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走吧。”

    温敬亭垂眸眼下眼底的落寞。无人会再想提起七代教主,除了他。

    世间最孤独,是只有他记得。

    临近正午,六大门派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上了死人坡。路边那一座旧石碑明晃晃的提醒着他们,这一片被红枫围绕的宽阔山地,就是死人坡。

    孟见渝走在最前面,此时带路的黑影才现身,站在空地中央等着他们,孟见渝提剑走了过去,“我们到了,贵教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吧。”

    钟长老面容慈祥,只笑问:“这位是九华山的什么人?”

    九华山新掌门曲三答道:“这位是我九华山的长老!”

    孟见渝用不着别人给他介绍,瞥了曲三一眼,后者便悻悻闭嘴。他则用上内力,朝枫叶林扬声道:“九华山孟见渝,请教伏月教教主。”

    直至此刻,六大门派的所有人才陆陆续续地全上来了,不少人爬山爬到气喘吁吁,但六大门派其余人也因为被孟见渝抢了风头有些不虞。

    只见枫叶林中安安静静无半点回应,青城掌门没好意地提醒:“陆盟主,看来还是得您出面。”

    可就在他话音刚落,整个枫叶林便被突然出现的人包围起来。

    正道众人俱警惕地举起兵器。

    而枫叶林上方,以一个清瘦苍白的中年青衣人为首,伏月教的几位香主慢慢走了出来,那青衣人不紧不慢地低声一笑,“九华山倒是有礼。”

    众人朝他看去,陆静身为盟主,也上前立在孟见渝身边。

    青衣人准确地找到陆静,颔首道:“我乃伏月教三堂主王庸,阁下可是武林盟主,浩然山庄的陆静。”

    陆静点头道:“正是在下。”

    华山掌门望着包围此处的魔教弟子,肃着脸道:“魔教教主何在?”

    王庸这才看到他似的,“这位是?”

    华山掌门面色一黑。

    华栖迟不满上前,道:“我师父乃是华山派掌门。”

    “啊,华山派掌门啊。”王庸敷衍地点点头,“失敬了。”

    华掌门面色黑了又青,最终愤愤拂袖道:“想必你们已经知道我六大门派的来意,魔教教主既然做得出屠戮黄沙帮帮主夫妇及弟子之事,恐怕今日必须给我等一个交待了!”

    武当那位小师叔也道:“对,你们教主呢?怎么,不敢出来吗?”

    说起此事,黄沙帮的人是最激动的,代帮主黄明狠狠瞪着王庸等人道:“你们魔教无故杀害我家帮主与夫人,今日,我们便是来报仇的!”

    有人开了头,几大门派也便都附和起来。见到魔教的人的那一刻,正道众人情绪也高涨了不少。

    就连那少林的住持也跟着说了句希望魔教能给出一个交待。

    陆静身为武林盟主不得不出头,只是他向来斯文惯了,他温声道:“此事恐怕只有黎教主出面才能解决,敢问王堂主,你们教主何在?”

    听着气势便矮了一截,于是华掌门怒斥道:“盟主就是太客气了,黄沙帮帮主死在魔头手里证据确凿,我们今日就是来围剿魔教总坛的!”

    闻言,黄沙帮那些来报仇的人纷纷抽出刀刃,蠢蠢欲动。

    孟见渝看着这动静,默默抱着长剑站在一边看戏。

    气氛剑拔弩张,几位香主都有些气不过了,王庸却是一脸镇定地拂了拂衣袖,“哦,那就动手啊。”

    华掌门举剑指天,“好!我等今日便替天行道,诛杀魔头!”

    六大门派等这一天不知等了多久,待华掌门振臂一呼,他们自是附和,就连九华山的新掌门也想跟着喊,可孟见渝看过来时还是闭嘴了。

    王庸非但不怕,还抚掌大赞。

    “好!我圣教与六大门派多年的恩怨,也是该了结了,只不过你们确定你们今日就要动手吗?”

    陆盟主问:“王堂主这是何意?”

    王庸坦然一笑,“从你们进入金水城的那一日起,我们就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对你们动手,但我们让你们安全上了山,你们觉得,这是为何?”

    华掌门冷笑道:“你等魔头嚣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华掌门对我们偏见很大啊。”银朱不由感慨出声。

    王庸点了点头,“多年前圣教曾被六大门派联手清剿过一回,当时华掌门也在,不过现在的六大门派与当年的六大门派又有所不同。”

    朱香主不屑地嗤道:“现在的六大门派完全不堪一击。”

    这话气得六大门派的人各个面露怒容。王庸不以为意,只看向陆静与华掌门,“我们敢让你们上山,便能让你们下不了山,但我家教主并非此意,教主的意思是,坐下聊聊?”

    华掌门道:“我等既然敢来围剿魔教总坛,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了匡扶正义,为武林正道讨回公道,为王帮主报仇,死又何妨?”

    正道中人闻言气势再度高涨,包围此处的魔教教众也取出武器。

    只待哪一方先动手,便要打起来。王庸见状也正了脸色。

    “黄沙帮的人并非我们教主所杀,教主是被你们构陷的!”

    “你们这是恶人先告状啊!”六大门派的人气道。

    雷香主忍不下去了,一开口就震退一群人,“我们教主说了人不是他杀的,就一定不是他杀的,不过小小一个黄沙帮,教主不屑出手!”

