲讽道。他接过那封书信,显然燕八也看过了,觉得可信才会把假死药交出去,他取出书信,打开一看,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将信纸递给黎秩,一边道:“信上没有署名,给了王帮主一张地图,让他把六大门派的人引去图上标记红点的位置。”

    黎秩接了过去查看。

    料想该还有张地图,萧涵在信封里翻了下,果真取出来半张池州地图,没错,打开后确实就只有半张。地图上至少标记了三个以上的红点。

    萧涵记住了几个位置,看向燕八,“这书信怕是不全的?”

    燕八摊手道:“问过王夫人,她也不清楚,许是王小姐偷出来的时候落下了半张地图,她也没办法。”

    黎秩看完信,又看看地图,突然道:“王帮主约六大门派到此,用的是发现七星堂余孽的借口。这些标记过红点的地方兴许被人设了埋伏。”

    “标记的地点太多了。”萧涵道:“很有可能对方连着王帮主一起骗,就算真的动手,也只会有一两个设伏的地点是真的。这么看来,我们得把剩下的半张地图拿到手才能判断真假。”

    “正是如此。”燕八看向萧涵道:“王帮主夫妻不和已有多年,外头也有私生子,曾给王小姐下毒杀害亲女未遂被王夫人撞见,她现在对王帮主是心灰意冷,愿意配合我们,只求我们帮她救出她的一双儿女,我答应了。”

    这是征询他的意思,萧涵思索了下,颔首道:“也是个可怜人,既然都救了一个,另外一个也顺道救了吧,你去打听一下她儿子在哪里。”

    燕八应是。

    萧涵又道:“回头去找一具相似的尸体,到时候等待王夫人的信号,将王小姐调换出来,另外要让她尽快醒过来,她一定知道很多事情。”

    燕八燕九纷纷点头。

    “余下的半张地图不好找,就交给我和枝枝。”萧涵吩咐完,摆手道:“好了,去捞宋逸回来吧。”

    燕八燕九起身,准备从窗户逃走。

    临走前,燕八看向黎秩的肚子,“听说我哥怀了双胎?”

    黎秩瞬间黑了脸,萧涵紧接着抬起巴掌,“就你多事?”

    燕八哈哈一笑,快速跳出窗外。

    很快,兄弟二人消失在夜幕里。

    萧涵顺道将安胎药倒在了窗下草地上,才关上窗户。

    彼时已是四更,天色已晚,二人都有了困意,按照老规矩,黎秩睡床,萧涵打地铺或是谁在躺椅上都随他,两人忙活了一宿,很快睡下。

    第二天,王帮主才请来陆盟主等人,与他们说七星堂在池州的出没过的地方,怀疑他们的藏匿之地就在这里,陆盟主也派了人出去查探。

    王帮主给的位置,与萧涵昨夜看过的地图标红的地点,果然对上了。所幸眼下陆盟主只是谨慎地派人出去打探,对方应该还不会打草惊蛇。

    于是萧涵并未阻止陆盟主。

    因黎秩昨夜才动了胎气,这么快就来谈江湖事,逻辑上说不过去,早上便只有萧涵一个人过去了。

    为了符合人设,萧涵的表现十足天真与热血,自请去查探。

    不过大家看他那不靠谱的样子,便没同意,劝说他夫人还在养胎,让他留在黄沙帮总坛好生照料夫人。

    萧涵露出十分失望的神情,很快被众人丢下,独自回了房间。因他昨夜的胡搅蛮缠,大家都不爱与他结交,哪怕是六大门派中最友善的华栖迟。

    萧涵也很无奈,他这个人设才一夜时间就让人印象深刻至此,所有人看见他都不约而同地选择避开,可见他的剧本写得好,演技也满分。

    萧涵回来后,带上黎秩出门晒太阳,美名其曰说这对胎儿有益,实为观察黄沙帮日常的防卫力度。

    分明昨夜才动了胎气,就敢出来见风。萧涵倒也记得这点,借来了黄沙帮的轮椅,让黎秩坐着,裹上了厚厚的披风,才推着他去逛花园。

    黎秩觉得他快热死了,他一定是疯了才会答应陪萧涵演戏。

    萧涵推着黎秩遛弯,到王小姐的小楼外的花园走了一圈。

    燕八的药要一天左右才会起效,这会儿王小姐还好好的,不过他们见到一个熟悉身影从小楼下来。

    王帮主的徒弟陪着她,两人边走边说,很快路过他们,远远地颔首打了个招呼,却都没靠近,转身离开了。

    萧涵看着那个一身素白的背影,“看见她,你想到了什么?”