    被这么一激,黄沙帮的人也气坏了。

    黎秩几人便是在这时到的,左护法见到现场的混乱,嘀咕道:“就知道打群架一点意思都没有,没想到现在还没打起来,还在吵嘴架。”

    左护法这嘴堪比乌鸦嘴,他话音刚落,黄沙帮的代帮主便忍无可忍冲了出来,阔刀朝王庸砍去。

    众人见状忙退后让出地方。

    王庸自然不是不会功夫,他身形如电,疾退避开。

    黄明的刀却穷追不舍,忽地,一只手从斜里出现,牢牢扣住他的手腕,让他的刀顿在半空,白皙五指上黑月戒格外显眼。黄明只觉眼前红影一晃,另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拍在肩上。

    看似轻巧的一掌,黄明却是胸腔内一震,竟被一掌拍飞出去,所幸华山派掌门及时扶住了他,而黄明很快咳出一口血,显然是受了内伤。

    这阵喧闹来的突然,更静得突然。

    因为被讨伐的正主终于现身了,一出手就击退了黄沙帮的代帮主,这漂亮的一手也叫人猝不及防。

    众人皆看向那一抹颀长红影,果不其然是传说中的模样,红衣染血,妖里妖气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可一见到人,眼珠子就移不开了。

    众人一边骂一边心惊。

    不愧是击败了正道第一陆玄英的魔教教主,好生厉害!

    黎秩拂了拂宽大的衣袖,冷冷撇了六大门派众人一眼。

    王庸与几位香主、匆忙赶来的左右护法等人齐齐跪下。

    “恭迎教主!”

    黎秩点头,“起来吧。”

    华掌门扶着黄明站稳,便斥道:“魔头,你终于出现了!”

    这一声惊醒了正道门派来的众人,皆以正直的眼神谴责对面。

    黎秩闻言回首,金凰面具在日光下耀眼炫目,可在如此浓艳的装扮下,他眼里充斥的是冷冽寒气,他不悦地看着黄明,“本座没杀王帮主。”

    只这一眼,就叫黄明心头一悚,被身后人一扶才回神,忙道:“狡辩!难道当日在黄沙帮假扮肖二夫人,被我们当场抓到的人不是你吗?”

    黎秩凉凉瞥了黄明一眼,回过头时,自家教众已经识趣地搬来了椅子,放在枫树下阴凉处,他施施然坐了下去,姿态闲适,嗓音却冷如冰碴。

    “那就谈谈吧。”黎秩看着六大门派的人道:“倘若你们不愿意谈,本座也不介意在山上大开杀戒,就算传出去,也是你们无理冒犯本座在先。”

    教主一来,王庸与温敬亭等人便都乖乖地护在左右。

    此时就连打着上山诛杀魔头旗号的武林正道众人也都安静下来,不少人都在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黎秩,此人好生嚣张,还这般厚颜无耻!

    华掌门很快将众人的心声说出来,“好一个颠倒黑白!魔头,这些年来武林正道放过魔教,是念在你们不再作乱,可上月在黄沙帮的事,你分明是杀人后逃逸被我等撞破,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还能诬陷你不成?”

    陆静也是一脸正气,“此事还望黎教主给我等一个交待。”

    孟见渝盯了黎秩好一会儿,险些要认不出这个抹着浓妆的红衣人就是上回所见的清爽少年。他眸光略过魔教众人,再回到黎秩身上,两人一对上眼睛,黎秩那双清澈的眼眸便撇开了,孟见渝眼底不由多了几分兴味。

    于是孟见渝也开口了,“人若不是你杀的,那是谁干的?”

    黎秩正要说话,王庸便走了出去。

    “敢问诸位,这段时间,我伏月教被你们泼的脏水还少吗?”

    这话问得正道众人面面相觑。

    华掌门亦觉尴尬,硬着头皮说:“原是七星堂作乱,此事早已查明。可这一次,是我等亲眼所见,莫非你要谎称肖二夫人不是你家教主假扮!”

    正道众人一听底气也回来几分。

    王庸勾唇一笑,透出几分寒意,“即便是我家教主贪玩,易容成旁人混进黄沙帮又如何?还不是因为你们数次诬陷我圣教,教主只是防患于未然!”王庸都未曾问过黎秩此事,便笃定地说:“近来教主屡屡被诬陷,不说教主,我等做属下的也是忍无可忍。听闻六大门派秘密赶往池州,这不得不让教主怀疑,你们是不是在密谋什么!”

    王庸继续编下去,“因此,我家教主打算调查此事,适逢路上遇到一个自称是碧水山庄二少爷的人。这段时间碧水山庄在江湖名声鹊起,我家教主便将那人的夫人送走,易容成肖二夫人跟着混进了黄沙帮,却不想……”

    他一脸诚恳,叫众人将信将疑。

    黄明问:“不想什么?”

    黎秩也在等王庸继续编下去。

    温敬亭眉梢一挑,笑意森冷地看着对面的六大门派众人。

    王庸回过头便是见到这一幕,他干脆无视了温敬亭,看着黎秩说:“教主,您是被骗了,那个肖二少爷本来就是假的,此事您也是冤枉的!”

    黎秩面具下的眉头一紧。

    王庸便接着对黄明说:“也许是那个肖二少爷下的手,我们教主到时,黄沙帮帮主夫妇已经死在他人剑下,而那个肖二少爷却出现在现场!”

    陆静神色凝重,沉吟道:“所以,黎教主就杀了他?”

    黎秩适时出言为自己解释,“他要杀我,被我反杀了。”

    陆静恍然大悟,“难怪那夜我们到时,黎教主身受重伤。”

    这一番话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华掌门见状急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之间闹掰了?而且你说肖二少爷是假的,又有何凭证?再而言之,你若不是凶手,凶手又是谁?”

    黎秩冷冷看着华掌门。

    原先在三清楼与九华山见他时,倒还是个开明的人,可一涉及六大门派与伏月教的恩怨,此人便如水鬼一般固执难缠,根本无道理可言。

    况且,黎秩确实没有证据。

    黎秩不动声色地望了眼天色。

    日后慢慢偏移往西,再扯下去,多半还是会打起来的。