    “陈清元?”黎秩问。

    那人是莫云裳,杨柳山庄的遗孤,此番有了七星堂的消息,那么作为苦主,她完全有理由来黄沙帮,没有人比她更有资格向七星堂讨伐了。

    “听闻他陪裴炔一道去了西南。”萧涵所有所思地看着莫云裳羸弱的背影,“枝枝,你说,这位莫姑娘,在这个时候来王小姐这里做什么?”

    黎秩猜测,“许是认得,过来探望,杨柳山庄毁于七星堂之手,她应该与七星堂、圆通那些人无关。”

    “也许吧。”萧涵想了下,很快推着黎秩离开这里。

    黄昏之时,黄沙帮传出一个坏消息——王帮主唯一的女儿病逝了。

    燕八的假死药起效了。

    萧涵二人得到的消息,正是来送安胎药的黄沙帮弟子说的。萧涵露出了错愕与晦气的表情,收获了黄沙帮弟子隐晦的白眼,才端着药回房。

    入夜时,武林盟的人纷纷去安慰王帮主。王帮主心情低落,对陆盟主等人道歉,说是近期有心无力,可能无法与他们一同清剿七星堂了。

    王小姐的突然离世,让她那座小楼的守卫撤去了大半。王帮主也在小楼待了一天,外人道他爱女心切,此刻正是悲痛欲绝,其实他在怕。

    王小姐昏迷许久,但未有性命之危,王帮主得知她的死讯,第一时间就是怀疑有人给他女儿下了药。

    于是王帮主赶到了小楼,却见王夫人哭得很伤心,歇斯底里地质问他是不是他又动了手,王帮主更是心慌,赶紧让人去查王小姐的死因——得到的结果却是并未中毒,自然死亡。

    王帮主不信。

    他已经确定这是被人下了毒,而且是让人无法察觉的毒药。

    且不管王帮主如何想,王小姐暴毙,整个黄沙帮为了她的丧事忙活起来,有些地方的防卫也就放松了。

    入夜,萧涵和黎秩潜入王帮主的书房,打算找余下半张地图。

    虽然剩下半张地图可能早就被王帮主毁了,可万一呢?

    二人来的时机妙极,刚入了书房,外头突然传开匆忙的脚步声,他们对视一眼,敛息跃上房梁,刚躲好王帮主那肥硕的身体就挤了进来。

    “你小心些!”王帮主压低的声音很急切,“外面都是六大门派的人,万一让他们发现我与你们有联系……”

    “放心,我也算不上七星堂的人,武林盟中谁都不认识我,就是大摇大摆走出去,他们又能奈我何?”被王帮主拽进来的那个黑衣男人说着,在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图纸丢失的事我们不跟你计较,之前的计划作废,你那女儿的事主子也不追究了。如今人都到齐,时机也到了,主子让我把这个给你,找个机会给陆静服下。”

    二人都未察觉到横梁上有人,王帮主没敢接,犹疑道:“这是什么?”

    男人笑了一声,将纸包塞进他手里,“你放心,尽管给他服下,事成之后,主子会帮你销毁你与七星堂勾连的证据,我们也不会再找你。”

    王帮主的手有些抖,“是毒药!你们要我杀了陆静!”

    男人按住他的手,笑容冷凝下来,“他不死,你就会死。”

    王帮主抖得更厉害了。

    男人阴笑道:“你应该明白,只有听我们的话,你才能活下去。”

    王帮主面露为难,“可是,他死了,我在武林也不会好过。”

    “这点你不必担心。毒杀武林盟主的罪名,会有人替你背的。”

    在男人的循循善诱下,王帮主红着眼睛道:“我,我女儿死了。”

    黑衣男人点点头,十分随意地道:“来时听说了,节哀。”

    王帮主似乎从他这话里听出来什么,眼里绝望一闪而过。

    “我的时间不多,马上就要走了。”男人抬手,意味深长地按在王帮主肩上,“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王帮主闭了闭眼,颓然道:“三日内,我会给陆静服药。”

    男人满意地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王帮主却像是受了一场极大的惊吓,额上出了一层冷汗,脸色发白,捏着手里的纸包靠在门板上,脸上满是纠结挣扎。而后不久,屋外有弟子来寻,告知他王夫人哭晕了过去。

    王帮主徒然回神,将纸包匆忙收进怀里,还按了按胸口的位置,确定纸包就在这里,两手按在门板上须臾,深吸口气,满面愁容走了出去。

    这时黎秩和萧涵二人才跳了下来。要不是王帮主和那个黑衣男人赶时间,他们是藏不住的。不过王帮主与那人的话,也叫二人心下震撼。

    黎秩回头与萧涵面面相觑。

    他们昨夜才发现图纸的存在,圆通就已经改变了计划。

    看看王小姐还是打草惊蛇了。

    萧涵也很疑惑,“给陆静下毒,这是要让武林盟大乱不成?”

    第6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